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一眾年輕徒弟,此刻全都默默抬著腦袋。
一道道目光落在何雨柱的背影上,眼底滿滿都是艷羨之色。
在紅星軋鋼廠後廚食堂幹活的所有人都清楚。
能被正廠長楊樹心親自點名單獨傳喚,絕不是一件尋常小事。
平日裡廠長日理萬機,把控全廠生產與後勤大局。
除非是重大後勤整改、食堂重大事務,否則根本不會召見基層廚子。
如今何雨柱僅僅是食堂主廚,卻能單獨被廠長約談。
這份待遇、這份臉面,放眼整個後廚,獨此一份。
一眾徒弟看著自家師傅挺拔離去的背影,心裡暗暗敬佩。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師傅的手藝、地位,在廠里早已無人替代。
一路朝著廠長辦公樓走去,何雨柱心裡也在默默暗自盤算。
他眉頭微蹙,大腦飛速運轉,猜不透廠長此番找自己的真實用意。
「楊樹心突然單獨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他反覆回想自己近日的所作所為,沒有半點出格違規的地方。
思來想去,他腦海中只浮現出一件近期的小事。
「難不成,是因為我答應給新來的李仁華私下做一頓家常菜?」
念頭剛剛升起,他又立刻自行否定,覺得根本不合情理。
楊樹心身居廠長高位,眼界格局極高,把控著全廠大局。
日理萬機之下,根本不可能無聊到過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更不可能專程找自己,說教阻攔自己幫一名普通幹部做飯。
這種小家子氣的舉動,完全不符合一位大廠廠長的身份氣度。
一路思索,一路邁步。
片刻之後,何雨柱便走到了廠長辦公室的門口。
平整乾淨的木質門板莊重肅穆,透著領導辦公場地的威嚴。
他抬手屈指,輕輕叩響門板,發出清脆的敲門聲。
屋內沉默片刻,隨即傳來楊樹心沉穩平和的聲音。
「進來。」
得到應允,何雨柱伸手推開房門,緩步走了進去。
抬眼望去,楊樹心正端坐在辦公桌後,低頭專注批閱手頭的檔案。
神情認真肅穆,周身帶著上位者獨有的沉穩氣場。
「廠長,您找我?」何雨柱站在桌前,恭敬出聲詢問。
楊樹心聞聲,緩緩抬起頭顱,目光溫和地落在何雨柱身上。
他抬手隨意虛抬,語氣隨和親切,沒有半點官架子。
「坐吧,坐下說話,不用拘謹。」
何雨柱依言走到一旁的木椅上穩穩落座。
安靜的辦公室里,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菸草清香。
辦公桌的紫砂茶杯靜靜擺放著,杯口裊裊升騰著細碎熱氣。
溫熱的水汽氤氳散開,讓嚴肅的辦公室多了一絲煙火溫度。
楊樹心並沒有急於開門見山、直奔正題。
他依舊低頭翻看著手中的廠區檔案,看似漫不經心。
如同隨口閒聊一般,慢悠悠開口丟擲了第一個話題。
「我最近偶然聽說,你和院裡的一大爺易中海同志,鬧了些許不痛快?」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落在何雨柱耳中,卻讓他徹底放下心來。
他瞬間心裡瞭然,暗暗鬆了一口氣。
相比於被追責、被問責、被約談工作失誤。
廠長以院裡鄰里矛盾作為開場,反而是最好的結果。
這也意味著,廠長此番找自己,並無半點問責之意。
何雨柱微微低下頭,刻意收斂了平日裡的爽朗性子。
眉宇間帶上幾分壓抑的沉悶,故意露出委屈隱忍的模樣。
「確實有點。」
「我心裡,這段時間著實憋得慌,多少有些不舒服。」
見他坦誠應聲,楊樹心這才徹底放下手中的檔案紙筆。
他抬眼正視著何雨柱,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目光平和,帶著傾聽下屬心聲的耐心。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慢慢說來,我聽聽具體緣由。」
有了廠長這句安撫,何雨柱不再刻意隱瞞,也不拐彎抹角。
理順思緒之後,直接將院裡發生的所有事,一一娓娓道來。
「廠長,事情的起因,您應該也有所耳聞。」
