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一直都大氣不敢出,此刻才敢問出聲:「抓…抓住了?」
「抓住了。」
向秋冬將獵刀別在腰間,又拿起燭台點上,推開門,大步朝院中走去。
何氏猶豫了一下,還是回身輕輕推了推聲聲的肩膀。
「聲聲,醒醒,你秋冬哥抓住了。」
聲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聽到抓住了靈紋血貂,一下就精神了起來。
兩女跟在向秋冬身後,也出了主屋。
月光清冷,灑在院子裡,將網中那團灰影照得分明。
向秋冬手握刀把,步伐沉穩地朝網陣走去。血貂聽到了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
那雙血紅的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瘮人,死死盯著不斷靠近的人類。
它的嘴角還掛著麻屑和碎繩頭,鬍鬚上沾滿了雞血,灰毛凌亂地貼在身上,狼狽至極。
吱呀——!!!
它的叫聲變得更加尖厲刺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它在網中拼命彈跳、翻滾、撕咬,動作比先前更加猛烈。
粗麻繩被它咬得「嚓嚓」作響,有幾處網眼已經被撕開了小口子,但底下那層舊網的繩結交錯著又把它擋住了。
聲聲縮在何氏身後,小手緊緊攥著嫂子的衣袖,眼睛卻又忍不住從她身後探出來偷看。
何氏也有些怕,但還是挺直了腰板站在聲聲前面。
她看著向秋冬的背影,心裡莫名就安定了許多。
向秋冬走到離網陣不足一丈處停下。
火光照著網中那團瘋狂掙扎的灰影,血貂的體型比他預想的還要小些,通身不過一尺多長,尾巴卻蓬鬆粗大,幾乎占了身長的一半。
此時尾巴也纏在網裡,被繩子勒得變了形。
它還在叫,還在掙扎,還在撕咬。
「別費力氣了。」
那血貂像是聽懂了他的話,猛地一縮身子,整個蜷成了一團。
然後,它忽然不動了。
向秋冬眉頭微皺。
這畜生方才還瘋得跟什麼似的,怎麼忽然就蔫了?他又靠近了些。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血貂緩緩鬆開了蜷縮的身子,慢慢站了起來。
兩條後腿撐著地,前爪合攏到胸前,像人一樣。
兩隻前爪合在一起,對著他緩緩彎下腰去。
然後直起身,又彎下腰去。
一拜,再拜,三拜,四拜,五拜…
動作雖然生澀笨拙,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任誰都能看懂,它在求饒。
聲聲的眼睛瞪得溜圓,連何氏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向秋冬盯著那不斷彎腰禮拜的血貂,心底也掠過一絲驚異。
他早就聽說入了品階的妖獸有靈智,越是高階的越通人性。
可親眼見到一隻一階妖獸像人一樣跪拜求饒,還是頭一回。
不愧是最有靈性的靈紋血貂。
但他並沒有放下戒備,反而更加防範起來。
誰知道,這是不是這傢伙的障眼法?
向秋冬抽出腰間的獵刀,刀刃在皎潔月光映照下,映出一道冷冽寒芒。
這寒芒,在靈紋血貂黃豆大小的黑色眼珠里不斷放大。
它意識到,自己這次真的陷入絕境了。
它忽然把嘴張得極大,喉嚨里發出一種古怪的乾嘔聲,像是要把胃裡的東西整個翻出來。
一株靈芝形狀的植物,被它吐了出來。
植株不大,通體不過巴掌長短。
根莖粗短,色澤血紅暗沉,形似靈芝,卻又比靈芝多出幾片細長的花瓣。
花瓣上沾滿了血貂的唾液和胃液,可即便如此,仍掩不住其本身的異樣光澤。
向秋冬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這是…?
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從花體上裊裊升起,如同冬日裡水面上的白霧,極淡極稀,卻清晰分明。
寒氣向四周蔓延。
幾息之間,獵網表面竟開始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花。
霜花沿著網繩一點點擴散,白瑩瑩的,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那緊貼著網繩的血貂,身上的灰毛也沾上了一層細碎的冰晶。
向秋冬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腦海中,前身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來。
身為獵戶,常在深山行走,對山中珍稀之物多有耳聞。
有一種靈植,只生長在極寒之地的凍土之下,以寒性靈蘊為食,百年方能成形。
因其形似靈芝、色如凝血、靈蘊生寒,故名——
寒血蓮!
