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辦公樓走廊靜謐無聲。
微涼的穿堂風緩緩吹過窗沿,拂動牆面張貼的紅色標語。
整個樓層充斥著機關單位獨有的嚴肅、壓抑氛圍。
熟知廠里人事糾葛的老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行政辦的楊樹心,和後勤辦的李仁華,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兩人分管不同板塊,派系不同、理念不同、處事風格截然不同。
平日裡表面維持和氣,暗地裡互相制衡、暗自較勁,積怨已久。
誰都不服誰,誰都想壓對方一頭,在廠里爭奪話語權。
這一點,全廠上下是人盡皆知的隱秘默契。
此刻,後勤辦公室門口。
幹事張繁盛板著一張臉,面色陰沉難看。
他站在走廊中央,攔住正要回食堂幹活的何雨柱。
語氣生硬彆扭,透著一股子明顯的不痛快與刻意刁難。
「何雨柱,停下!」
「李主任在辦公室等你,讓你立刻過去一趟。」
何雨柱心思通透,耳力敏銳。
他瞬間就聽出了張繁盛語氣里藏著的不滿、忌憚與陰陽怪氣。
但他如今心性早已沉澱,不再是從前衝動莽撞、一點就炸的傻柱。
他懶得摻和辦公室這些雞毛蒜皮的派系爭鬥。
更懶得和一個小小幹事計較口舌長短。
何雨柱只是淡淡抬眼,平靜點頭應聲。
「我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抬腳,徑直朝著李仁華的辦公室走去。
全程步伐從容,不慌不忙,根本沒有半分拘謹惶恐。
張繁盛看著何雨柱這副淡然無視、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模樣。
心頭的火氣瞬間更盛,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一般難看。
他連忙快步追上兩步,在何雨柱身後急切叮囑,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何雨柱!我提前提醒你一句!」
「待會兒見了李主任,嘴巴嚴實一點,千萬不要胡說八道!」
「你自己心裡要有數,認清自己的身份,擺正自己的位置!」
這番話帶著敲打、帶著警告、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視。
若是換做從前的食堂工人,定然會嚇得謹小慎微、連連點頭。
可如今的何雨柱,早已今非昔比。
他腳步絲毫未停,脊背挺直,從頭到尾都懶得回頭搭理半句。
直接無視了張繁盛所有的警告與說教。
任由對方在身後氣急敗壞,自己自顧自穩步前行。
不多時。
何雨柱便抵達了後勤主任李仁華的獨立辦公室門口。
實木房門緊閉,屋內安靜無聲。
他抬手屈指,輕輕叩擊門板,發出清脆的敲門聲。
「咚咚咚。」
片刻後,屋內傳來李仁華溫和的應答聲。
「進來。」
何雨柱推門而入,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環境。
他一眼就能看出,李仁華顯然已經在辦公室等候自己許久了。
辦公桌上的茶水早已微涼,桌面上擺放著幾份擱置未看的檔案。
顯然,李仁華推掉了手頭工作,專門在等他。
看到何雨柱進門的瞬間,原本端坐沉穩的李仁華,臉上瞬間綻放笑容。
那笑容溫和親近,沒有半分平日裡領導的威嚴架子。
語氣更是比平日裡對待下屬,和氣親切了不止一個檔次。
「雨柱同志來了,快過來坐。」
李仁華抬手示意,態度格外熱情。
待何雨柱站穩身形,他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開口詢問。
「我今天找你過來,是有一件正事要跟你確認。」
「之前我跟你提過,想請你私下幫我做一頓家宴飯菜。」
「當時你親口答應了我,我想問一句,這話如今還算數嗎?」
何雨柱聞言,嘴角當即勾起一抹爽朗的笑容。
他胸膛一挺,底氣十足,語氣坦蕩豪邁。
「李主任,您這話說的,未免太瞧不起我何雨柱了!」
「我何雨柱為人處世,最重信義二字!」
「咱爺們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出的話、許下的承諾,從來沒有反悔作廢的道理!」
「您什麼時候需要我出手,我隨時待命,絕對隨叫隨到!」
這番話擲地有聲,坦蕩利落。
聽得李仁華心中大喜,懸著的一顆心瞬間穩穩落地。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神色變得鄭重嚴肅。
眼神緊緊盯著何雨柱,語氣鄭重交代。
「那就太好了,有你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
「是這樣的,今天你暫且放下食堂的所有工作,跟我出去一趟。」
「專門幫我做一頓宴席。」
「但是我提前跟你打好招呼,今天這場宴席,非同小可。」
「你必須拿出自己壓箱底的真本事,傾盡所能,不得有半點敷衍應付。」
「這是你第一次私下幫我做事,也是我至關重要的一場應酬。」
「這場飯局,對我個人的前途、往後的發展,意義極大。」
「其中的輕重利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仁華話說得委婉,卻把所有的分量和期許,盡數交代清楚。
