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賈家小屋,空氣沉悶得像灌了鉛。
沒有男人撐家的屋子,處處透著破敗、蕭瑟與無助。
所有生活的重擔,所有養家的壓力,老幼三口的吃喝生計。
完完全全、一絲不剩,狠狠壓在了秦淮茹一個女人的肩膀上。
肚子裡還懷著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扛著養家餬口的重擔。
身邊纏著年幼不懂事的棒梗,眼前守著刻薄難纏的婆婆。
這一盤死局般的日子,換做尋常女人,早就徹底垮掉了。
沒人能看透秦淮茹心底最真實的盤算,沒人知道她接下來的打算。
院裡所有人只清楚一點,如今的賈家,風雨飄搖,全靠她硬撐。
就在賈張氏句句猜忌、步步緊逼的瞬間。
秦淮茹單薄的身子猛地劇烈一顫。
那一瞬間的衝擊感,就像是被人迎面狠狠砸中一記重錘。
五臟六腑都跟著隱隱發疼,渾身氣血瞬間翻湧。
她來不及護住自己隆起、尚且不穩的小腹。
雙膝一軟,雙腿徹底脫力。
「撲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跪倒在了冰冷堅硬的泥土地面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痛感刺骨,她卻像是完全感知不到。
她不顧身體安危,不顧孕期虛弱,直直朝著賈張氏的方向重重磕下頭去。
額頭距離地面極近,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帶著濃重水霧的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嘶啞響起。
「媽!您怎麼能這麼想我!」
「我在您身邊伺候這麼多年,是什麼心性,您難道一點都不清楚嗎?」
她情緒徹底失控,積壓多日的委屈與憋屈盡數爆發。
為了自證清白,為了打消婆婆心底的猜忌。
她咬著牙,發下了最狠、最決絕的毒誓。
「我秦淮茹,在此對天起誓!」
「我若是在東旭走後,動過半分改嫁、半分棄家的念頭。」
「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落個悽慘下場!」
這一句毒誓,發得倉促、決絕,不帶半點猶豫。
字字泣血,句句沉重,狠狠砸在寂靜的小屋之中。
滾燙的淚水順著她蒼白憔悴的臉頰,大顆大顆滾落而下。
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無助的心酸。
此時此刻的她,眉眼通紅、滿臉淚痕、身姿卑微。
一副被生活逼入絕境、走投無路、拼死自證的可憐模樣。
任誰看了,都會心生不忍,打心底覺得她堅韌、可憐、忠貞。
站在一旁旁觀全程的易中海,心口驟然狠狠一震。
他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無數,見慣了鄰裡間的虛與委蛇、假意逢迎。
可敢當眾發下這般傷及自身性命的惡毒誓言。
絕非普通敷衍搪塞、假意演戲能夠做到的。
這一刻,易中海心底對秦淮茹的看法,悄然發生了改變。
原本只覺得她是依附丈夫、軟弱怯懦的普通婦人。
此刻反倒多了幾分認可與高看。
他暗自感慨,賈東旭雖然早逝,卻娶到了一個重情重義、忠貞顧家的好媳婦。
反觀一旁的賈張氏,依舊是一副刻薄涼薄的姿態。
親眼目睹兒媳跪地立誓、血淚俱下的模樣。
她臉上沒有半分動容,沒有半分心疼。
只是從鼻腔深處,擠出兩道陰冷的冷哼聲。
嗤笑之中,滿是不信任與算計,沒有絲毫溫度。
良久,她才慢悠悠開口,語氣強硬,寸步不讓。
「行。」
「既然你敢發這般毒誓,證明你沒那個改嫁的歪心思。」
「那我剛才說的話,你就得老老實實應下來,不許推脫。」
「從今往後,你必須老老實實守住這個家,替東旭撐起這個家。」
「上養老,下養小,肚子裡的孩子平安生下來,好好養大。」
一句句話,都是沉甸甸的枷鎖,死死扣在秦淮茹的身上。
一旁的易中海聽著這番嚴苛的要求,心底微微皺眉。
他暗自覺得賈張氏的要求未免太過苛刻、太過不近人情。
人死如燈滅,賈東旭已然離世,世事早已物是人非。