「我們四合院的賈東旭,前段時間出了意外,不幸離世了。」
「家裡驟然塌了頂樑柱,賈家孤兒寡母,確實可憐。」
「這點道理我懂,我從來沒有半點見死不救、冷漠旁觀的意思。」
「但易中海同志這幾天的所作所為,實在是讓我心裡寒心。」
他語氣微微加重,藏在心底的憋屈,終於有了傾訴的出口。
「廠里早已按照規章制度,給賈家審批了一筆不菲的撫恤金。」
「有這筆錢兜底,賈家的基本生活,根本不至於難以為繼。」
「可易大爺偏偏不依不饒,非要牽頭張羅全院鄰里給賈家捐款。」
「張口閉口就是鄰里情分、街坊道義,逼著所有人出錢出力。」
「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他直接開口,讓我一次性拿出三十塊錢捐款。」
「這還不算完,他還逼著我,給賈家喪事隨雙份禮錢。」
「這幾天更是變本加厲,打算讓我把每天從食堂帶回來的飯盒。」
「日復一日,全都無償送給賈家補貼家用。」
何雨柱越說,心底的委屈越是濃烈,語氣也愈發真誠。
「廠長,賈東旭意外離世,賈家遭遇變故,我心裡同情。」
「若是真走投無路、衣食無著,我何雨柱自願幫扶,毫無怨言。」
「可廠里撫恤金已經到位,有公家兜底,根本無需鄰里過度接濟。」
「憑什麼到了易中海這裡,就變相綁架我的人情、綁架我的錢財?」
「彷佛我但凡少幫一點、少出一分力,就是我狠心無情。」
「甚至像是我間接害了賈東旭一樣,處處對我道德綁架。」
一番話說得真心實意,句句都是壓在心底的鬱結。
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出濃濃的憋屈與委屈,看著格外真誠。
楊樹心靜靜聽著全程,一言不發,眉頭微微輕輕蹙起。
作為旁觀者,聽完完整經過,他心裡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斷。
平心而論,一開口就讓普通職工掏出三十塊錢捐款。
這個數額,對於按月過日子的工人來說,確實太過誇張。
屬實有些強人所難,分寸拿捏得極其不妥。
但身為廠長,又是院裡之外的上級領導。
他不能直接否定一位老工人、院裡大爺的品行做法。
只能暫時從中調和,委婉地替易中海稍稍辯解一二。
「你也別多想。」
「易中海同志在院裡多年,一向熱心助人、樂善好施。」
「他應該就是單純覺得你人心善良、靠譜踏實,信得過你。」
「他自己帶頭做好事,自然也想著拉著你一起積德行善。」
「況且,這次捐款,他自己也拿出了五十塊錢,誠意很足。」
楊樹心的勸解剛落,何雨柱立刻果斷開口反駁,條理清晰。
語氣堅定,不卑不亢,句句戳中關鍵要害。
「廠長,這根本是兩碼事,完全不能混為一談。」
「我是廠里的九級廚師,聽著等級高,其實工資有限。」
「每月薪資扣除日常開銷、家用開支,本就所剩無幾。」
「易大爺是廠里七級資深技工,工齡長、底子厚、積蓄足。」
「他的收入、家底,遠比我寬裕太多,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他家境寬裕,隨手拿出五十塊無傷大雅。」
「我家底單薄,一次性掏出三十塊,幾乎掏空半月積蓄。」
「他想要帶我做好事、行善舉,我絕對支援。」
「但行善舉的前提,是要顧及旁人的處境,量力而行。」
「全然不顧我的壓力,強行道德綁架,這根本不是行善。」
「這是仗著長輩身份,肆意壓榨晚輩、裹挾晚輩!」
說到關鍵之處,何雨柱刻意停頓了片刻。
他眼底閃過一絲猶豫,面露欲言又止、糾結掙扎的神色。
一副心中藏話、不知該不該說的為難模樣。
楊樹心何等通透老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神態變化。
他瞬間品出味道,知曉何雨柱還有更重要的心裡話沒說出口。
細細回想三十塊的數額,再對比傻柱的工資水平。
他心裡也悄然對易中海的做法,生出了幾分不滿與詬病。
就算真心想要幫扶賈家,也該因人而異、量力勸捐。
這般一刀切、強行逼迫晚輩大出血,屬實太過偏頗自私。
心態轉變之下,楊樹心語氣愈發溫和,主動引導。
「你說得確實有道理,是這個理兒。」
「你心裡還有什麼委屈、什麼想法,都接著說出來。」
