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秋冬進屋時,何氏正挽著袖子在灶台前揉面,白麵粉沾了滿手,案板上已經擺了一排圓滾滾的饅頭坯子。
見他進門,何氏手上動作停了停,抬頭瞟了他一眼,又往灶房外頭的天色看了看。
「秋冬,今兒回來得挺早呀,是又獵到什麼好東西了?」
向秋冬搖搖頭,彎腰從水缸邊拎起水瓢灌了兩口冷水,才轉過身來,壓低聲音:
「嫂子,我不在村裡的時候,出了什麼事沒有?」
何氏見他神色不對,也跟著認真起來。
「怎麼了?武館那邊又…」
「不是武館。」
向秋冬放下水瓢,「館裡一名弟子被歹人重傷,追進了萬山群野。」
「人我已經找到了,就在南邊山坳里。」
何氏身子一僵,下意識朝窗外看了一眼,像是怕隔牆有耳。
「南邊山坳?那不是出了村往群野里走…」
「嗯,二十多里。」
「那豈不是追殺她的那些歹人,也能摸到咱們村來?」
向秋冬點了點頭,目光沉凝。
何氏臉色白了幾分,攥著圍裙的手收緊了些,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這麼一說,今早我去村口溪邊倒水,好像確實不大對勁…」
她偏頭回憶了片刻,語速漸漸快了起來。
「隔壁老徐的媳婦從河邊回來,說村口石碾邊上站了兩個生面孔,穿著黑衣黑褲,不像咱們村里人。」
「他們也不進村,就蹲在石碾旁邊,出村的、進村的,每一個都要攔下來盤問兩句。」
「李老六媳婦過去的時候,還被他們叫住問了好幾句,問昨天有沒有見過生人進村。」
何氏咽了口唾沫,「大家都以為是城裡的官府老爺下來巡查了,可誰也沒見過官差穿成那樣。」
「有人跑去跟村長匯報,石茂聽了以後只是擺擺手。」
「說了一句『只要他們不進村,就隨他們去』,然後就把報信的村民打發走了。」
「現在村里人都以為過兩天就沒事了。」
向秋冬聽完,面色更沉。
石茂的性子他倒是能猜到一二,只要火不燒到自己頭上,他才不會管村民死活。
「嫂子,那些不是官府的人。」
他盯著何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邪教的歹人,殺人不眨眼,專門干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
「那兩個人蹲在村口,就是在等那位受傷的同門自投羅網。」
「你要是見到他們,一定要繞著走,千萬別和他們搭話。」
何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重重點頭。
聲聲不知何時從主屋溜了出來,站在灶房門檻外,聽著兩人說話。
她走進灶房,扯了扯向秋冬的衣袖。
向秋冬低頭看她。
聲聲右手在身側比了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中指彈射而出,那是繡訣里出針的動作。
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向秋冬,意思很明白:
秋冬哥,帶我去,我也能打。
向秋冬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
「這是我們武者的事,你一個女孩子家家,不要摻和,危險的很。」
聲聲不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了,臉上的表情倔強得很。
向秋冬嘆了口氣,轉頭對何氏道:「嫂子,你先忙,我回屋想個對策。」
何氏面上滿是擔憂,「冬兒,你可千萬小心。」
「咱家就你一個男人了,你要是有個好歹…」
向秋冬回頭沖她笑了笑:「嫂子放心,我心裡有數。」
說完,他拉著聲聲進了主屋,隨手將門掩上。
何氏長舒一口氣,「老天爺,你怎麼這麼不長眼。」
「讓我向家三天兩頭就遇見這麼些糟心事…」
門剛合上,聲聲就鬆開了他的手,退後兩步,腮幫子鼓得像條小金魚,仰著頭瞪他。
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不服氣。
「聲聲,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向秋冬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
「你會繡訣,手上功夫也有模有樣。」
他伸出手,握住了聲聲兩隻小手,掌心溫熱而粗糙。
「可普通人和武者之間的差距,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你手上那點功夫對付普通人綽綽有餘,可對上武者,就是以卵擊石。」
聲聲撅起嘴巴,像只受了大委屈的小鴨子,眼淚很快從眼角留下來。
她咬著嘴唇,抽回手別過臉去,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
明明自己已經能穿針入木了。
明明這些天日日苦練,從未懈怠過。
明明也可以幫上忙的。
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秋冬哥擋在前面,自己只能躲在後面。
從小就躲在秋冬哥身後,長大了還是只會哭。
自己真沒用…
向秋冬輕嘆一口氣,伸手將她整個攬進懷裡,掌心貼著她單薄的後背,感受到她壓抑不住的抽噎。
「我不是嫌棄你。」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壓得很低。
「你練繡訣才多久?不到一個月。」
「你知道我練七禽樁站了多少天,師父才肯教我正經功法嗎?」
聲聲在他懷裡悶悶地搖著頭,眼淚蹭了他一衣襟。
向秋冬將她從懷裡拉出來,雙手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替她抹掉眼角的淚痕。
「好了,別哭了。」
他盯著她濕潤的眼睛,忽然話鋒一轉,「誰說你不跟我一起,就幫不上忙的?」
聲聲吸了吸鼻子,困惑地看著他。
「我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給你。」
向秋冬的語氣忽然鄭重起來。
「事關我們村和同門的安危。」
聲聲的眼睛一下睜大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神情已經從委屈變成了專注。
他轉身走到桌邊,從舊木匣里翻出一小塊薄麻紙,又用炭條在上面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寫完後,他將麻紙折好,遞到聲聲手裡。
「你拿著這個,去萬山城雲起武館,親手交到我師父手上。」
「你能做到嗎?」
向秋冬雙手搭在她肩上,微微彎腰,看著她的眼睛。
聲聲吸了吸鼻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向秋冬直起身來,目光越過她,落在桌上的茶壺上,心裡迅速盤算著時間。
當下攝魂宗的人,尚有耐心,願意在村口蹲守。
可再過一段時間,可就說不準了。
一旦他們進村搜查,村里除了自己和張寧是武者,其餘都是普通人,整個村子都要遭殃。
「咱們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