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回到院門外時，馬車已經停靠在院門前了，向秋冬與雲館主已經進屋。
她站在自家院門前，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情，這才伸手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向秋冬與雲靈潔正站在灶房前的空地上。
聲聲則站在主屋門檻內，雙手絞著胸前的麻花辮，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想出來又不敢出來，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在雲靈潔和向秋冬之間來迴轉。
聽見院門響動，向秋冬轉過頭來，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神色。
「嫂子，你回了。」
他快步迎上前兩步，伸手想接過何氏手裡的木桶。
何氏手一避，沒讓他接，目光已經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雲靈潔身上。
雲靈潔長發用素銀簪挽著，通身沒什麼華貴飾物，可那通身的氣度往這土牆矮院裡一站，就像一顆明珠滾進了粗瓷碗裡，怎麼看怎麼不相宜。
她正側身打量著院內那幾隻蘆花雞，聽見動靜便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地和何氏對上了。
「這位是雲館主，也是我的師父。」
向秋冬趕緊介紹，「師父，這是我嫂子，何氏。」
何氏將木桶放在腳邊，雙手在衣擺上蹭了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見過雲館主。」
她禮數做足了，腰彎得比平日更深些，但抬起頭來時的表情，卻讓向秋冬心裡咯噔一下。
何氏那雙眼裡的神色，向秋冬太熟悉了。
當初石海泉帶著人來催債，她擋在聲聲前面時，露出的就是這副表情。
向秋冬心裡欲哭無淚，他有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我今日在館內受了點傷，師父怕我路上再出意外，所以親自將我…」
他硬著頭皮往下說，想趕緊把話圓過去。
「你受傷了？」
何氏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上前一步，攥住向秋冬的袖子，把他從雲靈潔身邊拉開。
那雙杏眼緊張地上下打量他，從額頭看到脖頸，又從脖頸看到手臂，最後落在他略微蒼白的嘴唇上。
「傷到哪兒了？傷得嚴重嗎？要不要請大夫？家裡還有幾兩銀子…」
「沒事沒事，休養幾天就好了。」
向秋冬趕緊解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經脈受了點震動，師父已經給我服了藥，真不礙事。」
何氏抿緊了唇，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確認他確實沒有大礙，那繃緊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些。
「練武雖然好，可這武館，到底還是打打殺殺的地方…不然也不會讓你受傷。」
說著，何氏瞟了一眼雲靈潔，緊接著說道：
「不知雲館主要來，我這村野農婦也無甚準備，還請雲館主見諒。」
雲靈潔當然聽出了何氏的言外之意，拐著彎責備武館沒有將向秋冬保護好。
雲靈潔點了點頭，「秋冬在武館內受傷，確實是我的責任，所以我才想著親自登門賠罪。」
「最好只是賠罪。」
何氏哼了一聲，轉身將搭在肩頭的武服抖開，用力抻了抻衣角，掛在院角的晾衣繩上，轉身走向柴房。
「聲聲，招待好雲館主，我要去燒晚飯了。」
「畢竟我們這些鄉下人，可沒有僕從餐餐備好飯食，就不多留雲館主了。」
「師父，你別介意，嫂子她說話就這樣…」
向秋冬摸了摸後腦勺，乾巴巴地解釋，臉上寫滿了無奈。
「無妨。」
雲靈潔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你嫂子是關心你，我看得出來。」
她抬眼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又看了看主屋門前正緊張地攥著辮子的聲聲。
「好久沒吃過村裡的飯菜了。」
「秋冬，不知我可有這個口福，留下來與你們共進一頓晚飯？」
這話一出，院子裡安靜得連雞欄里蘆花雞咕咕的叫聲都格外清晰。
向秋冬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灶房門雖然緊閉著，但裡面卻忽然傳來菜刀用力砍向菜板「剁剁剁」的響聲。
「當然…可以。」
拿人手短，雲靈潔都開口了，向秋冬自然是不好意思拒絕。
原本站在主屋門前的聲聲忽然動了。
她快步走到向秋冬身邊，兩隻手緊緊攬住了他的右臂，十根手指扣得牢牢的，將他的手臂整個抱進了懷裡。
明明嫂子已經下了逐客令，眼前這位漂亮得不成樣子的姐姐，還執意要留下來吃飯。
聲聲忽然想到了何氏前幾日晚上，在柴房裡一邊燒火一邊告誡自己的話。
「聲聲，嫂子跟你說。」
「一定要看好秋冬，不要像我，年紀輕輕白白失了男人。」
「如果有漂亮女人靠近秋冬，你一定要告訴她們，這是你男人，不要讓別人搶了去。」
她仰起頭，看向雲靈潔的目光里，帶著一種無聲的宣告。
雲靈潔垂眸看著這個小姑娘。
她比向秋冬矮了大半個頭，身量纖細，身材卻極好。
「她從小都不能說話，所以爸媽給她取名叫聲聲。」
「聲聲…好名字。」
「聲聲妹妹，初次見面。」
「姐姐也沒準備什麼禮物，這枚簪子，你且收下罷。」
說著，雲靈潔就將插在髮髻上的銀簪拔出，順直的黑色長髮如瀑展開。
簪子做工精巧，鳳形雕刻鏤空，鳳眼處還有一小顆紅色寶石，質量上乘，聲聲看到後，一下就移不開眼。
她從小在村里長大，往常都是拿跟筷子折半，就往頭髮里插，哪裡見過這麼精美的簪子。
「師父，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
「這不是給你的，是給聲聲妹妹的。」
雲靈潔美眸一凜，向秋冬就立刻閉上了嘴。
「啊，哈哈…那我去擺桌椅。」他撓了撓腦袋，光速開溜。
女人間的事，向秋冬向來感到頭疼。
他寧願同時和兩條靈紋蟒搏殺，也不想參與到她們之間的對話里…
飯菜很快就做好，向秋冬從主屋搬出一張木桌，還有四張木凳。
何氏與聲聲擺上飯菜，四人落座。
「既然雲館主想嘗嘗這山野飯菜，我這農婦也就斗膽露了一手。」
「雲館主，快嘗嘗我特意為你煮的蟒肉鮮粥。」
何氏笑著說，全然沒了先前那副護犢子的架勢。
「有心了，多謝。」雲靈潔點了點頭，拿起木勺就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向秋冬清晰看到，入口時雲靈潔皺了皺眉，但立刻就吞咽下去。
「不愧是…鮮粥，確實別有一番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