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屋木門緩緩推開。
郭嘉步履從容而出,臉上再無方才屋內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灑脫笑意,望著院中正等候的鄉嗇夫,朗聲大笑。
「哈哈哈!誤會,天大的誤會!」
鄉嗇夫一愣,連忙上前:「奉孝,裡面究竟是何情形?此少年……」
「無妨無妨。」郭嘉抬手打斷,語氣輕鬆,刻意把事態徹底壓平,「此少年絕非什麼無名流民、亡命兇徒。他乃是會稽太守唐瑁之子,唐翔。」
這話一出,鄉嗇夫當場瞠目。
「會稽太守之子?!」
「正是。」郭嘉氣定神閒,順理成章鋪開說辭,句句圓滿滴水不漏,「唐公子本在潁川,胞妹唐舒身在宮中,孤身奔赴洛陽。誰料沿路亂兵四起,一路顛沛流離、財物盡失、隨從失散,數次險死還生,最後流落北邙山野,陰差陽錯滯留瓦窯村。」
「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幼養尊處優,傲骨天成。你方才堂審詰問,他自恃家世,自然不屑對鄉吏卑辭解釋,故而言語傲慢,並非恃凶狂妄。」
郭嘉說得半真半假,情理周全,亂世流離之事本就無從查證。
鄉嗇夫聽得連連咋舌,瞬間全無半分追責之色,只剩後怕。
「原來如此!怪不得氣度全然不像鄉野少年!是我有眼不識貴人,險些鑄成大錯!」
郭嘉順勢接過話頭,徹底了結此案:
「至於昨夜命案,更不值一提。我方才細問始末,那村痞王大柱深夜翻牆入戶,覬覦寡婦,欲行姦污,實屬惡劣淫邪重罪。唐公子身在屋內,見義挺身,危急纏鬥之下失手斃賊,乃是正當自衛、除惡安良。」
「潑皮恃凶、禍亂鄉鄰,本就該死。此等惡徒死不足惜,何來罪責之說?」
鄉嗇夫本就知曉王大柱平日遊手好閒、無賴成性,聞言當即徹底釋然,連連點頭:「說得是!王大柱平日在村中偷雞摸狗、尋釁滋事,早就積怨甚多!此番深夜擅闖民宅、意圖逼奸,死有餘辜!」
郭嘉見狀,適時從隨身行囊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悄然塞入鄉嗇夫手中。
「鄉里辦事不易,些許薄禮,權當補貼鄉中公務損耗。此案就此揭過,無需存檔上報,無需再行糾纏。死人一事,便按潑皮鬥毆身死草草了結,隨風散去便是。」
入手沉甸甸的銀兩,鄉嗇夫眼底一亮,看好友郭嘉神態自然,再思唐翔官家子弟的身份,心中再無半點疑慮。
他當即拍板定論:「好!既然是這般原委,此案便是冤案誤會!少年無罪,全然是自保除惡!此事我親自壓下,絕不再有人追查半句!」
一樁人命大案,頃刻煙消雲散。
天色入夜,鄉中無事。
鄉嗇夫心中愧歉,又敬重郭嘉名士風範、唐翔官家身份,當即備下粗酒小菜,在自家院中擺下小席,三人對坐夜飲。
酒過數巡,夜色漸深。
席間不談朝堂亂世、不涉機密內情,只聊鄉野瑣事、沿途見聞。
幾盞薄酒下肚,劉辯心中始終懸著一人,借著唐翔這個身份,裝作牽掛胞妹的模樣,看向郭嘉輕聲發問:「奉孝,不知我妹妹唐舒,現下在洛陽境況如何?」
郭嘉手中酒杯微微一頓,如實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洛陽城破之後亂象滔天,宮中宮人四散流離,我離開得早,唐舒身在深宮,她的下落,我委實不知。各處消息紛亂混雜,至今沒有半點確切音信。」
聽聞此話,劉辯心中一沉,面上卻不敢流露太多悲戚,只能暗暗壓下翻騰心緒,緩緩舉杯一飲而盡,不再多提此事。
