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楊縣營壘。
中平六年的這個秋日,徐晃心中萬分煎熬。
朝廷大變,漢室搖搖欲墜。他本是河東郡郡吏,逢亂世烽煙四起,受郡府差遣,督領本郡徵募的鄉騎,守御茅津這一處黃河渡口要道。
可如今天下大亂,北邊白波賊郭太部四處攻破鄉邑,流寇在河東境內往來劫掠;南邊洛陽,董卓把持朝堂,一道道檄文下發河東,假借天子名義徵調郡兵,命他領兵趕赴洛陽聽候差遣。
徐晃本心不願屈身侍奉董卓,可文書蓋著宮廷印璽,公然抗命,便是等同於對抗朝廷。一邊是荼毒地方的盜匪,一邊是擅權禍國的相國,他夾在當中左右為難。
不助紂為虐,便前路斷絕。何去何從,眼前一片迷霧。
自己怕是要學那尚書鴻儒盧植,也隱世埋名?
一念如是,心裡難免煩悶。
帳外腳步急促,一名主事小吏掀簾闖入,神色慌張。
「哨騎探報,一支百餘人的白波賊小隊,避開我軍主力,直奔茅津渡,看樣子要渡河南下,劫掠弘農南岸!」
徐晃猛地挺身站起,眉峰緊鎖。朝廷再亂,賊寇還是要防的。
「茅津渡!那處渡口往來行人不少,南岸還有不少逃難的行旅。這群賊寇專挑空隙劫掠。點齊我的親隨精銳,隨我即刻出發,不必調動大股部隊,趕在賊寇逞凶之前攔截於渡口!」
說罷他披掛甲冑,手提大斧,領著數百精幹親騎,策馬疾馳,直奔茅津渡。
黃河南岸,茅津渡河灘。
郭嘉、劉辯與陳阿禾三人剛剛在此稍作休整,打算歇息片刻便繼續沿河南岸向西奔赴扶風。行囊尚未收拾妥當,遠方塵土大起,陣陣嘈雜的呼喝聲滾滾而來。
一夥衣衫襤褸、手持刀矛的白波賊,大多是黃巾敗亡之後散落下來的舊部,乘著簡陋木筏已經搶渡黃河,吵吵嚷嚷衝上河灘,一眼便盯住了河灘上這寥寥三人。
「此處有行路之人!把行囊財物盡數奪下!」
盜匪呼嘯衝殺過來。曠野河灘毫無遮擋,三人只有三匹駑馬,手中沒有兵刃,根本無從抵擋。郭嘉當即跨步擋在劉辯身前,心中卻是一片冰涼,陳阿禾也臉色煞白。眼看賊兵已經衝到數步之外,刀鋒寒光迫人,性命只在頃刻之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陳阿禾猛然往前踏出一步,挺身攔在郭嘉與劉辯身前,揚聲對著一眾白波賊高聲喊話。
「爾等且住手!我乃陳阿禾,我夫君,便是黃巾渠帥管亥!」
此話一出,衝上前的一眾白波賊徒驟然停下腳步,面面相覷。
當年黃巾主力潰敗,亂軍洶湧,她與管亥被亂兵硬生生衝散,後來打聽到夫君已然戰死,她才一路向西輾轉逃亡,漂泊流離,最終落腳北邙山下的瓦窯村。
「當年都昌城下那場血戰,我夫君已然戰死。城破之後,我隨著殘部四處逃散,輾轉流落。」
幾名領頭的賊寇互相對視,其中一人面露訝異,上前幾步。
「原來是管亥渠帥的家眷!管亥的大名,我輩誰人沒有聽過!只是你如何證明你是管渠帥的家眷?我們這些人之中,有沒有認識此婦人的?」
一陣寂靜後,有人大笑:「哈哈哈,沒有人認識此人,紅口白牙,隨她怎麼說!」
陳阿禾一下子怔住了,丈夫戰死這麼多年,哪裡還有人認識她這個管亥遺孀?慌亂之下無從說起。
「我能證明!」劉辯大步向前,對陳阿禾道,「你拿出你丈夫的征戰札記來,便可證明。」
陳阿禾一聽大喜,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連忙從包裹中拿出札記。
有識字的賊人過來翻看札記,半晌說道:「這確實是管渠帥的作戰札記,這裡有些戰事,我也跟著渠帥親歷過,做不得假!」
