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堂廂房。
單典艮抬起依稀有些發軟的手,未等他推門,門卻先一步開了。
衛知味站在門口,眼睛一亮:「四弟,你終於回來了!」他趕忙上前攙扶他坐到床上。廂房內其餘兩人皆起身圍過來。
顧程啟一手搭在他的肩頭:「四弟,感覺如何?」
單典艮嘆了口氣:「緩過來了,醫館開了幾副藥,再養幾天便能痊癒。」
衛知味聞言鬆了口氣,隨即吼道:「蕭狂生真是無法無天,四弟剛入內門就給他這麼個下馬威。」
陸藏鋒斜了他一眼,撇嘴道:「嘴上能耐,那日你就跑了。有膽子的話,現在就去刀堂找蕭狂生練練,幫四弟報仇。」
衛知味輕哼一聲:「你怎麼不去,你不也是三哥嗎!」
顧程啟趕忙出聲制止將要到來的爭吵:「好了,狂生兄性情溫和,想必並非有意為之。」他拿起桌上一塊長條狀油布包,「他昨日下山專程為四弟挑了柄好劍作為賠禮,應是花了不少積蓄。」
單典艮掀開油布,那是松木劍鞘,木紋清晰,透著淡淡木香。手指撫過劍鞘,觸到一處平整的凹陷,定睛一看,是個「單」字。他掀開劍鞘,一道寒光入眼。劍身如凝寒霜,劍刃打磨得極薄,鋒利異常。
衛知味投來羨慕眼光:「好劍啊。四弟你傷得不虧啊。」
其餘兩人不約而同沉默了。
片刻後,顧程啟開口:「明日我們四人還有早課,早些歇息。」
單典艮疑惑:「我也去?我還沒恢復好,醫館證明都開好了。」
「自然要去。」顧承啟轉身拿起桌上的書,「明日不練劍,去學堂上課。」
「我一劍客讀什麼書啊?」
衛知味一臉壞笑:「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學堂是劍堂的必修課,刀堂、拳堂那群人都不強制。誰讓咱們堂主大人偏偏還兼任學堂堂主呢。」
顧承啟點了點頭,補充道:「四弟有所不知,其實玄岳宗劍法承載著道法傳承,研習道法對練劍大有裨益,況且。」他頓了頓,「三十年前,正是因門人心性不足,才間接導致了那場門派大禍。」
單典艮聽完大為震驚,未曾想背後竟還有這般淵源。半夜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神情呆滯望著屋頂,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完了!我就翻過幾本畫本,哪有腦子讀書啊!」
翌日清晨,三人並肩去往學堂。
單典艮開口問:「三哥怎麼一大早就沒影了,不與我們同去?」
衛知味笑道:「他呀,天未亮便到了。他平日裡會幫學堂處理諸多事務,可以說也算我們半個老師。」
「沒想到三哥這麼厲害。」
顧程啟點了點頭:「是啊,藏鋒的學識遠在我之上,往後有何不懂,只管問他便是。」
三人挑了張三人桌坐下。陸續有弟子邁步入室,不止劍堂,刀堂、拳堂、甚至藥堂也來了不少人。大殿中竟坐滿數百人,一時間嘈雜聲不絕於耳。
堂主柳硯秋一襲長袍,仙風道骨緩步登台。陸藏鋒等幾人跟在身後,到前方專門空出的一排座位落座。整個學廳頓時安靜。
全廳數十米,老者一開口,聲音竟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研讀《道德經》中《道經》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老者讀完便開始解釋,「能用言語說出來的『道』,都不是永恆的、終極的『道』;能形容出來的『名』……」
沒有任何開場白,開門見山,直解書中道理。
單典艮哪聽得懂這些,擠了擠身邊人問道:「這位真是劍堂堂主?」
衛知味顯然也沒認真聽課:「看不出來吧。三十年前,江湖前十!」
「好端端一個劍客,怎麼成了講學先生?」
「我這幾日打聽了,還真聽到些風聲。十餘年前,他的一位親傳弟子走火入魔,殺了不少江湖義士,掀起腥風血雨。最後他親入江湖將其斬殺,自此便再不收親傳弟子。想必是心寒透了。」
