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照顧向秋冬的傷勢,雲靈潔將馬車趕得比平時慢了許多。
向秋冬靠在車廂軟墊上,腦海中不斷推演著游雲步前兩重的靈蘊運行路線。
小腿經脈還殘留著些許酸軟,但那股火辣辣的刺痛已經被雲靈潔的靈蘊撫平了大半。
原本半個多時辰就能到的路程,晃晃悠悠走了近一個時辰。
石村的輪廓出現在官道盡頭時,已是下午時分,日頭偏西,不再像正午那般毒辣。
車廂外傳來雲靈潔的聲音:「到了。」
向秋冬掀開車簾一角,熟悉的村口土路映入眼帘。
溪邊蹲著七八個浣衣的婦人,木盆挨著木盆,捶打聲和說笑聲混成一片。
溪水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碎銀般的紅光,那些婦人將粗布衣衫浸在水裡,用木槌一下下敲著,水花四濺。
「何氏,你家小叔子可是真發跡了。」
一個臉上有幾點雀斑的婦人湊過來,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艷羨。
「又是還清石家欠銀,又是成為雲起武徒…」
「我家那個懶鬼,還欠著近五兩的外債呢,連門都不敢出。」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瘦長臉的婦人接話,手裡擰著衣服,嘴上卻沒閒著,「但最近聽去過城裡的村民說,雲起館主死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也聽說了。」雀斑婦人壓低聲音,煞有介事,「說是純陽那邊傳出來的消息,死了都十來天了,雲起一直壓著秘不發喪。」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
何氏聽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來。
「別瞎說。」
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純陽武館造謠罷了,我問過秋冬,都是假的。」
她說完,又把頭低下去,認真搓著手裡的武服。
「哦——」
瘦長臉婦人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聲音,與旁邊的雀斑婦人對視一眼,嘴角同時翹了起來。
「秋冬——」
「叫得這麼親熱做什麼?」
「何氏,你可是人家親嫂子,怎麼喊自己的小叔子喊得這麼熱切?」
「莫不是自己男人死了,又看上人家弟弟了?」
「你們…!別瞎起鬨…」
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人家和聲聲好著呢。」
嘴上這麼說,手裡搓衣服的速度卻不自覺加快,溪水被攪得嘩嘩響。
「你看你看,害羞了!」
「何氏害羞了!」
幾個婦人頓時笑作一團,有人拿濕手去拍何氏的肩膀,有人笑著往她身上撥水。
何氏被圍在中間,左躲右閃,手裡的衣服差點掉進溪里。
「行了行了,人家何氏臉皮薄。」
「臉皮薄還喊得那麼親熱?」
「你管人家呢,人家小叔子爭氣,做嫂子的喊兩聲怎麼了?」
「就是,我要有這麼個能幹的小叔子,別說喊親熱些,要我……我都樂意!」
這些說是「婦人」,其實也不過二十出頭。
村里成親早,女子十六七歲就嫁作人婦,不到二十便生兒育女。
雖然身上多了些少婦的豐腴,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操勞的痕跡,但那份年輕女子特有的活力與對未來的期盼,依然從言談舉止間透出來。
馬車緩緩駛近,車輪碾過碎石,銅鈴聲驚動了最靠外的一個圓臉婦人。
她正擰著一條粗布被單,抬頭瞥了一眼,手上動作便停住了。
「喲,那是哪家的馬車?」
她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瘦高個婦人。
瘦高個抬起頭,眯著眼瞅了瞅那輛烏篷馬車,又瞅了瞅車廂兩側的銀線雲紋徽記,手裡的木槌慢慢放了下來。
「雲、雲起?那不是城裡武館的徽記嗎?」
「武館的車怎麼又來了?」
捶衣聲一個接一個地停了,七八雙眼睛齊刷刷望向村口。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湊近看了一眼,低聲驚呼:
「駕車那人…是個女人?還是個極標緻的女人!」
「老天爺,哪來的女仙人,皮膚白淨得像那天宮裡的嫦娥!」
這話一出,浣衣的婦人們紛紛站起身來。
一個臉盤圓潤、身段豐滿的婦人拿圍裙擦了擦手,踮著腳往馬車那邊瞅了兩眼,忽然倒吸一口氣。
「這不是雲起武館的館主嗎!」
「你認得?」
「我去年過年去城裡採買,在市集上瞧見過她咧。」
圓臉婦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那時她正在給窮人乞丐布施肉粥,真真是一名人美心善的女仙人。」
「乖乖,武館館主親自駕車?那車裡坐的是誰?」
「還能有誰——」瘦高個婦人朝村里揚了揚下巴,故意拖長了聲音,「你家小叔子唄。」
婦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何氏。
何氏正蹲在溪邊一塊平石上,手裡攥著一件武服搓洗。
聽見眾人議論,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又恢復了搓洗的節奏,低著頭沒有接話。
「何氏!」
「你家小叔子可真是要升天咧!」
「竟然讓雲館主親自接送…」
「可就怕,人家打的,不僅僅是個接送的主意咧!」
何氏自然也不傻,心思一轉,越想越不安…
她草草將手裡衣衫擰乾水分,放進木桶,將木桶夾在腰側,就往家裡走。
「哎哎哎,何氏你別走啊!」
「你家小叔子要跟雲館主過活,拋棄你們了!」
「雲館主此行怕是來讓聲聲做小、自己做大的…」
何氏終於忍不住了。
她猛地轉身,木桶殘留的水濺出來,在土路上砸出幾點深色濕痕。
「一群嚼爛舌根子的短命鬼!」
何氏柳眉倒豎,眼眶微紅,嘴唇緊抿,胸膛劇烈起伏。
那雙平日裡溫順柔和的杏眼,此刻像要噴出火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幾個婦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震住,笑容一下僵在了臉上。
「誰敢再放一個屁,我撕爛你們的嘴巴!」
何氏的目光像兩把刀子,從那幾個笑得最凶的婦人臉上一一掃過。
雀斑婦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瘦長臉婦人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尖,圓臉婦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敢發出聲音。
溪邊鴉雀無聲,只有溪水還在不知疲倦地嘩嘩流著。
何氏掃視一圈,見沒有人再敢開口,才轉過身去,將木桶往腰側緊了緊,大步朝村里走去。
她的背影筆直,步子又急又快,淡青布衫的下擺在腿間翻動,濕漉漉的桶壁貼著腰側,一路留下細細的水痕。
平常她們拿自己開玩笑,何氏是能忍則忍的。
一個寡婦人家,在村里本來就容易招閒話,若是事事計較,日子便沒法過了。
況且秋冬還在武館練武,她不想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影響到他。
可今天,她們敢拿向秋冬開玩笑。
那她可就徹底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