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鬧,直接就鬧到了後半夜。
許妍雪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水,趴在陳毅胸口,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紅撲撲的臉頰上。
許妍雪聲音都是啞的,帶著點哭腔,輕輕咬了他肩膀一口。
「真不行了……明天你還要出海,我都快散架了。」
「還不是怪你,穿得那麼好看。」
陳毅低頭看她,手指把她貼在臉上的頭髮撥開。
「怪你。」許妍雪埋在他頸窩裡,悶聲道,「誰讓你非得讓我穿那個……看見我穿成那樣就發瘋,你自找的。」
陳毅沒忍住笑了一聲,把被子拉上來給她掖好,把人往懷裡緊了緊。
次日一早,陳毅先醒了。
外頭天剛蒙蒙亮,他側過頭,許妍雪還沒醒,縮在他懷裡,睡得安穩。
一大早起來,美人在懷,陳毅心裡別提多美了,又想起昨夜的樣子,嘴角一勾,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輕手輕腳下了床。
陳毅推門出去打水,院子裡還帶著點晨霧的涼意,他剛把桶提上來,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毅!陳毅!」
陳毅回頭一看,許老根已經竄進院子了,精神抖擻,眼珠子亮得放光。
他身上穿著件乾淨的舊褂子,連褲腿都挽得利利索索。
「這麼早?」
陳毅把水倒進盆里,有點意外地挑了挑眉。
「啥呀,我壓根就沒睡著!一想到出海,我激動得半宿沒合眼!」
許老根搓著手,語氣里的興奮半點都壓不住。
「小毅,咱們今天去哪?我聽人說裂谷礁人多,咱們要不直接去那兒吧!」
這名字太過耳熟,陳毅手一頓,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有關那地方的傳聞。
裂谷礁還有個名字,叫鬼門關,那地方的海底是一條幾米寬的深溝,兩邊全是倒立的暗礁,互相交錯著。
更別說還有暗流,水流在溝里打著旋往下吸,退潮的時候連幾噸重的老木船都拽得住,前幾年也不是沒有不知死活的,結果連屍體都撈不出來。
陳毅把水瓢往桶里一扔,臉色一沉,不客氣地開了口。
「第一次就想著去鬼門關?嫌命長?」
許老根臉上的笑一下僵住,撓了撓頭,訕訕道。
「我這不是……想著幹個開門紅嘛,早點撈大貨,那地方聽村里人吹得神乎其神的,說一網子下去全是錢。」
「命都沒有了,開什麼門紅。」
陳毅毫不客氣,許老根膽子太大了,得好好嚇嚇他,到時候要是做出什麼危險的事兒來,就什麼都晚了。
「先去近海,把航線摸熟了再說,。」
「行行行!」許老根趕緊點頭,「那先去近海看看,我聽你的。」
「這還差不多。」
陳毅鬆了口氣,指了指偏房。
「走吧,咱們把貨搬上船去。」
「哎!」
許老根正要往後院走,院門外忽然傳來車輪的嘎吱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陳毅探頭一看,一下愣住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黃家偉。
他是讓人幫忙捎過來地,這會兒進了院子,黃家偉走得一瘸一拐,手裡還死死夾著一卷泛黃的紙。
「黃叔?」陳毅驚訝地迎上去,「您怎麼來了?你這腿腳……」
「沒來晚吧?」
黃家偉喘了口粗氣,把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我這腿自打上回就好多了,我想著你今天要出海,就趕緊來給你送海圖。」
他展開那捲紙,那是一張手工繪製的地圖,邊緣已經磨破,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海岸線、暗礁、島嶼,還有很多用紅黑炭筆畫出的危險標記。
「這是我按照那十幾年的經驗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黃家偉指著海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耐心解釋著。
「哪裡有暗流,哪裡有水溝,哪片島礁下過不了船,都在上頭。你慢慢來,先認航道,摸清楚再下網,記住,命最重要,別貪快。」
