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向秋冬將雲靈潔閉關期間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聶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純陽劉南,被廢了?」
「廢了,但是杜館主出面保他,以一顆三階獸核做交換。」
「師父最後廢了他的武道。」
「杜館主…」
聶雪念著這個名字,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麼,但很快又鬆開了,大約是傷口牽扯得她無法集中精神。
「梁奇呢?」
「殺了。」
「殺得好」聶雪聲音冷了下去,「那畜生早該死了。」
兩人又走了一陣,林間的樹木漸漸稀疏,前方豁然開朗,正是那處他打獵時常來的山坳。
三面環山,一面臨溪,地勢隱蔽,視野開闊,只有一條窄路通向外頭。
溪水從石縫間流出來,匯成一眼清潭,水聲潺潺,四周長滿了齊腰高的蒿草。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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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秋冬扶著她走到潭邊一塊平坦的大石旁,讓她靠著石壁慢慢坐下來。
聶雪一坐到石面上,整個人就軟了下去,後腦抵著石壁,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師姐,你傷得還挺嚴重的…我覺得傷口得先處理一下。」
「正好這裡有清泉。」
聶雪睜開眼,看了看他遞來的濕布,又看了看自己肩頭的傷口,有些猶豫。
「嗯…你別看。」
思量片刻後,她咬了咬唇,轉過身背對著向秋冬,緩慢而吃力地解開衣襟上端。
衣衫從肩頭褪下,露出雪白的肌膚,還有左側肩胛骨上,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
看上去,和身前的左鎖骨是同一個貫穿傷。
向秋冬從腰間取下獵刀,在溪水裡洗淨刀刃,又掏出隨身帶的小瓶烈酒,遞過去。
「忍著點。」
聶雪看了他一眼,接過酒瓶咬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浮起一層薄薄的血色。
「來吧。」
她偏過頭,咬住自己的衣袖,閉上眼。
向秋冬將剩下的酒倒在傷口上沖洗,然後用獵刀,將小部分已經發白的皮肉剔除。
聶雪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鬢髮,但她始終沒有出聲。
沖洗完後,他撕下乾淨的裡衣布條,遞給聶雪,兩人接力將前後的傷口簡單包紮。
「好了,簡單處理過後,至少傷口加深的情況能被暫時扼制,但還是要去醫館才能完全治好。」
聶雪鬆開嘴裡的衣袖,大口喘著氣,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渾身濕透。
「謝了。」
「師姐客氣什麼。」向秋冬在她旁邊坐下來,「不過師姐,你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是誰幹的?」
她望著溪水對面那片密林,目光漸漸沉了下去,像是透過那些樹影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從紫陀城押鏢回來,走到半路…」她的聲音又低又冷,「被攝魂宗的人給盯上了。」
「攝魂宗?」向秋冬心頭一沉,雖然他在山卡拉里沒聽過這個宗門,但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嗯,他們…看上我了,想抓我攝魂,再煉做鼎爐。」
聶雪閉上眼,「我拼死突圍,殺了兩個,逃了出來。」
「但我也被他們重傷,中途他們不斷增派人手,還偽裝成耕地農夫,差點將我殺死。」
「所以我才會對你這麼防備。」
「無妨師姐,應該的。」
溪泉從石縫間淌出來,在圓潤石頭上撞成白沫,水聲不算大,卻足夠掩蓋兩人的交談。
向秋冬起身,走到水潭邊的蒿草叢前,從腰間抽出獵刀,貼著地面將半人高的葦草成片割下。
很快,一大抱青黃相間的葦草便堆在了聶雪腳邊。
他將葦草抱到那塊平坦大石旁,蹲下身,一層層鋪疊上去。
先橫鋪一層做底,再豎鋪一層交錯,壓緊壓實,手掌把草莖的斷茬反覆拍平,確認不會扎人後,才直起身來。
草墊不算厚,但比光禿禿的石面強出太多。
「師姐,先湊合著坐,我回村一趟,給你拿些吃的和乾淨衣裳。」
聶雪半靠在石壁上,撐著身子看了一眼那草墊,又抬頭看向秋冬。
「你…不必冒險。」
「師姐,你的情況不容樂觀。」向秋冬正色道。
「再說,我回去一趟用不了多久。」
聶雪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一路小心。」
「攝魂宗那些畜生,說不定已經在村里搜尋我的蹤跡了。」
「他們無孔不入,偽裝成行商、流民…什麼模樣都能扮出來。」
向秋冬神色微沉,隨即點頭:「我曉得,師姐在這裡別動,我快去快回。」
他將獵刀重新系回腰後,轉身朝山坳外走去。
不到半個時辰,石村的土路輪廓便出現在了視野里。
炊煙正從各家各戶的茅屋頂上緩緩升起。
遠遠看去,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納鞋底的婦人,溪邊還有幾個浣衣的身影,一切如常。
但向秋冬的目光很快便定在了村口東側的石碾旁。
那裡蹲著兩個人。
兩個生面孔。
身穿黑色短打武服,袖口緊扎,腰間別著傢伙。
兩人身量不高,但肩寬背闊,蹲在那裡像兩塊生鐵疙瘩,跟村中那些精瘦的獵戶截然兩樣。
向秋冬面色不變,大搖大擺地朝著村口走去。
經過石碾時,他甚至故意偏過頭看了一眼,像是好奇。
「喂,小子。」
果不其然,剛走過石碾不到五步,身後一道粗啞的聲音便叫住了他。
向秋冬轉過身,臉上掛著一副憨厚又有些茫然的笑。
「兩位大人,叫小的啥事?」
兩名黑服人一左一右圍了上來,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
其中一個顴骨高聳的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開口問道:「你見過一個白衣重傷的女子嗎?」
「白衣女人?」向秋冬撓了撓後腦勺,眼睛瞪圓了,「沒見過,絕對沒見過。」
「我剛從山裡打獵回來咧,幾位大人。」
「打獵?」
高顴骨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雙手和腰間那把獵刀上,眉頭微皺。
「你說你去打獵,怎麼一隻獵物都沒帶回來?」
向秋冬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又憋屈又無奈的神情,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訴苦的人,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
「幾位大哥,你們有所不知啊!」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滿臉苦相,「從今年開春起,這山裡的野獸就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全他娘躲起來了!」
「往常漫山可見的野兔麂子,現在連一坨粑粑都找不著。」
「三五天能打回來一隻野兔,那都算是燒高香咧!」
他抬手朝南邊的群山比劃了一圈,語氣又急又真誠。
「我這趟進山,從日出轉到晌午,翻了三座山頭,你猜怎麼著?」
「連只鳥都沒見著!」
「一家老小還等著我打點葷腥回去下鍋呢,空著手回去,婆娘又得嘮叨。」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說到最後一句「婆娘又得嘮叨」時,還配合地嘆了口氣,滿臉都是莊稼漢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的無奈。
高顴骨和同伴對視了一眼。
另一個黑服人盯著他看了幾息,目光在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和腰間的獵刀上來回掃了兩遍,似乎沒看出什麼破綻。
「行,你走吧。」高顴骨擺了擺手,語氣鬆了不少。
「誒,誒,謝謝兩位大人!」
向秋冬點頭哈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轉身朝村里走去。
「看來這山里最近鬧獵荒。」
「哼,山里沒吃的,那賤人身上還帶著傷,遲早餓死。」
「咱們就守在這村里,把幾個出口都布上人,我就不信她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