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端著一碗糙米飯,就著一碟鹹菜,吃得斯斯文文。
一雙杏眼時不時抬起來,往對面雲靈潔身上瞟一瞟。
雲靈潔喝粥的動作優雅得像在品茶,每一勺都舀得不多不少,送到唇邊輕抿一口,再用帕子按一按唇角。
「雲館主,這粥可還合口味?」
何氏笑吟吟地開口。
雲靈潔放下勺子,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卻仍維持著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態:
「很好,糙米軟糯,蟒肉鮮香,火候恰到好處。」
「那就好,那就好。」
何氏眯著眼笑,轉頭對向秋冬道,「冬兒,快給雲館主再添一碗,人家可是貴客,不能怠慢了。」
向秋冬正埋頭扒飯,聞言抬頭看了看雲靈潔的碗,又看了看何氏,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他還是伸手去接雲靈潔的碗:「師父,再來一碗?」
「不,不必了。」
雲靈潔抬手按住碗沿,「我…飯量小,一碗足矣。」
「那怎麼行,你們練武的消耗大,得多吃些!」
何氏不由分說地將她的碗拿過來,起身去灶房,親自舀了滿滿一碗粥。
聲聲坐在向秋冬另一側,兩手捧著碗,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三人之間轉來轉去。
她總覺得今晚的飯桌上,氣氛怪怪的。
雲靈潔看著面前這碗盛得滿滿的粥,沉默了一息,到底還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向秋冬注意到她吃最後幾口時,眼角似乎微微抽了抽,但始終沒有皺眉。
一頓飯在何氏異常熱情的招呼下總算吃完。
雲靈潔起身告辭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晚霞只剩天邊最後一抹暗紅。
她站在院門前,長衫被晚風輕輕拂動,鬢邊碎發掃過臉頰,暮色里那張清冷的面容比白日柔和了幾分。
「秋冬。」
「弟子在。」
「這幾日不必去館裡,安心在家養傷。」
雲靈潔從袖中取出一枚食指大小的翠綠玉筒,遞到他手中。
「這是千里感應筒,遇到生死危險時捏碎它,我會立刻趕來。」
向秋冬接過,入手溫潤光滑,通體翠綠無瑕,玉質極為細膩,一看就是價值不菲之物。
他小心收進懷裡:「謝師父。」
「好好歇著。」
雲靈潔不再多言,轉身上了馬車。
向秋冬三人站在院門前目送。
雲靈潔坐在車轅上,素手一甩韁繩,兩匹白馬蹄聲篤篤,沿著土路緩緩駛出村口。
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村口拐角,何氏一直憋著的那口氣才終於吐了出來。
她站在院門口,雙手叉著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冬兒!」
「你可知道…你那位了不起的師父,今晚喝粥的時候什麼表情嗎?」
向秋冬疑惑地看著她。
何氏直起腰來,眼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芒,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
「我給她粥里多放了好幾勺細鹽!」
向秋冬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什麼?」
「好幾勺細鹽?」
何氏得意地點點頭:
「我看她吃得那叫一個斯文,一口一口都咽下去了,愣是沒吐出來!」
「你是沒瞧見,她嘴唇都快抿白了,還在那裝沒事人一樣。」
向秋冬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想像著雲靈潔端著那碗鹹得發苦的粥,小口小口、面不改色地全部喝完的畫面,一時間只覺得胃裡一陣抽搐。
他沒想到何氏平日裡看起來踏實肯干,任勞任怨,竟然如此捉弄雲靈潔。
雖然他很想笑出聲,但還是忍住,裝作十分吃驚嚴肅地說。
「嫂子。」
「你如此刁難她,我往後在館裡的日子可就難受了。」
何氏臉上那點得意瞬間僵住了。
她眨巴了兩下眼,嘴角的笑意一點點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慌亂。
「那、那怎麼辦?」
她搓著手,聲音一下子沒了方才的底氣,「我,我只是怕她…」
何氏低下頭,攥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成了含混的嘟囔。
「怕她把你搶走了…到時候我和聲聲,就真的沒人管了…」
說著說著,她鼻頭一酸,眼眶就紅了。
她趕緊偏過頭,肩膀卻一抽一抽地抖起來,低聲啜泣。
聲聲在旁連忙上前,用袖子去給何氏擦淚。
她一邊擦,一邊回頭瞪了向秋冬一眼,意思是看你把嫂子弄哭了。
「嫂子,你也太高看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比了比雲靈潔離開的方向。
「人家年紀輕輕就是煉腑境強者,高了我這個初入武道的小生兩個大境界。」
「你知道煉腑境是什麼概念嗎?整個萬山城能打得過她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追求她的優秀男武者絡繹不絕,城裡那些世家公子、武館親傳、鏢局少主,排著隊都未必能見她一面。」
「我不過一個獵戶出身,你說她怎麼可能看得上我?」
何氏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臉:「可是村里人都說…」
「村里人嘴碎,喜歡胡亂掰扯。」
向秋冬打斷她,語氣無奈又好笑,「你也知道,村口那些碎嘴子的人,哪天不傳七八個版本的閒話。」
「今天能說雲館主看上我了。」
「明天就能說雲館主求愛不得,把我逐出師門了,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何氏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好幾圈,。
「所以…她真的只是單純送送你?」
「當然只是送我。」
向秋冬嘆了口氣,「今天城裡…發生了大事,我為了保護武館而受傷,她才特意送我回來,以表感謝。」
「嫂子,你現在得罪了她,得想個法子賠禮道歉。」
「那,那該怎麼辦?」何氏有些無措地問。
向秋冬想了想,說:「你好好熬一碗蟒肉粥,三日後我上館的時候帶著給她賠罪。」
「我師父也不是那么小肚雞腸的人,你誠心誠意道個歉,她應該不會再計較。」
何氏連連點頭:「好,好,我熬,我熬最好的。」
向秋冬又說:「嫂子。」
他的聲音忽然鄭重起來。
何氏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當初是你和聲聲,把我從地府拉回來的。」
「我又怎麼會拋棄你們呢?」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
「那是畜生才會做的事。」
她用力點了點頭,拿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擠出一個笑來。
「是嫂子心胸狹隘了,不該瞎想。」
「三日後你回武館練武,一定要好好給雲館主道歉。」
「嗯。」
向秋冬點頭。
何氏又念叨了兩句,才和聲聲一起收拾碗筷進了柴房。
向秋冬簡單洗漱,走進主屋。
他在炕沿坐下,從懷裡取出那枚翠綠玉筒看了看。
玉筒通體冰涼,內里似乎有一縷極淡的靈蘊在遊動,像一條細如髮絲的銀線在翠色中蜿蜒。
他將其貼身收好。
想了想,又把雲靈潔給的藥瓶從懷裡掏出來。
拔開瓶塞,一顆拇指大小、圓潤晶瑩的藍色藥丸滾入掌心。
冰魄護心丹。
丹藥通體泛著一層極淡的螢光藍,丹藥表面隱約可見幾道細如髮絲的丹紋。
湊近聞時,一股清冽的草木寒氣撲鼻而來,鼻腔深處涼絲絲的。
沒有過多猶豫,他仰頭將丹藥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