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府衙。
一名中年捕快拍了拍燕決的肩膀:「小燕啊,別太傷心了。我與老秦相識多年,犧牲在崗想來也是他的夙願。知府大人准你放幾日假,回來之後,你便是正式捕快了。」
燕決抹了抹眼角:「李叔,我還有件事沒來得及匯報。」
李捕快擺了擺手:「不必,我們都查過現場了。後面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交給我們就成。老秦的葬禮,府衙也會幫著辦,你一天沒合眼了,快回去歇息。」
燕決已無心力多想,默默點了點頭,扶著牆出了衙門。
剛踏出門檻,兩名捕快押著一人迎面歸來。
那人一見到燕決,猛然掙脫,抱住他的腿嘶吼:「燕少俠,我是老八啊。您當時在場,可得幫我作證,我真沒殺過人。我平時連只雞都不敢殺啊!」
燕決瞳孔一縮:「是你!你還活著?」
「您認出我來了,我在逃亡途中被他們逮住了。我不想死!我跟您說,王家的孩子還活著!那兩嬰兒的衣服,還是我換的。」
「你說什麼?」
「那個女娃才是王家骨肉啊!」
話音未落,幾道耳光抽得老八當場暈死過去。
燕決趕忙上前喝道:「你們幹什麼!」
其中一個捕快怒道:「姓燕的,這沒你的事了,別給臉不要臉,趕緊滾蛋!」說罷一掌推來。
燕決本就有傷,經這一推,一陣頭暈目眩摔倒在地。兩個捕快毫不理會,把老八拖入府衙。
不知過了多久,燕決才緩緩睜開眼,費力爬起,一瘸一拐朝家走。夜晚,街上空蕩蕩的,只停著幾個空的木攤。
恍惚間他記起街道從前的模樣,記得攤販在什麼地方吆喝,記得樹木花草的香氣,記得行人的容貌、走路的姿勢,身上的氣味。實在是太多太多。
「秦捕快,俺家剛摘的果子,送您嘗嘗。」
「大娘,你這是幹什麼,我是當差的,不能收禮。」
「果子能值幾個錢。欸?你家燕兒咋啦?」
秦捕快轉過身,輕撫他的頭:「燕兒,怎麼了?」他拿出身後的糖葫蘆,「是你最喜歡吃的,給,不哭了。」
燕決接過糖葫蘆,大口往嘴裡塞。竹籤不小心扎進嘴裡,他的嘴裡冒出鮮血,心口一陣絞痛。
「燕兒!你怎麼了?燕兒!快醒醒!」
秦捕快一把抱起燕決奔向醫館。
燕決躺在他懷裡,一顛、一顛。
「好舒服,睡一下吧。」
……
「燕兒,快醒醒!」
燕決猛然睜開雙眼,熟悉的破屋頂、熟悉的軟木床、熟悉的舊書桌。他起身望向前方,那張床是空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他是走了,還是沒回來?
「燕兄,你醒了。」單典艮從椅子上坐起,輕拍他的肩膀。
「我這是在哪?」
「昨夜你在街上吐血暈倒了,幸虧我在回府衙的路上撞見你,把你送去醫館。」單典艮倒了杯水遞過去,「你本就有傷、又操勞過度,還好並無大礙,安生修養幾日便能痊癒了。」
「那個嬰兒呢?」
「已送到醫館搶救,性命保住了,不過燒傷大半皮膚,怕是好不了了。」
「男嬰還是女嬰?」
「女嬰。說來也怪,昨夜怎麼會有兩個嬰兒?死去的男嬰應該是王家的。」
「不對!不對!」燕決猛地起身,一下無力癱倒。
一刻鐘後。
單典艮一臉不敢置信:「你是說,王家生的是個女娃?那男嬰從何而來?」
「單兄,可否陪我去趟府衙?」
單典艮見他一臉堅決,只能攙扶著他出門。
到了府衙前。
燕決被硬拉著吃了早飯,這才恢復點氣力,他抱拳道:「單兄,外人進府衙不方便,容我先進去。」
來往的捕快見他這副模樣,皆是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他不在意,找到李捕快:「李叔,昨夜抓回的那個人呢?我想問他幾句。」
李捕快擺出一臉遺憾:「那人殺人無數,終是承受不住罪孽,畏罪自盡了。」
「什麼!」
李捕快又擺手勸道:「小燕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要相信我們,好好回去休息。來人啊,把小燕送出去。」
單典艮眼見著燕決被兩名捕快抬了出來,連忙上前扶住:「出什麼事了?」
燕決卻是沒聽見,喃喃道:「那個女嬰呢?我把她帶去王家,他們定能認出自家骨肉。」
忽然,一陣哭聲傳來。
兩個老人跪在石階上,對著捕快磕頭:「各位差爺,行行好吧,我家兒子兒媳都被害了!孫子也被人搶走了。」
捕快不耐煩甩開他們的手:「說了多少遍了,先登記,等我們手頭的事忙完了,自然會幫你們找。」
老人頭都磕出血,哭喊道:「我那孫兒都丟了一天了,求求差爺行行好吧。」
捕快無奈道:「你們也得體諒我們啊,府衙就這麼點人。王家也丟了孩子,人家先報的案,就你們著急,王家就不著急,是不是?」
兩位老人頓時語塞。捕快們趁機脫身,轉手合上大門。
燕決上前扶起兩位老人,溫聲道:「老人家,你們孩子可有什麼特徵?」
老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差爺,我們孫兒裹著灰的素棉被,是個男娃。剛出生幾天。昨日我們老兩口回家,就看見兒子和兒媳躺在血泊里,孩子也不見了。」
「丟東西了嗎?」
「我們家窮,沒東西可丟。」
燕、單兩人聽完都緊鎖眉頭,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燕決開口道:「單兄,山路崎嶇,老人家身子弱,勞煩你先送二老回家。」
「那你呢?」
「我去醫館把孩子抱去王家問問,在這城裡也出不了事。」
「好,我途中再問問詳情。」
半個時辰後,王家。
兩個護衛攔住去路:「幹什麼的!」
燕決抬起女嬰:「這孩子可能是王家血肉,我想找家主問幾句話。」
兩個護衛左右為難:「你先去庭院等著,我去稟告家主。」
「有勞二位。」
燕決剛踏入庭院,便見家主王孝孺正扶著妻子余知雨在走廊散心。他直接上前問道:「王家主,你可認得這個孩子?」
王孝孺還沒反應過來,余知雨便已面色慘白,尖聲喊道:「不是,快滾!」她捏著丈夫手臂,「孝孺,把她送走,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們的孩子可不長這樣。」
這一番動靜驚動了老太,她在房裡喊道:「孝孺,叫他進來,是不是找到我孫兒了?」
余知雨聞言大驚失色,雙腿一軟跌倒在地,惡狠狠盯著燕決。
這時,一扇房門打開,一名花枝招展的少女緩緩走出:「呦,這不是恩公嗎?柔兒可不能怠慢了您,快隨我來,我帶您去見奶奶。」
一刻鐘後,王家廳堂。
老太笑道:「燕捕快,你是說這紅臉女娃是我王家骨肉?可莫要說笑。」
燕決回道:「千真萬確,我昨夜親口聽那人道出此事。」
「人呢?」
「今早死了。」
老太搖頭:「燕決,你莫不是在消遣老身?罷了,既然你這麼說,我王家先替你收著這女娃。送客!」
不管燕決如何分說,兩名護衛還是駕著他出了廳堂。
待他們出門,老太笑意褪盡、目光兇狠落在癱軟在地的余知雨身上。
只有王語柔捂著嘴,無聲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