此刻羅南所處的荒地正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灰白的樹木破土而出,在接近一人高的時候開始扭曲成各種形狀。
本應參天的巨木,化作怪異龐大的灌木叢。
緊接著樹幹中鑽出一個個血肉生物。
長著半個翅膀的甲蟲,兩顆腦袋的無眼犬。
七條手臂拖著的半截魚頭。
眼睛長在翅膀上的怪異蚊子。
半人半獸徘徊在灌木中的類人生物等。
荒蕪的土地頃刻間被旺盛扭曲的生機填滿。
所有生靈的形態都在這一秒固定,又在下一秒重新變化,如同演變了一個輪迴。
此乃斑駁蛻變之神。
蛻變之權柄!
靈性漩渦潰散,卻在司辰的一道目光下,化作連綿不絕的浪潮。
「吱吱!」
斑紋蛾在半空中發出急促的嘶鳴,頂著靈性波濤試圖沖向昏迷的羅南,又被新的波濤打落。
殘留的儀式場中,已經看不到人類的身影。
那個對斑紋蛾慷慨大方的「老大」,蛻變為一株血肉與白骨交織的樹木,杵在場中。
「吱!」
斑紋蛾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剛要再衝過去,就被一隻手掌按住。
它扭頭一看,竟然是之前遇見的手蟲頭目。
對方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的,六根手指抓著它,拼了命的搖晃著,似乎在說「跑路了兄弟」。
可斑紋蛾發出憤怒的嘶鳴,用力甩開手蟲頭目,再一次振動翅膀。
老大對它好。
所以它不能看著老大就這樣沒了!
它……
「吱?」
正要飛起的斑紋蛾一歪腦袋,驚訝的發現已經半天沒動靜的老大竟然重新有了動作。
扭曲的血肉樹木發出劇烈的喘息聲,似乎操縱身體的意識正在適應這具扭曲的軀殼。
兩聲喘息後,「樹木」停下了動作,身體周遭出現詭異的扭曲,溫度迅速上升!
若是從上方看去,便能發現那個本屬於羅南的影子,仍保持著人形。
漆黑火焰從影子中鑽出,隨著影子縮進身體,自下而上焚燒著那具扭曲蛻變的軀殼。
旋即,羅南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啊……真該死……」
「羅南」抬手扯掉黏連在一起的眼皮,黑焰燒過生出新的血肉。
屬於羅南漆黑的眼眸中,此時是截然不同的煩躁與無奈。
「你的好運氣,就不能用在這種時候嗎?」
「羅南」緩緩扭動著脖子,多餘的皮肉掛件撲簌簌掉在地上,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本應是靈體的存在,已與血肉之軀別無二致。
「羅南」張開手掌,刃、燈、鑄三項準則之力在他體內流動,接著對準腳下殘破的儀式場。
短暫的等待後,「羅南」自言自語道:
「所以你的小秘密,我還用不了了?」
緊接著它臉上露出怪異神色。
「真的沒有靈性池……」
此刻占據羅南身體的,顯然是魔鬼赫瑪。
靈性,是超凡者施展奇術,進行各種儀式的基礎。
一個體內沒有靈性通路,無法構築迴路與靈性池的人,按照超凡者標準無疑是個廢人。
可赫瑪親眼見過,羅南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施展奇術與儀式。
感受著契約另一端微弱的生命力,哪怕知道羅南這會兒沒法回答,赫瑪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
看著已經在飛蛾之力影響下扭曲的土地,赫瑪不再猶豫,周身黑焰中爆發出靈性波動。
這是它這些天跟羅南鬥智鬥勇賺來的結晶,現在卻要為了救他,用在這種地方……
短暫的肉痛後,趁著身體還沒發生新的畸變,它當即雙手交疊,有些生疏的結成一個手印。
無名指小指對扣,拇指食指中指相碰。
隨著手印結成,地上殘留的結晶再次呼應。
斑駁龐雜的靈性被牽引著重新化作漩渦,灌入羅南體內,以摧枯拉朽之勢開闢體內的靈性迴路。
羅南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抽搐著,如果他這會兒醒著,恐怕會在這種劇痛下直接昏厥。
想到這一點的赫瑪撇了撇嘴,嘀咕道:
「便宜你了。」
隨著大腦、心臟、下腹一線的靈性池完全開闢,「羅南」身上的黑焰稍稍減弱。
「憑這小子的運氣,出事是肯定的。我甚至考慮過,如果引來長生者會怎麼辦。」
它抬頭望向混沌下的翅膀輪廓,輕聲道:
「可是為什麼會引來你呢?一個七柱之儀都成什麼稀罕東西了嗎?這些年的林地到底有多無聊啊。」
對於之前出現的龐大陰影,魔鬼並不意外。
一隻在混沌中誕生的蠻獸,它有無數種方法帶羅南走。
可當飛蛾注視過來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今天沒辦法輕易離開了。
飛蛾,所有司辰中最讓人難以捉摸的存在。
它同時擁有著直覺、變化、混沌、渴慕、蛻變等數個權柄。
從來沒有人能理解這位司辰的想法,就像是凡人無法理解執著於撲向火光的飛蛾。
感受著周遭越來越厚重的權柄之力,操縱著羅南身體的赫瑪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揮手。
腳下倖存的結晶,在靈性牽動下重新組成新的儀式場。
隨著手印變化,「羅南」口中發出古老的音節。
一個嶄新的儀式被發動,整個儀式場仿佛被憑空切割出了林地,成為了一處獨立的領域。
【隔絕之儀】。
隔絕司辰的注視!
