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看著牆上的刻字出神。
哪怕只是遠遠看上去一眼,哪怕使用的是某種特殊的文字,但當看到的第一眼,那股精氣神就震撼到了羅南。
明明是生命最後一刻的絕筆,卻絲毫感覺不到絕望與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甚至是淡淡的樂觀。
自有後來人。
那個曾有過的疑問,再次從羅南腦海中跳出。
百年前的獵人們,到底是怎樣的一群人?
[沒問題,可以進。]
聽到魔鬼的聲音,羅南這才走進哨站。
出乎他意料的是,哨站內部很乾淨,部分牆體和地面上有著凹陷或劃痕,但整體依舊保持完整。
更重要的是,他沒看到屍體。
[有人來過這裡,清理了哨站內部。大概率是後來的獵人或是……總之,先進去看看。]
羅南點了點頭,將有他署名的狩獵簿拿下,轉身關上門。
他這才發現門後沒有任何機械裝置,可當他關門的那一刻,整扇大門都變得嚴絲合縫。
[熔爐獵人們設計的自合門,奇術與物質結合的人造奇物,只有獵人才能通過。]
魔鬼似乎已經趁著這會兒觀察完了哨站,語氣透出一股輕鬆。
[這地方看樣子是被獵人們清理過,作為後輩的試煉場存在。只要避開外圍的地蟒和那座小型野獸人營地,就算合格。]
說著魔鬼似笑非笑道:
[當然,換成某人,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跟地蟒摔跤了。]
正觀摩牆上刻字的羅南無言以對,憋了半天才出聲。
「這是獵人留下的?」
[嗯,應該是守在哨站中的最後那一批獵人。往前走吧,篝火遺蹟就在前邊了。]
魔鬼草草解釋了一句,似乎並不想多說,只是催促著羅南儘快辦完正事。
羅南也不再糾結,按照魔鬼的指引向前走,目光落在面板上的道途儀式上。
【獵人之誓:在帷幕後尋找一處廢棄的獵人哨站,將刻錄守護誓言的凡鐵浸入篝火殘餘的灰燼中,直到誓言被認可。】
祖母之息和狩獵簿都有。
就差這個了。
幾個拐彎,又登上兩段向上的鐵木階梯,羅南眼前視野忽然開闊了起來。
頭頂天穹兩輪月亮,四周是拔地而起的鐵木城牆。
而在他正前方,是一座木石堆砌的焦黑遺蹟。
近一人高的灰燼安靜的堆積在石坑中,上端露出一截黝黑的螺紋金屬,似乎是某種兵器的握柄。
[火,人類自長夜中獲得的第一縷力量,也是獵人們最為信賴的夥伴。]
魔鬼輕聲笑著。
不知為什麼,羅南忽然從中聽出了一絲複雜。
他冷不丁開口。
「赫瑪,你也會用火吧?」
[廢話,不會盜火術之前怎麼救的你?你以為……]
魔鬼的聲音戛然而止,羅南當即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迅速疊甲。
「我就是問問,什麼都沒聽到。」
短暫的沉默後,魔鬼語氣生硬。
[拿出那塊鐵錠,刻下你的守護誓言,然後丟進灰燼里就行。快點!]
「哎~好好好。」
羅南趕緊來到篝火遺蹟旁,取出那塊護甲融鑄的鐵錠,掏出獵刀半跪在地上,準備刻字。
然而羅南拿起獵刀後就那麼跪在那兒,半晌都沒有下一個動作。
此刻他的腦海中陷入一種久違的迷茫。
刻下守護誓言。
這個一直以來他都不怎麼在意的「簡單」要求,直到這一刻才顯露出真正的威力。
他,羅南。
一個莫名其妙來到這兒,被迫留在這裡,為了活命天天玩命的倒霉蛋。
他守護什麼?
這都不是他的世界!這鬼地方又有什麼值得他去守護的?
