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心底一片慌亂無措。
他望著沉默不語的幾位廠領導,聲音乾澀顫抖,滿是惶恐與茫然。
「那……這可怎麼辦啊?」
賈東旭生死未卜,若是真的撒手人寰,賈家一大家子徹底沒了依靠。
偌大的一家子老弱婦孺,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根本難以立足。
可無論易中海滿心焦灼,如何暗自焦急。
站在最前方的廠長楊樹心,始終面色沉穩,閉口不言。
身旁的李仁華主任同樣臉色冷峻,全程保持沉默,不肯接話。
兩位高層心知此事敏感,撫恤政策牽扯全廠規矩,不敢隨意表態。
壓抑沉悶的氣氛,死死籠罩在醫院走廊的僻靜角落。
良久之後,工段主任周有邦長長嘆了一口濁氣。
他刻意放平心態,壓下心底的惋惜,努力維持著職場該有的穩重姿態。
他轉頭看向失魂落魄的易中海,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
「易師傅,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
「賈東旭是你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師徒相伴多年,情誼深厚。」
「驟然遭遇這種工傷橫禍,換做是誰,心裡都接受不了。」
「但事已至此,意外已經發生,悲痛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
「我們只能穩住心態,按照廠里的規矩流程,妥善處理後事。」
「咱們紅星軋鋼廠建廠多年,車間工傷意外向來有成熟的處理先例。」
「倘若最終賈東旭沒能搶救回來,所有治療醫藥費、後事喪葬費,全部由廠里全額承擔。」
「按照廠內多年既定標準,因公殉職的撫恤金,統一為四百五十元。」
「除此之外,廠里還會額外劃撥一個正式工廠招工名額,給到家屬頂替。」
「若是賈家不需要招工名額,後續的補償方式,我們還能另行開會協商……」
周有邦盡職盡責,條理清晰地逐條講解著廠里的兜底政策。
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完全貼合廠里的規章制度。
可他的話音還未徹底落下,心急如焚的易中海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根本顧不上職場規矩,急忙轉頭看向廠長楊樹心。
渾濁的眼眸里盛滿卑微懇求,姿態放得極低。
他和楊樹心私交尚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楊廠長,招工名額的事情,我回頭一定第一時間和賈家一家人商量。」
「但是撫恤金的數額,能不能破例,再多往上調整一些?」
「您也清楚賈家的真實處境,東旭母親年邁體弱,三個孩子尚且年幼。」
「他媳婦秦淮茹如今身懷六甲,肚子裡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一家老小全靠東旭一人撐著,他一旦沒了,這一家子往後真的活不下去!」
楊樹心看著老人焦急懇切的模樣,神色微動,正要開口斟酌答覆。
一旁的李仁華見狀,立刻快步上前,直接出聲截斷了他的話語。
李仁華面色嚴肅刻板,語氣帶著職場制度不容侵犯的強硬。
「易師傅,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隨便開。」
「你是廠里德高望重的七級老師傅,深耕車間數十年,最懂廠里的規矩。」
「全廠上下所有工傷撫恤,全部統一標準,人人一視同仁。」
「絕對不能因為賈東旭是你的徒弟,就為賈家單獨破例、特殊對待。」
「無規矩不成方圓,所有事情,必須嚴格按照廠里制度執行。」
冰冷刻板的幾句話,瞬間堵死了易中海所有求情的路子。
易中海臉上的懇求神色瞬間僵住,整個人手足冰涼,尷尬至極。
慌亂之間,他徹底亂了分寸,竟忘了廠里高層的權力制衡。
楊樹心與李仁華素來政見不合、暗中較勁,矛盾由來已久。
這種當眾請求破格破例的舉動,無疑是最愚蠢、最不合時宜的做法。
楊樹心淡淡斜睨了李仁華一眼,臉上喜怒不形於色,語氣平淡公允。
「李主任所言不虛,廠規制度是根本,確實不能隨意更改。」
「但四百五十元的撫恤金,終究抵不過一條鮮活的人命。」
「這樣吧,待我們返回廠區,召開領導班子專項會議。」
「集體研究討論,看看能否在合規範圍內,適度上調工傷殉職撫恤標準。」
李仁華低頭短暫沉吟,權衡利弊之後,緩緩點頭應允。
「可以,一切以班子會議決議為準,依規辦事即可。」
兩人敲定方案,不再停留,轉身抬腳,準備離開醫院走廊。
周有邦故意放慢腳步落在最後,臨行前特意叮囑失魂落魄的易中海。
「易師傅,醫院這邊的善後事宜,就辛苦你多費心照看了。」
易中海心神大亂,只能勉強點頭,機械地應下了囑託。
三位廠領導並肩向前走出數米,即將離開這片樓道區域。
就在這時,易中海猛地轉頭,目光驟然鎖定一旁全程沉默的何雨柱。
他眼底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埋怨,語氣帶著幾分苛責。
「柱子,剛才商議正事的時候,你怎麼全程一言不發?」
「大家都是同住一個四合院的鄰里街坊,賈家遭此大難。」
「你就眼睜睜看著、袖手旁觀,半點都不肯開口幫襯一句嗎?」
自始至終,何雨柱都抱著旁觀者的心態,冷眼旁觀這場職場博弈。