「記下了,黃叔。」
陳毅鄭重收下海圖,心裡沉甸甸的。
這可是老漁民拿命換來的經驗,放在別人身上,可都是不輕易外傳的,哪怕是要賣,也能買一大筆,黃家偉竟然這麼輕易就給了他。
屋裡,陳滿囤和王翠玲也聽到了動靜急匆匆披上衣服,跑了出來。
「老黃,你這腿腳怎麼還跑這一趟?」
陳滿囤看見黃家偉,趕緊上去扶人。
「不放心啊。」
黃家偉拍了拍陳滿囤的手,又看向陳毅。
「你兒子頭一回自己出海,我這心裡總惦記著。」
「你就是太客氣。」陳滿囤嘆了口氣,「快坐下歇歇腳吧,我們幫著小毅搬東西,你就別動了。」
「好。」
黃家偉點點頭,王翠玲轉身去屋裡收拾了幾件大衣出來,又從廚房抱了口鍋出來。
「你們記得一會兒把鍋和柴米都帶上,到了海上沒熱水喝可不行。」
「還有這鹹菜,就著饅頭吃,要不你們吃不好。」
王翠玲一邊往袋子裡裝乾糧,一邊絮絮叨叨,恨不得什麼都給裝進去,愣是收拾了兩大袋東西還沒完,陳毅只能哭笑不得地攔住她。
「娘,夠了夠了,船再大也裝不下這麼多。」
「你這孩子!」
王翠玲瞪他一眼,可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個事兒,只能又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出掏。
掏到一半,又捨不得,覺得哪個東西都有用。
還是許妍雪也醒了,娘倆這才商量著,挑挑揀揀,給陳毅裝好了東西。
到了海邊,晨霧已經散了大半,碼頭上幾個早起的村民正在補網,看見陳毅帶著人過來,紛紛直起腰,探著頭看他。
「喲,陳毅,今天要出海啊?」
「好傢夥,八匹馬力的大船,看著就氣派。」
許老根正一趟趟地把鍋碗、淡水、柴米往船上搬,陳毅倒是不慌不忙,一邊搬東西,一邊還能分心指揮。
「放穩當點,別擋著過道,一會兒要開機器......那個桶靠邊放,對。」
黃家偉站在碼頭上,看著陳毅有條不紊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沖陳滿囤感嘆。
「老陳啊,你兒子真行。這架勢,跟開了好幾年船的一樣,一點都不怯場。」
陳滿囤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心裡也犯嘀咕。
這小子,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熟練的?
繩結也打的漂亮,又是安排東西,又是查配重的,比幹了半輩子的老手還利索。
一切準備完畢,陳毅跳上船,走進駕駛室,握住搖把,柴油機轟然作響,冒出一股黑煙。
他看了一眼站在碼頭上的家人和黃家偉,每個人都眼含熱淚,充滿驕傲地望著他。
王翠玲和許妍雪雙手交握在胸前,不知道是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陳滿囤攥著纜繩,衝著他不住點頭,黃家偉也拄著拐棍,腰板挺得筆直。
周圍的人群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傳來,陳毅心裡忽然一陣激動,被一團熱氣填得滿滿的。
正在此時,黃家偉忽然抬頭,扯著嗓子又喊了一聲。
「記得別進深水溝!注意看風向!碰到鋼殼船離遠點!」
「知道了!」
陳毅大聲應道,柴油機的轟鳴聲震動著耳膜,他沒有再多想,深吸一口氣,衝著案上大聲喊道。
「爹!解纜繩!出發!」
「哎!」
陳滿囤用力一拉,粗糙的纜繩從木樁上鬆開,落在水裡。船頭緩緩離開碼頭,突突突地駛向碧藍的大海。
岸邊的村民門都停下手中的活,看著那條大船,嘖嘖稱奇。
「陳毅這小子,真是出息了!」
「可不是嘛,你看看人家,這麼年輕,都當上船老大了。」
「人家那是真本事,你不服不行。」
陳毅站在駕駛台前,透過玻璃回頭望去。
碼頭上的人影漸漸變小了,他的家人們還站在原地,都抬起手,用力地揮著。
陳毅心裡一暖,回過頭來,注視著前方一望無際的碧藍,嘴角勾起一抹笑。
大船越開越遠,劈開波浪,在碧藍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徑直駛向廣闊的大海。
首航,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