可換位思考,他也能夠理解一個老人的私心與不安。
白髮人送黑髮人,唯一的兒子驟然離世。
老人家心裡惶恐不安、顧慮重重,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眼下的秦淮茹,身懷六甲,身子笨重,本就虛弱。
懷著孩子還要承受這般沉重的枷鎖與逼迫,屬實太過可憐。
易中海心中嘆息一聲,終究只是沉默佇立,沒有開口勸阻。
他默許了這一切,算是認同了賈家老太太的顧慮。
淚流滿面的秦淮茹,緩緩抬起布滿淚痕的臉龐。
一雙眼眸紅腫不堪,眼底布滿疲憊、無助與茫然。
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又微弱,帶著徹底的無力感。
「媽,我答應您。」
「我一定好好守住這個家,絕不辜負東旭,絕不拋下老幼。」
話音落下,她話音微微一頓,語氣里滿是彷徨。
「可是……我一個女人家,實在撐不住這麼大的擔子。」
她說著話,眼神慌亂地左右掃視著簡陋破敗的小屋。
眼底是全然的迷茫與無措。
她自小從鄉下進城,一輩子圍著家庭、灶台、小院打轉。
活動範圍從來沒有超出過紅星四合院與附近的街道工廠。
她沒有人脈、沒有手藝、沒有掙錢的門路,更沒有過人的本事。
往日日子,全靠賈東旭的工資撐家,靠鄰里接濟度日。
如今家中頂樑柱轟然倒塌,讓她獨自撐起四口人的生計。
她一時間根本找不到任何謀生的出路,徹底手足無措。
絕境之中,人總會本能地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短暫的茫然過後,秦淮茹像是猛然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她眼神驟然亮起一絲微光,立刻轉頭,朝著一旁佇立的易中海。
毫不猶豫,再次重重磕下一頭。
額頭撞擊地面,發出一聲沉悶厚重的響聲。
聽得站在一旁的易中海,心口都跟著猛地一緊。
姿態卑微到了極致,語氣懇切到了極致。
「一大爺!」
「求求您幫幫我們家!幫幫我這個苦命人!」
「東旭是您手把手帶出來的親徒弟,師徒情分勝似父子!」
「如今他不幸離世,只剩下我們孤兒寡母,孤苦無依!」
「您心軟、善良、顧念情分,您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餓死!」
她語速極快,條理清晰,順勢丟擲自己早已盤算好的打算。
「我已經跟我母親說清楚了!」
「之前廠里留給我們家的那個招工名額,我們絕不外讓!」
「我們自己留著用!」
「等我肚子裡的孩子明年平安生下來、坐完月子。」
「我就立刻進廠頂替名額,去軋鋼廠上班掙工資養家!」
「這接下來的六個多月,我趁著身子尚且輕便、還能活動。」
「我會主動去街道辦打聽零活,糊紙盒、拆棉紗、干苦力。」
「但凡我能做的活,我全都接,我盡全力補貼家用!」
說到最後,她語氣再度哽咽,磕頭的力道愈發沉重。
「只是這半年過渡期,我們家徹底斷了收入,實在撐不住!」
「老的老,小的小,孕的孕,全家沒有半點活路!」
「這半年,求求您拉我們一把!幫我們渡過這最難的一關!」
「我秦淮茹,給您磕頭道謝了!」
這一記響頭,誠意十足,力道十足,戲碼更是十足。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撞見,只會覺得她堅韌懂事、知恩圖報、絕境求生。
可在場的易中海,聽完這一整套滴水不漏的說辭。
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心底五味雜陳。
他心裡瞬間通透了秦淮茹的全部算計。
看似懂事、看似自強、看似步步為營。
實則是把所有最難扛的壓力,全部甩到了他的身上。
賈東旭沒了,師徒情分成了綁架他的最好籌碼。
半年無法工作的空窗期,成了繫結他幫扶的最好理由。
秦淮茹說得好聽,自己會找零活、以後會進廠上班。
可誰都清楚,街道零活掙的那幾分零錢,杯水車薪。
根本填不滿賈家四口人的溫飽窟窿。
說白了,接下來整整六個多月的時間。
賈家老太太、年幼棒梗、待產孕婦、未出世的孩子。
全家老小所有人的吃喝生計、日常開銷。
全部都要壓在他易中海一個人的肩膀上!