一眾盜匪當即收了兵器,不再上前。靠著這一層淵源,郭嘉、劉辯二人性命暫且保下。
三人剛剛逃得性命,正唏噓間,黃河對岸號角驟起,馬蹄聲如奔雷滾滾。
徐晃一馬當先,率領親隨騎兵搶過渡船橫渡黃河,甲葉鏗鏘作響,數百騎衝上南岸河灘。
白波賊本就是流寇,見官軍騎兵渡河殺來,眼前三人他們也不打算劫持,大聲吆喝著一溜煙就跑了。
徐晃也不追趕,勒住戰馬,收束大斧,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河灘倖存的三人。
郭嘉上前幾步,向徐晃自報家門:「我乃潁川士子郭嘉郭奉孝,這位是洛陽劉公子。」
郭嘉在洛陽時,士子中還是小有名氣,徐晃也曾聽聞過,便道:「久仰久仰!原來是潁川郭奉孝,只是這兵荒馬亂的,你們行路要小心了。」
他望了劉辯一眼,只覺得這少年氣度不凡,心中也微微一震。
就在徐晃望向劉辯的一瞬間,劉辯懷中那枚高祖傳下的玉佩,忽然微微震顫,貼身傳來一陣細微的嗡鳴。
先前偶遇郭嘉之時玉佩便有此異象,劉辯心中瞭然,眼前這名武將,乃是世間難得的良才。
他側過頭,飛快同郭嘉交換了一個眼色。
郭嘉卻不明所以。
眼瞅著劉辯上前一步,對著徐晃道:「將軍,借一步說話。」
郭嘉來不及阻擋,但見——
徐晃隨劉辯走到一旁。見遠離眾人,劉辯道:
「將軍,我並非尋常公子,我便是——漢少帝,劉辯。」
徐晃聽聞,渾身巨震,雙目驟然睜大,愣在原地。
劉辯從胸口中解下玉佩,道:「這是高祖傳下的劉氏宗族信物。」
徐晃仔細觀看,斷定這是皇室重器,眼光又投向郭嘉,郭嘉緩緩點頭。
徐晃心頭巨浪翻湧,朝野內外人人相傳,宮中大亂之中,少帝已然殞命,眼前少年,竟就是那個傳言葬身亂局的天子?
劉辯收了玉佩,瞧出他滿心疑竇,壓低聲音緩緩解釋:「當日宮中大亂,亂兵衝撞推搡,我重創失足墜下閣橋。何太后、唐舒眾人親眼見我落橋,皆認定我已經身死。幸得有人從死人堆中將我救回,方能苟活至今。」
徐晃不再遲疑,當即雙膝一彎便要跪拜於地。
劉辯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將他扶住,不讓他跪倒在地,聲音壓得極低。
「將軍切莫行大禮!此處耳目眾多,我的身份萬萬不可外泄,一旦泄露,便是殺身大禍。如今洛陽大亂,董卓視我為眼中釘,天下到處皆是他的耳目。我此番西行,本是要前去投奔皇甫嵩。今日見將軍,我便坦誠相告。不知將軍,可願隨我共圖大事?」
徐晃心神激盪,雙手還被劉辯托住,定了定心神,鄭重拱手,嗓音壓得沉沉。
「微臣徐晃,願誓死追隨陛下!」
劉辯微微頷首,鬆開手,轉頭看向徐晃身後列隊的一眾親隨士卒。
徐晃明白劉辯的意思,走近士卒,揚聲開口:
「諸位將士,這位公子,是我徐晃的故人,今日相認,我此番要隨他西行投奔皇甫將軍。董賊殘暴,把控朝政,我不願為虎作倀,願意隨我一同西去的,便隨我們啟程;不願遠離故土的,便可就此還鄉,絕不勉強!」
平素徐晃在軍中威望極高,這些軍士都是他的親軍,好多將士都把他當做兄弟,又有不少人早已痛恨董卓暴行,在這河東的亂局中,也沒有前程,又見郡吏已然決意相隨,大半士卒轟然應諾。
郭嘉站在一旁,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陳阿禾立在側後,驚訝不已。
這個她從死人坑裡撿回來的少年,看來真的不簡單,從洛陽來的士子郭嘉願意跟隨他,連有官職的將軍,也要捨去官職跟著他。
不簡單,絕對不簡單!