何雨柱瞬間領會其中深意,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
他立刻站直身軀,神色肅穆,態度端正無比。
鏗鏘有力地沉聲應答。
「李主任放心!我完全明白!」
「保證圓滿完成任務,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看著何雨柱如此懂事通透、一點就通的模樣。
李仁華只覺得心頭舒暢無比,整個人的心情瞬間大好。
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真誠,眉眼之間甚至帶著幾分春風得意。
他看著眼前沉穩幹練的何雨柱,忍不住感慨出聲。
「你這小子,平日裡看著憨厚低調,沒想到這麼會藏本事、懂人情。」
「說實話,之前我心裡還有點忐忑。」
「我生怕你聽不懂我的深意,又或者覺得不是廠里的公務,不情願接手。」
何雨柱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話附和。
他心裡心知肚明。
若是換成前世那個衝動莽撞、不懂人情世故的原生傻柱。
面對李仁華這種私下求人、派系模糊的應酬。
大機率會礙於情面、怕惹麻煩,直接一口回絕。
根本不可能如此爽快答應,更不會懂得這場飯局的重要性。
但如今的他,歷經世事沉澱,看透了廠里的派系博弈與人情冷暖。
自然清楚,這是一次絕佳的結善緣、攢人情的機會。
「行了,多餘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我們現在立刻出發。」
李仁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起身準備動身。
臨走之前,他再度鄭重叮囑,反覆強調規矩。
「到了地方之後,切記三不原則。」
「少看、少問、少開口,管住自己的眼睛、嘴巴和耳朵。」
「不該打聽的絕不打聽,不該多看的絕不窺探,明白嗎?」
「明白!」
何雨柱應答乾脆利落,字字清亮,沒有半分拖沓。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辦公樓。
廠門口早已備好一輛專用小轎車,靜靜等候待命。
李仁華率先上車落座,何雨柱緊隨其後,坐在副駕駛位置。
汽車引擎啟動,緩緩駛離紅星軋鋼廠廠區。
一路平穩向前行駛,遠離嘈雜喧鬧的工廠街區。
隨著車輛不斷深入,窗外的環境景致,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街邊擁擠的平房、嘈雜的胡同、喧鬧的市井街巷盡數褪去。
映入眼帘的,是連片成片的參天林木。
樹木鬱鬱蔥蔥,綠意濃郁深沉,空氣清新濕潤。
腳下的道路寬敞平整、乾淨整潔,一塵不染。
沒有市井的雜亂喧囂,只有靜謐清幽的環境。
車子繼續向內縱深行駛片刻。
一片獨門獨院、青磚紅瓦、庭院雅致的別墅區,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裡是京城高階圈層的專屬居所,尋常工人一輩子都難以踏足。
普通百姓連聽聞的資格都沒有,層級差距一目了然。
車輛穩穩停在獨棟別墅院門之外。
車門開啟,兩人先後下車。
這一刻,何雨柱清晰地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幕。
平日裡在紅星軋鋼廠威風八面、手握實權、前呼後擁的李仁華。
在廠里動輒發號施令,所有工人幹部無不恭敬避讓。
可到了這片頂級圈層的地界,整個人瞬間徹底變了一副模樣。
周身所有的底氣、氣場、威嚴盡數收斂。
言行舉止變得小心翼翼、謹小慎微。
舉手投足之間,滿是謙卑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誠惶誠恐。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拘謹,說話的語氣都刻意放輕放緩。
生怕自己舉止失儀,得罪院內的大人物。
這般巨大的反差,落在何雨柱眼中,顯得格外有意思。
他心中淡然通透,卻面上不動聲色,半點不露異色。
兩人順著院門走入別墅庭院。
無需過多寒暄,隨行接待人員直接將何雨柱引入超大專屬廚房。
一踏入廚房,何雨柱的目光瞬間亮了起來。
偌大的現代化廚房,乾淨整潔、設施齊全、採光極佳。
各類頂級食材滿滿當當擺放整齊,鋪滿了案板、陶盆、竹籃。
每一樣食材都新鮮頂級、品相絕佳、挑選考究。
海參、鮑魚、乾貝、時令鮮蔬、精品鮮肉、深山菌菇應有盡有。
諸多珍稀食材,是他在軋鋼廠食堂數年都從未見過的頂尖品類。
食材的新鮮度、精細度、稀缺度,遠超廠區供應的普通物資。
看著眼前琳琅滿目的頂級食材,何雨柱的雙手瞬間隱隱發癢。
心底深埋的廚藝熱忱,瞬間被徹底點燃。
旁人只知道何雨柱廚藝高超、精通各大菜系家常菜、宴席菜。
卻極少有人知曉,他真正壓箱底、家傳正宗的本事,是失傳小眾的譚家菜。
譚家菜精工細作、格調高雅、講究本味、工序繁複、最倚重頂級食材。
往日在食堂,受限於食材匱乏、物資簡陋、大眾口味限制。
他根本沒有機會展露家傳絕學,只能常年做普通家常菜系。
一身頂級廚藝,大半都被埋沒,無從施展。
可今日,頂級食材一應俱全,條件完美到位。
若是不親手烹製幾道正宗譚家名菜,簡直是暴殄天物,浪費天賜良機!
