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弗森拿起紙牌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直到這一刻,他似乎才看清對方的樣貌。
罕見的東方人五官,與那雙標誌性的漆黑眸子。
明明臉上是在笑,卻讓艾弗森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
就像是將要出千時,被人盯住一樣。
當羅南說出自己名字時,在場的賭徒中已經有人反應了過來。
他們偷偷摸摸的離開人群,以最快速度兌換甚至直接帶著籌碼離開了賭場。
在場的安保也沒搭理這群人,注意力全在牌桌旁的男人身上。
二樓響起了槍手拉動槍栓的聲音。
羅南,交匯處的新首領。
四天前,索多幫投入二百多炮灰,加上一隊骨幹發動進攻,最終全軍覆沒,連屍體都沒留下一具。
從索多幫建立之初,他們還是第一次吃這麼大的虧。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死了這麼多人,幫派老大索多竟然沒有一點動作。
底下的小弟並不清楚索多與「大師」之間的交易和約定。
他們只是覺得,索多的「慫」,意味著又一個可以跟他們抗衡的幫派出現了。
就像那群抱團的蘇木里人。
完全成為視線焦點的羅南似乎毫不在意。
他敲了敲牌桌,好心提醒。
「發牌。」
艾弗森看著這個東方人,短暫的沉默後,他向一旁的手下遞了個眼神,隨即開始洗牌。
緊繃的肩膀重新放鬆,靈巧的十指開始在紙牌間舞動。
「真是貴客啊。我沒想到羅南先生竟然也喜歡玩牌。」
在「下令開槍」和「再等等」之間,艾弗森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已經讓手下打電話通知索多,現在該打牌了。
有句話他沒說謊,在樓上看著羅南連贏十一局,他確實手癢了。
此刻艾弗森識趣的沒有繼續身份上的話題,向羅南示意後開始發牌。
閒、莊各兩張底牌,公共牌池蓋上三張牌。
艾弗森抬手示意羅南下注。
桌上的牌面,他一清二楚。
羅南手裡是方塊6、黑桃7。
三張公共牌分別是黑桃J、紅桃8和黑桃10。
只要翻開,對於羅南就是順子牌型的面兒。
這實際上是艾弗森拋出的餌,也是他的試探。
因為他手裡是一對J,並且下一張一定會翻出第四張J。
他想告訴羅南,他在做牌,但沒做絕。
他期待羅南看穿他的用意,又希望這個男人會踏入陷阱。
莊家斬斷閒家連勝勢頭的快感,可沒人會拒絕。
「加注。」
出乎艾弗森的預料,羅南根本都沒看底牌,直接推出一疊籌碼示意艾弗森開牌。
艾弗森挑了挑眉,揭開三張公共牌。
意料之中的牌面,沒有絲毫差錯。
他仔細觀察著羅南的表情,想要看穿對方的想法。
然而羅南再次推出一疊籌碼。
「加注。」
艾弗森臉色不變,發出第四張公共牌。
方塊J。
他的四條成了。
艾弗森稍稍鬆了一口氣,抬手示意。
「羅南先生,看來您很自信。」
「也許吧。」
羅南推出一半籌碼,微微一笑。
「加注。」
艾弗森強忍著笑出聲的衝動,配合的點頭。
他拿起紙牌,發出最後一張公共牌。
黑桃Q。
艾弗森不動聲色的搓了搓手指,心裡忽然湧出一股不安。
剛才的牌,手感似乎有些不對。
像是多了一點什麼?
沒等他想明白那感覺是什麼,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黑桃J、紅桃8、黑桃10、方塊J、黑桃Q。
隨著他切出最後一張牌,桌面上竟然有了同花的牌面!
腳步聲在這時響起。
得到他指示的手下去而復返,來到他耳邊低聲說著。
「老大不在夜總會,是卡拉姆接的電話,說是老大去『那邊』了。」
艾弗森心裡咯噔一聲。
三天前,索多與大師通話時他就在場。
可怎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聯繫不上?
就在他想著該怎麼處理羅南時,牌桌上的羅南忽然開口。
「上牌桌之前,我和一個朋友說過,賭博是一件很無趣的事。把一切交給所謂的命運,然後輸給準備萬全的對手,這本身就是愚蠢至極。」
他手指輕輕敲打著底牌,抬頭看向衣冠楚楚的高級幹部。
「艾弗森,你是南區千術最好的賭徒,你說什麼樣的千術能保證自己必勝呢?」
艾弗森沒有回答。
他盯著羅南的手牌,腦海中無數念頭閃過。
這一次他不是給人送上子彈的高級幹部,而是那個曾在牌桌上叱吒風雲的必勝賭徒。
羅南輕輕一推,堆積如山的籌碼如同沙礫般粉碎在牌桌上。
ALL IN。
然後他打了個響指。
艾弗森緩緩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兩張底牌就這麼憑空翻開!
紅桃J、梅花J。
四條!
羅南的底牌也隨之翻開。
黑桃K、黑桃9。
皇家同花順。
羅南搓了搓手指,面板上一行文字隱去。
【消耗一枚小塊結晶,紙牌已附靈。】
【確認使用天賦「巧取」,牌序已更換。】
【確實使用天賦「豪奪」,牌面已更換。】
一枚結晶,一點靈性。
一個註定的勝局。
看著對面雙眼逐漸泛紅的艾弗森,他從容解開大衣,露出腰間的獵刀。
「殺了他!」
艾弗森拔出手槍,幾乎要將槍口懟在羅南臉上。
他從沒輸過!沒有!