鄉嗇夫酒酣耳熱,連連賠罪:「唐公子委屈!今日多有冒犯,還望公子莫怪鄉里粗鄙、審案唐突!」
劉辯面色淡然,搖頭道:「亂世流離,是非難料,無妨。」
郭嘉淺酌輕笑,適時開口告辭:
「兄長,今夜多謝款待。我與唐公子久居山野不妥,明日一早,便辭別此地,南下歸潁川。」
鄉嗇夫此刻滿心討好,巴不得早早送走這段波折,立刻滿口應承:
「應當的應當的!明日我親自放行!此案徹底了結,瓦窯村那邊我也會知會下去,無人再敢非議半句!二位只管安心離去!」
一席淺酒,萬事擺平。
次日天光大亮。
郭嘉知劉辯不舍與陳阿禾不辭而別,二人特意繞道去往瓦窯村,和陳阿禾作別。
陳阿禾早已收拾好了簡單行囊,一身粗布短衫,站在院中等候。昨夜那場禍事,雖案子被壓下,可村中流言蜚語依舊不絕,王大柱一族的族人,暗地裡已經對她頗有敵意,這瓦窯村,她已然難以安身。
陳阿禾知曉郭嘉乃是棄官歸鄉的潁川名士,只當身邊少年是落難官家子弟唐翔,全然不知對方真實身份。
她抬眼看向二人,語氣堅定:「此地我已經不宜久留,村中閒言不止,仇家也在此處。我想隨你們一同離開,遠走他鄉,不知二位可否容我相隨?一路上洗衣做飯,奔走勞碌,我都做得。」
劉辯心中感念她救命照料之恩,聞言心中大喜,當即應允。郭嘉略一思忖,眼下前路艱險,多一個可靠之人同行亦是好事,也點頭應下。
就這樣,郭嘉、化名唐翔的劉辯,再加上陳阿禾,一共三人,一同辭別瓦窯村。
鄉嗇夫早已候在鄉道路口,放行相送。
三人轉身,踏上去往潁川的漫漫長路。
漢室潛龍,自此脫離囚籠,亂世新生之路,緩緩鋪開。
一行人趕路整整一日,不敢沿途多做耽擱,專揀偏道疾行,只求儘快遠離北邙平津鄉這塊是非之地。待到夕陽西垂,暮色漫過郊野,一行人才尋到路邊一處簡陋鄉野客棧落腳。
這客棧院落狹小,往來多是行商過客,人多眼雜,反倒適合隱匿行蹤。三人開下兩間客房,陳阿禾住一間,郭嘉與化名唐翔的劉辯同住一間。
吃過簡單粗晚飯,陳阿禾並未立刻回自己房內,走進二人住的屋子,動手整理鋪蓋,掃淨案上塵土,將床鋪鋪置妥當,諸事收拾齊整,才輕聲告退,回房歇息。
三人本是往潁川走,郭嘉也是歸家心切。走了整整一日,郭嘉越來越覺得潁川去不得。
屋門合上,房內只剩郭嘉與劉辯二人,油燈昏黃,燈花偶爾噼啪輕響。
整日奔波,劉辯面帶倦色,心事卻沉甸甸壓在心頭。他在桌邊坐下,率先道出盤算。
「奉孝,如今總算脫身,往後該去往何處?我心中有兩處打算,一是潁川,二是會稽。倘若唐舒僥倖逃出洛陽,說不定會奔往潁川,或是南下投奔她父親唐瑁管轄的會稽,我想去這兩地尋一尋她。」
提起唐舒,劉辯言語間滿是惦念,亂世劫後,他仍存著重逢故人的念想。
郭嘉眉頭微蹙,指尖輕叩木桌,神色凝重。
「陛下,萬萬不可想得如此輕易。」
一句話,澆滅了少年幾分天真的期許。
「之前人人都認定您墜橋殞命,故而無人專門搜捕。可一旦泄露您尚在人世,普天之下,不知多少人想要取您首級。」
他壓低聲調,簡明剖解眼下危局。
「董卓挾陳留王掌控朝綱,若知您活著,必會不計代價追殺斬除,杜絕後患。關東州郡雖揚言討董,卻各懷私心,有人會把您扣作棋子,更多人會斬下您的頭顱向董卓邀功。世家之中真心忠於漢室者寥寥無幾。如今您無城無兵,流落草莽,旁人看見的未必是漢室真龍,而是一份潑天功勞。」
「潁川世家密布,消息流轉極快,極易暴露身份。會稽遠隔千里,沿途關卡重重,處處受董卓勢力影響,貿然南下,步步皆是險境。就算唐舒真逃去會稽,我們也不能冒死前去碰運氣。」