念頭閃過,何雨柱不再遲疑。
他利落抬手挽起衣袖,露出結實有力、穩如磐石的小臂。
腳步沉穩落位,站定灶台之前,正式開工。
點火、熱鍋、滑油、下料、調味、控火。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嫻熟至極,一氣呵成,極具觀賞性。
熊熊灶火升騰而起,舔舐鍋底。
雪亮的鐵鍋飛速翻飛,鍋鏟起落之間鏗鏘作響。
濃郁的油香、肉香、料香、鮮香,層層疊疊,次第綻放。
順著廚房通風口緩緩瀰漫開來,馥郁醇厚,沁人心脾。
廚房裡煙火升騰、香氣四溢,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何雨柱全身心投入烹飪之中,心神專注,技藝全開。
而別墅客廳之外的局面,卻截然相反,壓抑到了極致。
此刻的李仁華,正端坐在奢華雅致的客廳沙發邊緣。
往日在廠里呼風喚雨、意氣風發的模樣蕩然無存。
他縮在角落,拘謹侷促,活脫脫像個透明人一般。
全場沒有任何人主動和他搭話,沒有人顧及他的存在。
往來落座的,皆是身居高位、氣場深沉的頂層權貴。
每一位的身份地位,都遠遠凌駕於他一個小小車間主任之上。
偶爾有旁人漫不經心掃過來的目光,淡漠疏離,不帶半分溫度。
每逢此刻,李仁華都會立刻條件反射般堆起謙卑笑容。
下意識將姿態放得更低,生怕有半分失禮。
客廳里斷斷續續,飄來幾道低聲交談的議論聲。
字字句句,清晰落入李仁華耳中,句句扎心。
「今天這頓飯,是誰負責掌勺?」
一道沉穩的中年男聲淡淡開口詢問。
旁邊陪同的工作人員輕聲回話。
「是小李,軋鋼廠那邊帶過來的食堂廚子。」
「廠里的廚子?」
問話之人語氣瞬間帶上幾分詫異與不以為然。
語調里透著濃濃的不信任與輕視。
另一個蒼老幾分的聲音隨之響起,帶著幾分戲謔質疑。
「廠里食堂的大師傅,大多都是做大鍋飯出身的吧?」
「常年伺候普通工人的口味,粗菜粗做,重油重鹽。」
「這種普通廚子,能做出適配咱們這個場合的精緻宴席菜嗎?」
「我看未必靠譜,怕是小李這次有點托大了。」
又一道聲音淡淡附和,滿是懷疑。
「是啊,我也不太看好。」
「國營廠的廚子,終究眼界有限、手藝受限。」
「尋常工作餐還行,這種高階私宴,怕是撐不起場面。」
一句句質疑、輕視、不看好的話語。
如同細密的銀針一般,狠狠扎進李仁華的心底。
讓他坐立難安、渾身緊繃、手足發涼。
可事已至此,是他自己咬牙爭取、主動請纓、全力擔保。
這場飯局,是他賭上自己前程的一次重要博弈。
他早已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扛到底。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翻盤機會,盡數壓在了廚房的何雨柱身上。
旁人不知深淺,可李仁華心裡清楚底細。
此前楊樹心就多次私帶何雨柱外出,負責高階私宴招待。
能被楊樹心看中、頻繁啟用的廚子,手藝絕對絕非等閒。
加上他自己親口嘗過何雨柱的私房手藝。
那火候把控、味道層次、調味功底,遠超普通大廚水準。
只要何雨柱今日正常發揮,拿出真本事。
哪怕不能憑一頓飯一步登天、徹底躍升層級。
至少能讓在場所有大人物改觀,證明他李仁華辦事靠譜、有心有能力。
能穩穩打出一個漂亮的印象分,為自己未來的晉升鋪路搭橋。
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
窗外日光偏移,很快便臨近正式開飯的時間節點。
客廳內的質疑聲越來越多,所有人都不看好這場廠區廚子掌勺的宴席。
李仁華的心理壓力,也隨之攀升到了頂點。
他再也坐不住,再也無法故作鎮定端坐等候。
深吸一口氣,猛地起身,快步朝著廚房方向走去。
剛抵達廚房門口,他便迫不及待探頭向內張望。
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忐忑與焦灼。
聲音微微發顫,低聲詢問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何雨柱。
「柱子!怎麼樣了?菜品進度如何?」
「能不能……穩穩撐住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