這筆沉甸甸的人情債、經濟債,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心裡無比清楚,徒弟已逝,人死債消。
於情於理,他都沒有義務,長年累月供養徒弟一家老小。
可秦淮茹當眾立誓、當眾哀求、大打師徒悲情牌。
把他架在了仁義道德的制高點,讓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他站在原地,心緒翻湧,進退兩難,一時間徹底失語。
還沒等易中海梳理清楚利弊,想好推脫的說辭。
一旁的賈張氏,早已熟練抱著年幼的棒梗。
安安靜靜坐在炕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神色淡然,姿態安穩,活脫脫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那副神情再明顯不過——
爛攤子我不扛,窮日子我不管,所有壓力全部丟給易中海。
賈家兩代人的生計,今日徹底繫結在了一大爺身上。
易中海胸口憋著一口濁氣,堵得心慌,壓抑至極。
他沉默僵持許久,才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妥協的話。
「秦淮茹,你這難處我理解,我也心疼你們孤兒寡母。」
「但是這整整六個多月的開銷,只靠我一個人幫扶,絕對撐不住。」
「我工資有限、積蓄有限,幫得了一時,幫不了長久。」
他這句話剛落,一旁的秦淮茹立刻抬眼,眼底又要泛起淚光。
眼看她又要開口哀求、繼續道德綁架。
易中海生怕她再說出什麼繫結自己一輩子的話。
連忙抬手打斷她的話頭,快速堵住她的哀求。
「你先別急著說話!聽我安排!」
「這樣吧。」
「我現在立刻召集全院開大會。」
「咱們四合院鄰里鄰居,同住一院,守望相助是本分。」
「我讓院裡所有鄰居一起湊一湊、幫一幫。」
「先幫你們家撐過眼前最艱難的這段日子。」
「至於後面長久的生計,我們後續再慢慢商量、慢慢安排。」
這番話,看似是幫忙,實則是易中海最聰明的脫身之計。
他不想獨自背下賈家這個無底爛攤子。
乾脆直接把壓力分攤,綁上整個四合院所有住戶。
眾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一起幫扶,就不用他一人兜底。
說完這話,易中海像是生怕再被秦淮茹、賈張氏糾纏捆綁。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轉身,一把推開賈家的屋門,快步走出。
屋外冷風拂面,他臉色陰沉、滿心疲憊,整個人壓抑到了極點。
中院空地上。
何雨柱正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目光死死盯著賈家緊閉的屋門。
他雙腳佇立不動,眼神好奇十足,心裡癢得不行。
方才屋裡斷斷續續的哭聲、爭吵聲、哀求聲不斷傳出。
奈何門窗阻隔,他半點具體內容都沒有聽清。
一肚子的好奇憋在心裡,難受得抓心撓肝。
「咔噠」一聲。
賈家屋門驟然開啟。
何雨柱立刻抬眼望去,目光瞬間鎖定走出的易中海。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位一大爺此刻的狀態極差。
臉色發黑、眉眼沉重、渾身氣壓極低。
比進門調解之前,還要壓抑、還要疲憊。
顯然,屋裡的一番拉扯、算計、道德綁架。
把一向體面穩重的易中海,折騰得身心俱疲。
何雨柱站在原地,心裡忍不住暗自嘀咕吐槽。
可惜了!
真是太可惜了!
忙活半天,居然半點瓜都沒吃到!
這麼大的熱鬧、這麼精彩的戲碼,愣是錯過了熱乎的!