劉辯靜靜聽著,方才尋親的一腔熱切漸漸冷卻。此前只顧僥倖活命逃出囚籠,並未徹悟,自己活著本身,便是最大禍事,想到此處,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聽你所言,天下之大,會稽去不得,潁川也去不得,洛陽附近更留不得,竟幾乎無我可以安身之處?」劉辯低聲悵然道。
郭嘉據實點頭,不做虛言寬慰。
「行走了一日,我一路細思,眼下第一要務,絕非尋親、復帝位,而是死死守住陛下尚存人世這個秘密,慢慢積蓄力量。尋找唐舒固然要緊,但必須謀定而後動,不能拿性命去賭渺茫的希望。」
油燈搖曳,兩道人影映在牆壁,前路迷霧重重。
郭嘉望著眼前十四五歲的少年天子,沉下心,把眼下天下大勢緩緩鋪開來。
「陛下,袁紹、袁術已經逃出洛陽,曹操亦返回關東。各地州郡太守不滿董卓,用不了多久關東便會遍地烽煙,諸侯割據。這些人嘴上喊著討賊,心裡各有算盤,若是落到他們手裡,您只會是邀功或是被挾持的籌碼,萬萬不能前去。」
「普天之下,唯有屯兵扶風的征西將軍皇甫嵩尚可寄望。此人忠於漢室,手握重兵,董卓主力盡數在洛陽,關中他尚且顧及不到。」
劉辯聽得心頭不安,眉頭緊鎖,搖了搖頭。
「奉孝,只是皇甫嵩那邊的難處擺在明面上,幕府人多口雜,難保秘密守不住。何況皇甫嵩素來恪守臣節,若是洛陽降下詔書逼迫於他,又該如何處置?」
郭嘉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語氣堅定。
「這些風險我盡數明白,但唯獨扶風,才是我們能夠搏一把的機會。別的地方,是光有兇險,毫無盼頭。」
「如今洛陽朝堂被董卓把持,劉協雖登帝位,可那是董卓親手扶上去的。而您,才是先帝正統嫡子,這份身份,便是我們最大的本錢。等到了皇甫嵩處,暫且隱匿您的真實身份,徐徐行事。只要能夠慢慢撬動皇甫嵩,借著他手中的兵馬與威望,振臂一呼,天下依舊還有翻盤的希望。」
「當然這並非十拿九穩,世事本就沒有萬全之策,就是要賭,要搏。可放眼四海,除此以外,幾乎再無安身立足之地。」
「另外,『唐翔』這個化名不可再用,久用必遭敗露。往後您化名劉明,對外只稱劉公子。稍後我告知陳阿禾,只說唐翔是逃難臨時假借的名號,本名劉明,絕不透露您的真實來歷,少一人知悉,便少一分禍患。」
劉辯神色猶有顧慮:「當真只有這一條路可搏?」
「必須向西奔赴扶風。」郭嘉語氣斬釘截鐵,「只是切不可大張旗鼓投奔軍營。一路隱去形跡,緩緩西行。面見皇甫嵩,也需等候合適時機再吐露實情,萬不可貿然全盤托出。」
燈火搖曳,劉辯心中的不安並未盡數消去,權衡再三,終究被郭嘉說動,定下西行的決斷。
次日天色微明,三人早早起身,集鎮上採辦好乾糧麻布行囊,買下三匹耐趕路的駑馬,讓陳阿禾換了婢女裝束。郭嘉對陳阿禾把說辭交代妥當,陳阿禾心中略有疑惑,也不多追問,只記牢這套對外口徑。
洛陽到右扶風,若是走崤函官道快馬疾馳,兩三日便可直抵長安。可如今崤函主道驛站亭卒密布,多受董卓手下把控,明目張胆走這條大路等於自投羅網。
郭嘉捨棄這條通衢大道,另擇一條山間險徑。自北邙出發,向西穿行崤山南側荒僻縣道,繞開澠池城池,避開沿途所有官設亭驛,一路潛行,行至弘農陝縣南郊的茅津渡南岸。
曾經的漢少帝,如今化名劉明,三人踏著晨霧啟程,一路向西潛行。路程本身不遠,但處處要躲關卡、避兵卒,不能光明正大趕路,明明數日可達的路程,反倒要拉長時日,步步小心。
三人朝著皇甫嵩駐守的右扶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