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玄澈沒再多留,端著空碗轉身走出了房間。
只是在邁出房門背對姜嬈的一瞬間,他的腳步晃了一下,左手隔著衣袍,重重按住了自己抽痛的心口。
姜嬈對這一切渾然不知,那顆油紙包著的蜜餞被她塞進了嘴裡。
甜絲絲的糖霜味在舌尖化開,勉強壓住了滿嘴的中藥苦味。
她本以為自己今天又得在床上躺屍一整天,可一直熬到天色擦黑,窗外掛起紅燈籠,她脖子底下那條原本每到夜裡就要作妖的蠱蟲,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幾天她被這隨時會暴斃的催命符折磨得快要神經衰弱了,每回發作都恨不得拿頭撞牆。
不過今天,就連平時隱隱約約的刺癢感都消停了。
姜嬈有些不信邪地爬起來,湊到銅鏡前撥開衣領照了照。
昏黃的燭光下,脖子側面的皮膚白白淨淨,只有一道淺得快要看不見的粉痕,要是不湊近了仔細瞧,還以為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神了啊!」
姜嬈摸著自己光溜溜的脖子,樂得差點在屋裡翻個跟頭。
看來那個長得像陸大影帝的神醫雖然嘴毒了點,手裡頭是真有兩把刷子。
脖子不疼了,命暫時保住了,姜嬈的求生欲又活泛起來。
既然半個月內死不了,那當務之急就是趁著這半個月的緩衝期,趕緊去江南把沈雲疏找出來,順道再往南疆摸過去,找澹臺祭那個死變態把解藥給搶過來。
想到這兒,姜嬈一秒鐘都坐不住了。
她連外衫都顧不上系好,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門口的護衛見她出來,剛想伸手攔,姜嬈已經十分乖覺地舉起雙手:
「我不跑,我就去隔壁找你們家大人說點正事!」
護衛見她確實是往走廊東頭走,對視了一眼,沒再阻攔。
時玄澈的房間就在走廊盡頭。
姜嬈一路小跑過去,心情好得不得了,連門都忘了敲,直接伸手一推,「哐」的一聲就闖了進去:
「大師兄!神醫的藥太管用了,我脖子一點都不疼了!咱們別等了,乾脆連夜坐船去江南找二師兄吧,找完二師兄咱們還能順路往南走,去找南疆那個王八蛋要解……」
她話還沒說完,腳步停在了屏風外頭。
屋裡沒點幾根蠟燭,光線有些暗。
時玄澈正半靠在軟榻上,身上的玄色外袍脫在一旁,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
此刻正好是亥時末,子母蠱毒氣反噬的時辰。
男人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幾縷濕透的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邊,右手死死按著自己的左胸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壓抑的粗重。
聽見有人推門闖進來,時玄澈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眸子裡還帶著沒來得及散去的痛楚。「滾出去。」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姜嬈愣了一下,沒察覺到他是在忍痛,只當這狗男人又在發大少爺脾氣。
她不僅沒退,反而嬉皮笑臉地湊到軟榻邊,彎腰歪著腦袋打量他:
「喲,師兄,你這臉色怎麼比我還白啊?該不會是在湖裡泡了冷水,身子骨虛了吧?也是,年紀輕輕的,平時還是得注意保養,別總冷著一張臉,容易腎虧……」
她越說越來勁,甚至還大著膽子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時玄澈繃緊的胳膊。
「別這麼凶嘛,咱們好歹也是同生共死的師兄妹。」
時玄澈心口正像是有萬隻毒蟻在啃咬,偏偏這沒心沒肺的丫頭還在耳邊嗡嗡亂叫,甚至拿手指戳他。
「你要是不舒服,不如把那個長得特別俊的大夫再叫回來給你扎兩針?我跟你說,他雖然嘴毒了點,但手藝真是沒得挑……」
話音未落,時玄澈猛地睜開眼。
他實在是多一秒都忍受不了這女人在耳邊聒噪,更不想讓她在這種時候看出端倪。
時玄澈長臂一揮,一把扣住姜嬈的肩膀,借著內力往外一送,直接把她整個人拎起來扔出了房門外。
姜嬈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直接拎了起來,緊接著後背一涼——
「砰!」
房門在她鼻尖前重重關上。
姜嬈一屁股坐在走廊冰涼的地板上,捂著摔疼的尾椎骨,「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病吧!不就說了句腎虧嗎,至於把人扔出來嗎?!」
她揉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衝著緊閉的房門比劃了一套組合拳。
這時,守在旁邊的暗衛走上前,面無表情地遞話:
姜嬈眼睛一亮:「真的?不關我禁閉了?」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毫不猶豫地舉手發誓:
「不跑了不跑了,我脖子上的毒還沒徹底解呢,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我肯定乖乖跟著師兄!」
開玩笑,時玄澈身邊好歹還有鬼醫開的藥方子,她現在跑路才是真傻。
不過還要在桃花縣待兩天……
姜嬈摸了摸下巴,心裡盤算開了。
今天白天時玄澈帶她去那個便宜師父淮南子的破院子,明顯就是在試探她的底細。
雖然今天靠著突發蠱毒混過去了,可她對那個叫淮南子的老頭兒實在是一無所知。
萬一後頭再去江南遇上二師兄、三師兄,大傢伙兒坐在一塊兒聊起師門往事,她還是一問三不知,那不還是得掉馬甲?
趁著現在恢復了自由身,她乾脆自己去師父那座舊院子裡翻翻看,說不定能找出點筆記、書信之類的東西,提前背一背,免得以後露餡!
說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姜嬈吃過早飯,就跟門口的兩名護衛打了聲招呼,大搖大擺地出了客棧,直奔城東竹林邊的破院子。
那兩個護衛倒也聽話,沒湊上來礙事,只是隔著二三十步遠遠跟在後頭。
到了破院門口,護衛停下腳步,抱刀守在竹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