他看透了易中海的私心,看透了領導的權衡,心底清明通透。
驟然被易中海當眾甩鍋指責,他心底暗自覺得可笑又荒唐。
但他深知此刻不宜失態,迅速壓下心底的戲謔,換上一臉無奈苦相。
他語氣謙遜,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與謙卑,緩緩開口解釋。
「一大爺,您實在是太抬舉我了。」
「您是廠里資深七級技工,德高望重,和廠長、主任都是老同事。」
「您說話有分量、有資歷,自然能在領導面前求情說事。」
「我算什麼?我不過是食堂一名普通掌勺廚子。」
「說白了,就是每日炒菜做飯、伺候全廠職工吃飯的小人物而已。」
「在各位廠領導眼裡,我人微言輕,根本沒有任何話語權。」
「就算我厚著臉皮開口求情,不僅沒用,反而會惹人厭煩,耽誤正事。」
一番話說得情理兼備、進退有度,完美將自己摘離了紛爭。
易中海聽完這番話,當場愣在原地,心底莫名生出濃濃的違和感。
往日的傻柱,頭腦簡單、衝動熱血、最重街坊情面。
但凡院裡出事,必然頭腦發熱、沖在前頭打抱不平。
這般通透現實、冷靜理智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讓易中海滿心疑慮。
他正暗自思索、心生狐疑之際,走廊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氣息。
下一秒,一道沙啞尖銳的怒吼,驟然在安靜的樓道中轟然炸開。
「你們全都給我站住!」
「誰都不許走!半步都不准離開!」
「就是你們工廠害死了我的兒子!」
「出了事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誰都別想踏出這家醫院!」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方才坐在地上哭鬧不止的賈張氏。
不知從何處爆發出無窮力氣,她猛地從地面一躍而起。
肥胖臃腫的身軀帶著驚人的衝勁,甩開雙臂,瘋瘋癲癲地朝著楊樹心幾人猛衝過去。
看著她失控發瘋的模樣,易中海臉色瞬間嚇得慘白。
他慌忙出聲阻攔,語氣滿是驚慌。
「張嫂子!你快住手!別衝動!千萬不要亂來啊!」
可他的勸阻聲,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沉悶至極的「咚」聲巨響,瞬間響徹整條寂靜的走廊。
距離最近的周有邦反應最快,下意識跨步上前,想要攔住失控的賈張氏。
但他嚴重低估了賈張氏臃腫體格帶來的恐怖慣性衝力。
此刻的賈張氏滿心怨憤、不顧一切,渾身蠻力盡數迸發。
整個人宛如一枚失控的小炮彈,狠狠撞在了周有邦的胸口。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擊潰了周有邦的重心,他身軀狠狠向後傾倒。
慌亂失重的瞬間,他本能伸手胡亂抓握,一把拽住了身旁李仁華的工作服袖口。
李仁華被猛然拉扯,重心瞬間崩塌,身體不受控制向後倒去。
危急時刻,他下意識伸手借力,反手拽住了身前的廠長楊樹心。
短短一瞬,三人連環失衡,如同推倒的保齡球一般。
齊刷刷排成一線,重重向後摔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喧鬧的走廊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周遭所有圍觀的病患、家屬、陪護人員,全都目瞪口呆,徹底看傻了。
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倒地的三位領導。
原本嚶嚶哭泣的秦淮茹,被眼前驚悚混亂的一幕震懾。
瞬間止住了哭聲,瞪大雙眼,滿臉惶恐地僵在原地。
一旁年幼懵懂的小當,也忘記了哭泣,怯生生縮在母親身邊。
整條長長的醫院走廊里,只剩下幾人急促粗重的喘息聲。
還有方才重重摔倒在地,久久不散的沉悶回聲。
易中海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胡思亂想。
他腳步慌亂急促,如同踩在烈火之上,飛速衝上前去。
連聲焦急呼喊,聲音都帶上了濃濃的顫音。
「廠長!您沒事吧!」
「李主任!您摔傷沒有!」
「周主任!千萬別有大礙啊!」
他急忙上前想要攙扶眾人,動作慌亂至極。
可不等他伸手,楊樹心和李仁華已經撐著地面,緩緩自己站起身。
兩人衣衫褶皺凌亂,沾滿灰塵,模樣十分狼狽。
臉色鐵青陰沉,眼底壓著滔天怒火,卻好在都是皮外傷,並無大礙。
唯獨擋在最前方、承受了全部衝擊力的周有邦最為悽慘。
他正面硬抗賈張氏全力衝撞,摔倒後又被兩位領導接連壓身。
此刻他單手死死捂住胸口位置,眉頭死死擰成一個深結。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急促發緊,每一次換氣都帶著刺骨的痛感。
看他痛苦扭曲的模樣,大機率是胸口肋骨挫傷,甚至疑似骨裂。
何雨柱靜靜立在一旁,將全程鬧劇盡收眼底。
心底沒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片通透的瞭然與淡淡爽感。
他早已預知賈家所有人的品性,貪婪、撒潑、自私、蠻橫。
賈張氏今日當眾衝撞廠領導,徹底斷送了賈家博取同情的後路。
往後廠里的撫恤優待、鄰里的幫扶情面,都會徹底清零。
而他全程冷眼旁觀、不摻和、不背鍋、不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