兩人交頭接耳之際,一塊木片斜插入桌案。抬眼望去,陸藏鋒正隔著數排滿臉怒火死盯著他們,周遭不少弟子皆是大驚失色。
「陸藏鋒,你小子瘋了!」衛知味低聲猛打手勢,一臉憤慨。
顧程啟輕嘆一聲:「你們二人專心聽講,莫再開小差了。」
衛知味的心這才重回課堂。只留單典艮一人仍舊聽得雲裡霧裡、百無聊賴。
他向右一瞥,閻老竟不知何時現身,端坐在他身側,聽得專心致志。
單典艮以極低的聲音問道:「您怎麼也來聽課了?」
閻老似是感慨萬千:「未曾想有一天我會坐在學堂聽課。」
「您不是大門派里出來的嗎,怎會沒機會。定是您年輕時不思進取。」
「呵呵,世間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遇不上這等機會。」
「您也是?」
「說來慚愧,我自小便入江湖打打殺殺,除了功法,至今為止一本書都沒認真讀過。若兒時有機會讀書,興許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般田地。徒弟,翻頁了,快!」
單典艮望著眼前之人,心中五味雜陳,恍惚間思緒也漸漸融入課堂。
數日後清晨。
「二哥,快醒醒,該去學堂占座了。」
衛知味睡眼朦朧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單典艮竟會如此積極去上課?我做的什麼夢,再睡會兒。」說罷翻身蒙頭蓋被。
單典艮早已整裝待發,一把扯掉他的棉被:「二哥,不是做夢,快起床!」
學堂內。
衛知味坐在座位上滿臉鄙夷,身旁四弟竟是滿心期待,嘴裡還哼著小曲。直到一批弟子在他們右前排落座,他察覺到單典艮神色一亮,抿嘴暗笑,故作鎮定。
衛知味一把摟過他的肩膀:「哦,我說怎麼突然變樣了。原來不是來聽課的,是來看姑娘的。」
單典艮擺出一臉茫然:「什麼?」
「別裝了,眼珠子都快落到人家身上了。」
「你在胡說什麼?」
「你不是最喜歡醫館的楚芷倩嗎,怎麼這麼快變心了?」
單典艮猛然轉頭一臉驚訝:「你怎麼知道?」
衛知味舌頭打轉,憋不住笑意:「我在路上,不慎聽到醫館弟子議論。說是醫館裡有一號病人,成天一臉痴相盯著楚大美人看,別人給他檢查還不肯,你猜是誰?」
單典艮臉瞬間紅透:「啊,怪不得那群人總對我發笑,我還以為是我的幽默感打動了他們。」
「怎麼今日變心了?」
單典艮撓頭:「這不一樣啊,小倩姐那是神仙姐姐……」
衛知味冷哼一聲:「真有你的。找個機會上啊,跟人家認識認識。」
單典艮卻是扭扭捏捏:「算了吧,以後有機會再說。」
單典艮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有一日,他正在聽講,忽然瞥見一道清麗側影,抬眼望去,那少女面容雪白,滿頭黑髮盡數攏起,盤成一個利落的丸子頭,高高扎在頭頂。整張臉大大方方亮了出來,額頭光潔飽滿,不見半點遮掩。眉眼清澈,不苟言笑,卻溫柔似水。有時她也扎馬尾,走路時長發在空中輕快跳躍,又添幾分嬌俏。單典艮在學堂時、食堂吃飯時、練劍歸來偶遇時,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偷偷飄去。
兩年過去,他只看到玉牌上她的名字,卻始終沒勇氣說一句話。也許未來,也不會有了。
內門兩年後,半夜,劍堂廂房。
顧程啟陸續搖醒睡夢中的三人:「知味、藏鋒、典艮,快起來!」
衛知味眯著眼:「這才什麼時辰?」
顧程啟語氣急促:「師傅要見我們四人。」
單典艮驚道:「師傅?大哥你是說副堂主要見我們三個?出什麼事了?」
顧程啟神情複雜,大口喘著氣,沉默許久才開口:「我們可能……要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