她想起初見少年時,他說他是天子的話來,她當時還說他頭腦被撞壞了。這幾日相隨下來,她也覺得處處透著奇異。
徐晃道:「皇甫將軍德高望重,我等早就願意投奔他。公子,你且在此處休息,容我等回城收拾細軟、輜重,遣散不願隨行的兵卒,再來此相會,同去扶風!」
劉辯從容頷首,神色篤定,不見半分猶疑。
待徐晃帶著親兵策馬遠去,河灘只剩三人。
郭嘉只覺這秋風漸緊,黃河浪濤拍岸聲聲沉悶。
心頭剛剛的安穩瞬間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郭嘉緊步上前,低聲道:
「陛下!這何其冒險!」
他目光凝重,環顧四下空曠無人的河灘,滿心焦灼:
「您剛剛暴露至尊身份!徐晃與我等不過一面之緣!他手握河東兵權,知曉您尚存人世,若是轉頭奔赴官府,飛報董卓,便是滔天奇功!屆時大軍合圍,河灘無路可逃,我等必死無葬身之地!」
郭嘉素來膽大善謀,可此刻也忍不住手心發汗,眼底滿是凝重的憂慮。
亂世人心叵測,生死只在一念之間,這般賭法,太過兇險。
反觀劉辯,立在河畔風裡,身姿挺拔,面色平靜無波,不見絲毫慌亂。
他望著徐晃離去的煙塵方向,淡淡一笑:「奉孝,你懂謀局,算利弊,卻不懂識人,觀風骨。」
「徐晃立身端正,困於河東泥潭,不附董卓、不掠鄉民,守土護民。此人骨中藏忠,心中有義,非貪功賣主之輩。」
「他方才誓死追隨,是本心所向,絕非假意逢迎。他定會歸來。」
郭嘉依舊難以心安,眉頭緊鎖,頻頻望向河東渡口方向。
一個時辰已過,渡口空空,不見馬蹄人影。
兩個時辰再過,秋風蕭瑟,曠野沉寂,來路依舊杳無人跡。
郭嘉心底的惶恐愈發濃重,嗓音都微微發緊:「陛下……時辰已久,徐將軍遲遲不歸,恐生變故。此地不宜久留,臣懇請,即刻西撤,先避兇險!」
陳阿禾站在一旁,雖聽不懂二人秘事,卻也看出氣氛緊繃,心頭惴惴,下意識握緊了肩上行囊。
劉辯依舊立在原地,目光悠遠沉穩,半點挪動的意思也無。
他歷經宮變,墜橋未死,看過朝堂最陰詭的人心,見過亂世最涼的生死。
郭嘉謀的是眼下安危,算的是一時成敗,而他謀的是天下大勢,重的是世人風骨。
這便是君臣格局之差。
世人皆算利害,唯君獨觀風骨,此為帝王格局!
劉辯微微搖頭,語氣平穩:「奉孝不急。他必回。」
話音剛落,遠方河東官道盡頭,塵土驟然翻湧沖天!
「公子,是徐將軍!」陳阿禾忍不住大叫起來。
滾滾馬蹄聲穿透風濤,由遠及近,整齊鏗鏘。
劉辯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轉頭看向神色驟松的郭嘉:
「奉孝,你看——徐將軍,歸來矣。」
秋風卷過黃河浪濤,嘩嘩作響。
煙塵浩蕩,鐵騎成行,徐晃率領百餘親隨士卒,策馬疾馳而來。後面還多了幾輛載著輜重的馬車。
甲光映著秋日天光,整支隊伍肅整嚴明,無一人折返,無一人逃散。
郭嘉大喜,也不避諱陳阿禾,由衷嘆服:「陛下識人之明,嘉遠不能及!」
原本只有三人的西行路途,自此多了一支披甲的河東將士。漢室潛龍,於茅津渡畔,再添羽翼,前路奔赴扶風,大勢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