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別過臉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很快又轉回來。
「行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
她走到聲聲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聲聲,去柴房給你秋冬哥盛飯,鍋里還熱著,都端到主屋去。」
聲聲鬆開向秋冬,點了點頭,小跑著進了柴房。
何氏朝主屋揚了揚下巴:「冬兒,進屋說。」
兩人進屋,何氏從灶台上取了半截蠟燭點上,燭火跳了兩下穩住。
向秋冬在桌邊坐下,何氏坐在對面。
燭火映在她臉上,光影隨火苗微微晃動,將她眉眼間的輪廓描得柔和而分明。
那雙眼睛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操勞的疲憊,此刻燭光落進瞳孔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冬兒,既然你成了武徒,那就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
她正色道,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嫂子知道練功辛苦,也知道武館規矩嚴。」
「但只有你出頭了,咱們家才有出頭之日。」
「家裡的事你儘管放心,有我在。」
「辛苦嫂子了。」向秋冬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攤開。
是五兩白花花的碎銀子。
「這是武館給的。」
他把銀子往何氏面前推了推,「入門時師傅賞了十兩,五兩留著我平日花用,這五兩你收著。」
「操持家裡總需要花錢。」
何氏看著桌上的銀子,喉頭微微動了動。
她沒有推辭,伸手攏進掌心,用布包好,塞進自己高聳的胸脯。
「好,這銀子嫂子先替你攢著。」
兩人又說了些明日去城裡的安排。
柴房門響了一聲,聲聲端著一個木盤進來。
蟒肉燉的糙米粥濃稠,還有一碟加了幾顆青椒碎的炒五花肉,聞得向秋冬食指大動。
向秋冬站樁一下午,早就餓壞了,三兩口就把粥喝了大半。
何氏看著他吃,自己沒動筷子,只坐在一旁不時給他添粥。
等向秋冬吃完,聲聲收了碗筷拿去柴房洗。何氏起身把凳子歸位,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冬兒,明日還要早起,早些歇著。」
「嫂子也去歇了。」
何氏回偏房掩上門,燈火沒點,屋裡很快安靜下去。
向秋冬洗漱完回主屋,聲聲已經上了炕,正把被單鋪開。
他脫了外衫往炕上一坐,渾身的酸痛一陣陣從四肢湧出來。
站了一下午烈馬樁,兩條腿又沉又脹,腰背像是被人拿棍子掄了一遍,胳膊抬起來都費勁。
聲聲爬過來,趴在他胸膛上,下巴擱在他胸口,仰著臉看他。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得她臉上那層薄紅清清楚楚。
她啥都沒穿,只是肩頭從被子裡露出來一截,在月色裏白得發膩。
向秋冬低頭對上她的目光,心裡知道她想要什麼。
可兩條胳膊酸得跟灌了鉛一樣,翻個身都費勁。
「聲聲,」他輕咳一聲,「今天練功實在累了,渾身沒一處使得上勁。」
「要不…今晚先歇一天?」
聲聲咬了咬嘴唇,把頭埋在向秋冬溫熱的胸口。
「對了聲聲,那本《繡訣》你看了沒有?這些天忙得很,一直沒顧上問你。」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隨便找了個話題。
聽到這話,聲聲坐起身,薄被單裹在身上,只露出兩條細白的胳膊和腦袋。
她下了炕,趿著鞋走到屋角,從舊木匣里取出那本《繡訣》,又拿過針線盒,一併放在炕上。
然後她打開針線盒,從裡面捏出一根鐵針。
針不長,兩寸左右。
她用拇指與中指輕捏針尾,隨後秀腕一翻。
「刺繡…是這麼拿針的嗎?」
卻沒想到下一秒,聲聲中指發力一彈,將鐵針用力射出。
那鐵針嗖地一聲飛出去,眨眼之間,「篤」地釘進了前方木桌的桌腳。
向秋冬也跟著蹭地一下坐起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圓。
他陡然清醒,睡意全無。
「你…」
「這…」
他看著桌腳的鐵針,又看向坐在床炕上,滿臉得意,等待誇獎的聲聲。
向秋冬抓起炕上那本《繡訣》。
每一頁的「針法圖解」旁,都用工整的小楷標註了發力角度、手腕翻轉的幅度、手指捏針的力度。
再往後翻,圖解漸漸從單針變成多針連發,從正面直刺變成弧線繞射,甚至還有借絲線牽引回收再發的法門。
後半部的字跡從端正小楷換成了狂放的行草,像是另一個人後來添上去的心得。
「繡訣…繡訣。」
向秋冬合上書,喃喃念了兩遍書名,忽然笑了一聲。
繡訣,以針為器,以繡為名。
誰能想到,這名字里藏的竟是這個意思。
這本繡訣,根本不是教授刺繡技法的繡訣。
而是一本以針為武器的功法!
而聲聲…
他又看向自己的小嬌妻。
只是自學,就已經能夠練得有模有樣…
莫非她真的是天才?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衝上頭頂的興奮硬生生壓了回去。
有武功天賦,不代表有武道天賦。
這是兩碼事。
有人天生手穩眼准,適合暗器、弓箭、飛刀這類偏門功夫,可一旦要練內功、通經脈、淬筋骨,便如泥牛入海。
聲聲若只是手上功夫了得,那這本《繡訣》便只是一門防身的手藝,成不了她踏入武道根基的依仗。
更何況,向秋冬太清楚「天賦外露」這四個字會帶來什麼。
他將《繡訣》遞還給聲聲。
「你可以繼續練,但只在家裡練,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向秋冬的聲音壓低了些,「嫂子也是…先別讓她知道。」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先指自己,又指向偏房方向,滿臉困惑。
「我知道你想問為什麼。」
向秋冬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嫂子知道了,難免高興,一高興就可能說漏嘴。」
「村里嘴雜,傳到不該傳的人耳朵里,咱家就不得安生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讓她暴露。
自己只是進山獵了條靈紋蟒,隔天就被石海泉帶人堵上門,被村長石茂的眼線盯著,被威逼利誘著拉攏、試探、下套。
如果不是有情報系統提前窺破殺機,又借寒血蓮一舉拜入雲起武館。
向家現在的下場,他想都不敢想。
聲聲眨眨眼,把《繡訣》抱在胸前,用力點了點頭。
向秋冬取出《練體入武》,其中內容,自己已經背得差不多。
而且現在有武館的正統功法可以練習,也無須再自己留著。
這本書前半部講的是鍛體入門,動作、呼吸、發力,沒有任何武道功法內容,只是最基礎的肉身打磨。
但正因如此,反而適合聲聲這樣的初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