「今天就我們兩個人,不用拘謹,不用藏著掖著。」
得到廠長的默許與安撫,何雨柱刻意露出一副艱難掙扎的模樣。
彷佛是糾結良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吐露心底最深的想法。
「廠長,說實話,早些年,我是真心敬重易中海同志。」
「我打心底里,把他當成院裡最親近、最靠譜的長輩。」
何雨柱微微低頭,眼底泛起一抹過往的酸澀。
語氣低沉,帶著回憶過往的厚重感,娓娓訴說。
「您應該也聽過我的家事,我爹何大清當年直接跑路拋下家裡。」
臨走之前,幾乎卷光了家中所有的積蓄、糧食和錢財。
偌大一個家,最後只給年少的我和妹妹何雨水。
留下區區一點粗糧棒子麵,再無分毫家底。
那時候我不過是個半大不懂事的少年。
小小年紀,就要獨自撐起門戶,拉扯年幼的妹妹長大。
無父無靠、家徒四壁,日子過得無比艱難窘迫。
若非我年少學廚,在飯店後廚能蹭到一口吃食帶回家。
我和我妹妹,當年大機率真的熬不下去,活活餓死在家中。
那些最難熬、最難熬的歲月里。
確實是易中海,時不時搭把手、幫襯我們兄妹一二。
這份恩情,我何雨柱記了一輩子,從來不敢忘記。
也正是因為念著這份舊情,這麼多年來,我事事聽他的。
他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他讓我做人情,我絕不推脫。
無論對錯,無論吃虧與否,我幾乎事事順著他的意思。
從未忤逆過半分,只想報答當年的幫扶之恩。
楊樹心靜靜聆聽著過往,眼底多了幾分動容與理解。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為何傻柱事事遷就易中海。
原來是年少落難,受過對方的恩惠,一直心存感恩。
何雨柱壓低聲線,語氣里滿是寒心與失望。
字字句句,都是積攢多年的真心話。
「可我真的沒想到,人心居然能偏得如此徹底。」
「賈東旭剛剛離世,賈家剛塌了頂樑柱。」
「他立刻大張旗鼓,牽頭全院捐款幫扶,忙前忙後。」
「自己出手就是五十塊巨款,還逼著全院鄰里跟著大出血。」
「廠長您說說,當年我家的處境,比賈家好多少?」
「當年我父親捲款跑路,家裡一分積蓄沒有,徹底絕境。」
「我和妹妹孤苦無依,比現在的賈家還要悽慘百倍。」
「那時候,他怎麼沒想過,幫我組織一次鄰里幫扶?」
「怎麼沒想過,替我張羅張羅,幫襯我這孤苦兄妹?」
「當年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我,無人問津。」
「如今手握五百撫恤金的賈家,卻被他萬般偏愛兜底。」
何雨柱抬起頭,眼底帶著不甘與失望,直視前方。
語氣帶著一絲自嘲的酸澀,卻無比清醒通透。
「以前我總自我安慰,賈東旭是他認的乾兒子,偏愛理所應當。」
「在他心裡,賈東旭或許是一百分的親晚輩、自家人。」
「我何雨柱就算不如賈東旭,好歹也受他恩惠多年、聽話多年。」
「怎麼也該在他心裡,占個五十分的位置吧?」
「可經過這一次的事情我才算徹底看清。」
「我在他心裡,根本算不上自家人。」
「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拿來做人情、拿來道德綁架的工具人而已。」
話說至此,何雨柱無奈地苦笑一聲。
眼底的光亮徹底黯淡下去,滿是徹底釋懷的清冷。
多年愚孝、多年盲從、多年感恩遷就。
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泡影,徹底清醒通透。
往日的敬重、順從、感念,徹底被寒心取代。
也正是這一刻的徹底看透,讓他擺脫了多年的人情捆綁。
坦蕩傾訴委屈,直面不公偏愛,全程清醒不憋屈。
心中積壓多年的鬱結盡數散開,無比通透爽快。
這份及時的清醒,不再愚善盲從、不再任人拿捏。
便是何雨柱此刻最大的翻盤爽點。
一旁靜靜傾聽的楊樹心,此刻已然全然看清真相。
心中對易中海刻意偏心、道德綁架晚輩的做法,徹底不認同。
對一向大大咧咧、看似憨厚魯莽的傻柱,多了幾分欣賞與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