心裡滿是遺憾、滿心懊惱,恨不得剛才直接貼在門口偷聽。
就在他暗自惋惜的時候。
走出屋外的易中海,目光精準掃過人群,徑直落在他身上。
不僅看了過來,還極其隱晦地、輕輕朝他點了下頭。
這個眼神、這個動作,帶著一絲隱秘的示意與囑託。
像是在悄悄傳遞訊息,又像是在提前打招呼。
可頭腦簡單、心思直白的何雨柱。
盯著他的眼神看了半天,反覆揣摩許久。
愣是半點深意都沒看懂,完全摸不著頭腦。
就在他一頭霧水的時候。
易中海已經快步邁開步子,走向二大爺劉海中的位置。
兩人湊到一起,壓低聲音,快速低聲交談了幾句秘語。
簡短几句交流過後。
劉海中瞬間心領神會,立刻挺直腰板。
深吸一口氣,猛然提起嗓門,用全院都能聽見的音量大聲喊話。
「全院住戶注意了!所有人立刻到中院集合!」
「緊急召開全院大會!所有人務必到場,不得缺席!」
洪亮的喊聲瞬間響徹整座紅星四合院。
穿透家家戶戶的門窗,清晰傳入每一戶人家耳中。
正在屋內做飯、休息、做家務的鄰居們。
聽到二大爺緊急召集開會的喊聲。
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推門而出,朝著中院聚攏過來。
站在人群外側的何雨柱。
聽到「全院大會」四個字的瞬間。
心底猛地「咯噔」一下,瞬間反應過來即將發生什麼。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滿臉無奈,滿心通透。
壞了!
他瞬間猜透了兩位大爺的全部心思。
這哪裡是開普通鄰里大會!
這分明就是要發動全院鄰里,給困難的賈家募捐湊錢、湊糧、湊物資!
擺明了是要道德綁架全院所有人,一起給賈家填無底窟窿!
何雨柱心裡一萬個不情願,一萬個不想參與。
他最清楚賈家的貪婪,最清楚這是個填不滿的爛坑。
可院裡規矩擺在那裡,大爺召集開會,沒人敢無故缺席。
就算心裡再不願意、再想躲避,他也躲不開、逃不掉。
只能壓下滿心無奈,跟著絡繹不絕的人群。
一同走到中院中央,乖乖站隊集合。
片刻之間,空曠的中院迅速規整出一片開會的陣勢。
三張大爺的辦公桌椅整齊擺放,居中而立。
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四合院三位掌權大爺。
一字排開,並肩端坐,氣場十足。
木桌擺正、板凳擺齊、姿態端穩。
整套架勢,嚴肅規整,莊重肅穆。
宛如舊時公堂審案一般,氣場壓滿整個院子。
院裡所有男女老少、家家戶戶的成年人盡數圍攏四周。
里三層外三層,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圈。
整個場面,氣氛無比壓抑、凝重、沉悶。
但沉悶之中,又藏著所有鄰居看熱鬧的興奮與好奇。
人人心裡都清楚,賈家出了大事,今天必然要有大決斷。
人群竊竊私語,低聲議論,目光齊刷刷聚焦三位大爺。
等待著這場全院大會的開場,等待最終的結果。
等到全院住戶基本到齊,院內徹底安靜下來。
二大爺劉海中率先站起身來。
他習慣性抬手,用力拍了拍桌面。
啪啪兩聲脆響,壓住全場所有細碎的議論聲。
隨即刻意挺起胸膛、拔高身形。
端足了公事公辦、主持大局、掌控全場的幹部派頭。
目光威嚴地掃過圍觀的每一戶鄰居,緩緩開口講話。
語氣抑揚頓挫、鏗鏘有力,自帶說教的腔調。
「今天召集大家緊急開會,具體事情,想必全院老少心裡都清楚。」
「咱們四合院的老住戶,賈東旭同志,昨日不幸意外離世。」
「年紀輕輕,驟然離世,實在是太過可惜、太過讓人痛惜!」
「但是人死不能復生,逝者已然遠去,生活還要繼續。」
「最大的難題擺在眼前——人雖然走了,可賈家的一家老小還活著!」
「家中年邁老母、年幼幼子、身懷六甲的待產媳婦。」
孤兒寡母、老弱孕幼,無依無靠、徹底斷了生計。」
「屬實悽慘,屬實可憐,屬實值得我們所有人同情!」
「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同住一個院子,便是緣分!」
「如今鄰里落難、家人絕境,咱們大傢伙理應伸手幫一把!」
「大家說,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