可當子彈出膛的剎那,寒光閃過。
刀刃帶著變形的彈頭,輕飄飄的刺入艾弗森脖頸。
彌留之際,他聽到羅南有些失望的聲音。
「沒有覺悟的賭徒,真醜陋。」
「噗!」
利刃割斷艾弗森咽喉的瞬間,羅南已經消失在牌桌上。
他如鬼魂般沖入四周的安保中,獵刀輕飄飄的划過頸側,帶起一道道血紅細線。
當樓上的槍手反應過來試圖瞄準時,他已掏出那把連發火銃,對準了頭上的地板。
「砰!」
爆裂的子彈轟開一處缺口。
一團強光緊接著炸開,帶起一片痛呼與驚叫。
等到有人重新睜開眼時,眼中只有一把突然放大的獵刀。
「噗!」
七分鐘後。
羅南一刀將活屍化的酒保釘死在牆上,來到吧檯前拿過電話。
賭場大門這時被人從外推開。
解決了外圍安保的米拉帶著全副武裝的槍手們迅速突入賭場,看著堆滿地面的屍體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最先回過神的米拉一眼就看到吧檯前的教父,趕緊點頭致敬後,就掏出兩枚試管沖向錢庫。
隨著一陣嘶嘶聲,鐵灰色的藥劑輕易在金屬上腐蝕出巨大的缺口。
【蝕鐵藥劑】,維克出品。
堆滿金庫的鈔票與黃金,就這麼展示在眾人面前。
「一人兩包,快快快!」
米拉一馬當先將財物裝包,接力式送出金庫。
芬妮則帶著一批人拎上就走,送上門口馬泰奧的卡車。
每個人穿梭在金庫與賭場中,仿佛同時置身天堂與地獄。
而劃分這條界線的人,正是他們的教父!
看了一眼有條不紊的搬家大隊,羅南抿了一口威士忌,拿起聽筒。
短暫的忙音後,對面響起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法克,艾弗森,我說過了,老大不在!」
「我知道。」
電話那頭的聲音驟然消失。
羅南語氣如同多年不見的老友般熟稔。
「卡拉姆,你應該是唯一一個讓我聯繫過兩次的索多幫人。我知道索多不在,所以請你轉告他,如果他想要他的錢,就來好運屋找我。或者,你可以拋下一切逃跑。」
羅南將杯中酒灑向地面,淡淡的道:
「如果你還沒喝大師的藥劑。」
羅南放下話筒,將那頁署名的狩獵簿在吧檯上展開,用刻有「獵人之誓」的鐵錠壓住一角,最後小心的倒出那一小撮銀白色的【祖母之息】。
輕飄飄的粉塵落在鐵錠上。
堅硬的金屬竟如同液體般融化,到皮革般的薄紙上攤開,逐漸泛起一抹深紅,順著頁腳流入羅南手中的水晶瓶,化作一管深紅藥劑。
面板上的信息在此刻更新。
【道途儀式藥劑「獵血之露」已完成,飲用後24小時內,可進行現世狩獵,開始第一次獻祭。】
羅南收起狩獵簿,頗為感慨的看著手中的藥劑。
「赫瑪,等抓到索多,接下來就要靠你了。」
用賭場下的金庫逼出始終不露面的索多只是第一步。
他真正要找的是「大師」。
飲下藥劑,殺死那個墮落的鍊金術師,他就能成為真正的獵人!
[好,你要小心。你可是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
走到這一步嗎?
羅南咀嚼著這句話,忽然搖了搖頭。
「不。按照契約,在我成就通曉前,我可以說——」
他拿起酒杯,虛敬向自己的影子,笑容燦爛。
「謝謝你,赫瑪。你這個該死又可靠的傢伙。」
[……呵。]
與此同時。
碼頭區一家地下診所內。
「咚!」
密封的鐵罐上突然冒出一個拳頭印記。
一雙年輕有力的手掌破開鐵皮,生生撕開一個缺口。
金髮藍眼的青年帶著一身乾涸藥液走出鐵罐,看著鏡子中年輕的自己,又看向手背上消失的傷疤,忽然發出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回來了!全都回來了!」
「我索多!回來了!!!」
咆哮聲中,有人丟過來一件衣服。
一個瘦弱的中年男人此刻站在鐵罐旁,乾瘦的右手手腕上纏著一圈繃帶。
他看著癲狂的索多,眼中的鄙夷一閃即逝,耐心的等到對方發泄完激動情緒,才開口。
「你的人打來電話,說是那個羅南正在你的好運屋。他似乎是開了金庫,在等你過去。」
索多緩緩轉過頭,眼中滿是暴虐與玩味。
瘦弱男人仰頭與索多對視,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他不比現在的你差。我完成了我的承諾,讓你重返青春,甚至擁有帷幕後的力量。等你幹掉那個羅南,我會更進一步優化藥劑,給予你更強的力量,而你繼續為我提供研究所需。」
索多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最終咧嘴一笑。
「好啊大師,咱們合作愉快。等我拿下半個費爾德城,到時候你想要什麼有什麼!」
說完他轉身離開,厚實的隔離鐵門被他一把扯開,隨手丟到一邊。
此時此刻,索多覺得他能用這雙拳頭粉碎一切!
在他身後,綽號「大師」的瘦弱中年低下頭,緩慢的解開手上繃帶,露出手背上一條月牙狀的細長傷疤。
他輕聲道:
「老師,我準備好了。」
下一刻,傷疤無聲撕裂,露出淡粉色的血肉。
這張詭異的嘴巴微微顫動,傳出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
「去吧,我的學生。他們都將成為你功業的註腳。」
「而你將擺脫病魔,從此追逐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