然而領域僅僅維持兩秒,就發出清晰的破碎聲。
「羅南」再次出現在原地,臉色難看。
太弱了。
羅南這個「帷幕」階段的超凡者,哪怕是在林地的邊緣,仍然難以脫離飛蛾的影響。
而赫瑪與現世的聯繫太淺,想要通過回歸儀式帶走昏迷的羅南,根本沒有一個有效的錨點。
要命的是,赫瑪失敗的嘗試引來了灌木中「怪形們」的注意。
一隻手臂拖動的魚頭掙扎著爬向羅南所在的位置。
在它蠕動的過程中,兩隻手掌先是變得寬大,接著指縫間長出厚實的腳蹼。
「魚頭」搖晃著試圖站起,卻失去平衡。
在滾落灌木的途中,又有三條手臂長出利爪與吸盤,纏繞在扭曲的樹木上。
「林中怪形」,這些源自飛蛾混沌力量誕生的扭曲生命,遵循某種混沌的本能,開始為主人行動。
哪怕它們根本不理解主人的想法。
正拼命拉著斑紋蛾的手蟲頭目乾脆鬆手,六指並用連滾帶爬的逃走。
擺脫束縛的斑紋蛾振翅飛起,剛要有動作,就見一張獠牙巨口從灌木上落下,張口咬向渺小的蛾子。
在獠牙臨身的前一刻,一陣詭異的水波紋浮現在斑紋蛾身邊,使得巨口一口落空。
「羅南」放下手,繚繞在指尖的靈性還未散去。
奇術,偏折。
「小傢伙,要靠你了。」
赫瑪衝著斑紋蛾喊了一句,隨即將全部靈性集中在右手,一把按在臉上。
「羅南!醒過來!」
轟然炸裂的黑焰將羅南頭顱完全包裹,整個人化作瞬間熊熊燃燒的火炬,立於荒原正中。
「額啊!!!」
悽厲的慘叫聲中,羅南猛地甦醒。
黑焰恰好消失,充盈的蛻變之力也在此刻燒出一個缺口。
就在羅南迷茫時,耳邊響起魔鬼焦急的聲音。
[回歸儀式!立刻!]
對了,這裡是林地。
羅南本能回憶起書店二樓的臥室。
可畫面剛一浮現,就被腦內響起的嗡鳴聲打斷。
情急之下,他下意識看向周圍,然後就看到各種扭曲的怪物朝他跌跌撞撞的殺來。
「老赫!」
[別管這些,回去!]
羅南無視了面板上刷屏一樣的數據,再一次回憶書店臥室。
腦海中的嗡鳴振翅聲仍未停止,他甚至能聞到怪物逼近的腥臭。
這時,一聲熟悉的短促嘶鳴陡然響起。
「吱!!!」
某種若隱若現的聯繫自它身上出現,與飛蛾的影子聯繫在一起。
旋即,羅南腦海中的嗡鳴一滯。
地上殘存的最後幾枚結晶破碎,釋放出純粹的靈性衝擊,阻攔下撲殺來的怪形。
下一剎,風暴中心的男人,悄然消失在林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