寒血蓮是極為稀罕的靈植。
在萬山城中,一株品相完好的寒血蓮,少說也值二十兩銀子,而且有價無市。
若是拿去拍賣場,賣到三十兩往上也不稀奇。
可它真正的價值,遠不止銀子這麼簡單。
寒血蓮天生蘊含極為濃郁的寒性靈蘊,對武者而言,是淬鍊筋骨、壓制陽亢火毒的絕佳靈材。
尤其是那些練功走岔了路子、體內積了火毒舊傷的武者,寒血蓮幾乎就是救命之物。
正是雲起館主雲靈潔眼下最急需的東西。
把這株寒血蓮作為拜門禮物,成為雲起武館的武徒,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靈紋血貂雙爪緊緊抱著那株血寒蓮,小小的身子在網中站得筆直,對著向秋冬又深深拜了下去。
向秋冬看著它這副模樣,開口問道:「你想用這一株靈植,換你一條生路?」
那血貂猛地抬起頭來,血紅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然後拼命點頭。
向秋冬有些猶豫。
殺了它,寒血蓮照樣是自己的。
血貂已經困在網中,毫無還手之力,一刀下去乾淨利落,省去許多麻煩。
一株血寒蓮的價值,足夠他敲開雲起武館的大門。
至於血貂的皮毛血肉,雖然不如寒血蓮值錢,多少也能換些散碎銀兩。
放它走,自己什麼額外的好處都沒有,反而後續有可能遭到它的報復。
他握刀的手沒有松,反而更緊了幾分。
那血貂顯然看懂了他眼底的猶豫。
它的身子開始劇烈地顫抖,喉嚨里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吱吱聲,像是急得要哭出來。
然後它又張開了嘴。
這一次它嘔得比方才更加痛苦,整個身子弓成一團,腹部的皮毛劇烈地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干啞的嘶鳴。
聲聲在旁邊看得倒吸了一口氣,忍不住攥緊了何氏的胳膊。
一顆不規則的珠子被它吐了出來,落在地上。
珠子比拇指略大些,通體泛著黯淡的紅光。
表面坑坑窪窪並不圓滑,像是沒有打磨過的粗玉,但內里卻隱約流動著一層薄薄的光暈,如同凝固的燭火。
向秋冬定睛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獸核。
他見過靈紋蟒體內掏出來的那枚,雖然形態相似,但眼前這枚更小,光芒也更弱。
靈紋蟒的獸核是深灰色,接近成型。
眼前這枚卻是暗紅色,雖然表面粗糙,但幾乎已經完全成型。
難怪這傢伙如此通人性。
吐出獸核的瞬間,血貂身上原本就不甚光澤的灰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黯淡。
它那本就瘦小的身子劇烈地喘息著,像是受了極大的傷害。
向秋冬盯著那枚獸核,緩緩開口:「這是你的獸核?」
血貂點點頭,動作虛弱了許多,卻依舊盡力把腦袋往下壓,又對著他拜了一拜。
向秋冬的眉頭微微擰起。
獸核是妖獸吸納天地靈蘊、凝聚修為的根本。
沒了獸核,妖獸依然能活,但一身修為盡失,從此淪為尋常野獸,再想修煉,難如登天。
這和打斷一個人的武道根基沒有任何分別。
一頭妖獸,寧願自毀根基,也要換自己一條活路,而不是拼命相搏。
向秋冬忽然有些好奇。
靈紋血貂生性多疑機敏,兇殘起來連野兔野雞都不放過。
按理說這種畜生最是惜命,也最是貪婪。
為了活命吐出寒血蓮已經是割肉之痛。
如今連獸核都捨得掏出來,這已經不是惜命,這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活下去。
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讓它寧可放棄妖獸的身份,也非要活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