他欣賞安東尼那樣的爺們兒,對於維克那樣有擔當的超凡生物也一樣欣賞,但本質上他去做那些事,是有著自己的目的。
感謝赫瑪救他一命,也不影響他反手改契約「坑」回去。
甚至就連對抗索多幫,也是從被迫到為他自己。
無論是最初為了生存,摸屍黑吃黑,還是今後發展的路線,以及未來的道義口碑。
羅南並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念頭,只是因為覺得他有能力去爭取更多,以獲得更多的資源與更舒適的環境。
捫心自問,他會為了一個守護的誓言,就像一百多年前在這座哨站內的獵人們一樣,拼死戰至最後一刻嗎?
他不會。
羅南手指摩挲著鐵錠,如何都想不出一個值得刻在上面的誓言。
就在他思考時,耳邊響起魔鬼不耐煩的聲音。
[你趕緊刻,想不出別的你就把想守護的人名字刻上。你爸,你媽,你家裡人,不行你刻個女人也行啊。]
魔鬼壓根不清楚羅南在糾結什麼,只是提出最省事的方案。
它正因為被羅南套話生悶氣呢。
羅南卻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手。
「他媽的赫瑪,你真是個天才!對啊!名字!」
說完他當即揮動獵刀。
刀尖化作筆觸,幾筆下去,一個名字就清晰的刻錄在鐵錠之上。
是用中文書寫的「羅南」。
羅南拿起來滿意的看了看,剛要送進篝火的灰燼中,耳邊就響起魔鬼幽幽的聲音。
[我終於明白了,你這個傢伙根本不是人類。]
沒等羅南回過味兒,他耳邊就響起憤怒的咆哮。
[守護之人守護之人!你以為是隨手簽名嗎?它是成為獵人後的錨點!錨點!我就少說了一句,你就敢幹出這種事,我%@!¥@#!!!#@……]
羅南齜牙咧嘴的捂住耳朵,趁著赫瑪還在罵,他直接就把鐵錠丟進了面前的灰燼中。
看見這一幕的魔鬼當場被氣笑了。
[好好好,圖省事是吧?喜歡偷懶?行!你看篝火遺蹟承不承認吧!呵,下次你就沒這麼好的運氣能到這兒了,到時候我……哈?]
話音未落,只見篝火坑內,近一人高的灰燼山中突然亮起了一個紅點。
緊接著,一股淡淡的熱浪從中傳出,如同坑底尚未熄滅的餘燼重新燃燒!
羅南眼前的面板此刻正不斷刷新。
【已選擇守護之人:羅南】
【篝火遺蹟檢測中……遺蹟意識表示疑惑】
【檢測到可用目標,是否使用天賦「巧取」?】
【是!】
【判定中……】
【遺蹟意識決定進行審查,請不要抵抗。】
餘燼燃燒,一絲熱力流向坑外。
羅南閉上眼睛,任由那絲熱力將自身包裹。
他清楚的感知到,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記憶中穿梭了一遍,直到那個東西跟隨熱力重新返回了篝火。
羅南睜開眼,看著面前的灰燼山,索性一屁股坐下,衝著篝火坑道:
「情況就這麼個情況,我能想到的只有我自己。你要是不認可,那我就重刻一遍我名字,再來一次。」
說完他就掏出一枚大塊靈性結晶丟進了坑中。
這是賄賂,亦是他為那些百餘年前的獵人,送上來自後輩的敬意。
這不是他的世界,他守護什麼都不如守護他自己。
他是他自己的世界。
就這麼簡單。
伴隨著羅南平淡的語氣,篝火坑中的熱力微微收縮。
下一刻,淡淡的火苗於灰燼底部升起,緩慢灼燒著那塊刻有羅南名字的鐵錠。
面板上,一行文字隨之浮現。
【判定成功。】
【獵人之誓鑄造中,當前進度0.1→0.2%】
看著逐漸推動的進度條,羅南偷偷鬆了一口氣。
旋即,他抻了個懶腰,偏頭看向身旁的空氣,用力拍了拍那不存在的「好友」。
「赫瑪,你剛才說到時候怎麼來著?」
足足幾十秒的沉默後,那耳邊的聲音終於發出一聲疲憊的長嘆。
[是啊,我還要怎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