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坐驢車回來的,跟咱們進趟城也沒什麼兩樣嘛。」
另一個瘦高個婦人附和道,手裡納鞋底的針扎得飛快。
「不過我說啊,」圓臉婦人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拍,壓低了聲音,「向家這小子三天兩頭往家裡帶雞,你們說,他家裡就倆女人,一個寡嫂一個啞女,吃得了那麼多雞嗎?」
「吃不完還養著唄。」
瘦高個婦人撇了撇嘴,「說到底,跟咱們也沒多大區別,不就是從武館領了些錢嘛,等錢花完了,看他還能神氣幾天。」
「可不嘛,坐驢車回來,跟咱們還是一路人。」
幾個婦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覺得心裡舒坦了些。
仿佛終於從向秋冬這一天的變化里,找到了某種平衡。
直到向家院門再沒動靜,灶房煙囪升起炊煙,她們才三三兩兩地散了,各回各家,生火做飯。
她們並不關心向秋冬,她們只是想確認。
向秋冬,跟她們還是一類人。
...
向秋冬推開院門時,雞欄空蕩蕩的,只有上次留下的那隻蘆花雞孤零零地在欄里刨食。
他把新買的三母一公放進欄內,五隻雞撲棱著翅膀擠作一團,原本安靜的小院頓時多了幾分生氣,咕咕叫聲此起彼伏。
主屋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聲聲從門內跑出來,一頭撞進向秋冬懷裡,兩條胳膊緊緊箍住他的腰,小腦袋埋在他胸口。
她完全不在意向秋冬練了一天武渾身的汗臭味,反而把臉往他懷裡貼了貼,深深吸了一口。
向秋冬被她撞得往後一仰,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行了行了,一身臭汗,你不嫌?」
聲聲抬起頭來,沖他皺了皺鼻子,使勁晃了晃腦袋,意思是完全不嫌。
何氏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見向秋冬回來,臉上綻開笑來:
「冬兒回來了?快洗手,面馬上就好。」
向秋冬鬆開聲聲,走到院角的水缸邊舀了瓢清水洗了把臉和手。
灶房裡飄出的香氣勾得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走進灶房,一眼看見灶台上那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鍋里翻騰著白白胖胖的掛麵,旁邊一隻粗瓷大碗裡盛著炒好的豬肉條,肥瘦相間,油光鋥亮,配著幾片碧綠的青菜。
何氏手腳麻利地將掛麵撈入碗中,鋪上豬肉條和青菜,又澆了一勺濃稠的肉湯,端到桌上。
「今天怎麼是掛麵?」
向秋冬在桌前坐下,看著碗裡雪白細長的掛麵,有些意外。
前幾日吃的都是糙米粥,雖說也頂飽,但這白面掛麵的賣相和香氣明顯上了一整個台階。
「今早去村集取內甲,順道買了五斤白麵粉。」
何氏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遞給他,「用白面和水揉的,你嘗嘗。」
向秋冬接過筷子,挑起一箸掛麵送入口中。
麵條柔韌爽滑,吸足了肉湯的鮮味,豬肉條炒得外焦里嫩,肥肉部分入口即化,青菜燙得恰到好處,還帶著脆勁。
他連吃了幾大口,抬頭沖何氏豎起拇指:
「嫂子,這面做得比城裡麵館還好。」
何氏被他誇得眉開眼笑,拿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從灶台旁的木架上取下兩件疊好的東西,放到桌上。
「內甲也取回來了,你看看。」
向秋冬放下筷子,拿起其中一件展開。
內甲由靈紋蟒蟒鱗片拼綴而成,每一片鱗甲都經過打磨削薄,邊緣鑽了小孔,用牛筋線密密麻麻縫在兩層粗布之間。
內甲看著輕薄,但入手沉甸甸的,鱗片表面泛著一層暗啞的金屬光澤,手指按上去堅硬異常,卻又帶著幾分柔韌,可以隨身體彎曲。
「李伯的手藝確實沒話說。」
「何鐵匠說了,這內甲穿在衣服裡面看不出來,尋常刀劍輕易破不了。」
何氏伸手摸了摸內甲表面,指尖在冰涼的鱗片上停了一瞬。
「就是穿久了會悶汗…讓我跟你說,夏天穿的時候裡面墊一層薄棉布就好。」
何氏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輕聲道:
「今天去村集,石海泉那幾個跟班見了我,都繞著道走。」
「村集前看門的石姓村民,還主動跟我搭話,問我家裡缺不缺什麼,態度恭敬了不少。」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眼底那抹亮光騙不了人。
在石村活了這麼多年,她頭一次感受到這種尊敬。
「那就好。」向秋冬點點頭。
「要是他們還敢欺負你,直接和我說。」
他將一大碗豬肉條煮掛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全部喝完。
何氏又給他添了半碗,才終於吃飽了。
飯後,向秋冬走到院內空地上,開始繼續站樁。
今天館內的戰鬥,讓他真正認識到了武者到底有多恐怖,也為他敲響了警鐘。
雖然自己常年打獵,一身腱子肉,身手也還算不錯。
可但凡碰到一名武者,自己就和三兩歲的嬰孩站在成人面前沒啥區別。
夜深。
嫂子已經回到偏房休息。
雞欄里的雞也安靜了下來。
向秋冬仍在站樁,渾身早已被汗水浸透,聲聲上前拉了拉他,示意他回房歇息。
但他搖了搖頭,笑著說:「聲聲,我今天…見識到了真正的武者是怎樣的。」
「我必須儘快成為武者,才能真正保護你們。」
聲聲猶豫了一會,點了點頭,左手秀指一捏,做出個拈針的手勢,向秋冬點了點頭。
「我在院裡練,你在屋裡練,咱們一起努力。」
聲聲點點頭,進了主屋,與他兩相對望,共同練功。
很快,院頭門檐上方傳來一陣窸窣聲。
他停下動作,抬頭,目光鎖定在門檐的瓦片邊緣。
月光下,一個瘦薄的黑影從檐頂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後極輕巧地一躍而下,落在院中沙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落地後,它蜷著身子定了一瞬,灰撲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兩隻血紅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朝向秋冬這邊望來。
「貂兄,別來無恙啊。」
向秋冬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靈紋血貂在幾丈外站定,後腿撐地,前爪離地,站成了一個半直立的樣子。
它比前天夜裡更加瘦削,腹部的皮毛貼著肋骨,灰毛依舊有些乾枯,但那雙血紅眼睛裡恢復了神采,至少不再像前夜那樣黯淡絕望。
「靈植帶來了嗎?」
向秋冬也不和它繞彎子,直接開口。
血貂小腦袋微微一點。
它慢慢蹲下身去,四條腿撐地,腹部一陣明顯的顫動,喉嚨里發出那種古怪的乾嘔聲,整個身子弓成一團。
月光下,血貂腹部劇烈抽搐了幾下,嘴巴大張,一株通體發出螢光藍的靈植被它嘔了出來,落在面前的沙地上。
那株靈植通體不過巴掌來高,莖杆纖細如銅絲,頂端生著四片心形的葉子,葉片大小均勻,圍成一圈向四面展開,形狀如同一株放大了數倍的四葉草。
整株草通體流轉著一層瑩潤的藍色微光,像月光沉在水底又被撈起來的樣子。
靈植落地後,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涼了幾分,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瀰漫開來。
血貂退後兩步,蹲坐在地上,血紅的小眼睛看向秋冬一眼,又看向那株螢光藍的靈植,前爪往前推了推,意思再明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