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撒手!你這小丫頭片子發什麼瘋呢?」
殷不聞一臉嫌棄地往後仰著脖子,試圖把自己的袖子從這瘋丫頭手裡拯救出來:
「什麼拍戲?什麼雞?老子這身衣裳可是剛換的,你別把鼻涕往老子袖子上蹭!」
姜嬈哪聽得進去,只當他是入戲太深,抱得更緊了,小臉在人家青布袖子上使勁蹭:
「我不撒手!我不管,只要能回現代,讓我給你當牛做馬去劇組搬磚都行!哥哥你快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我手機呢……」
她話還沒嚎完,虛掩的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
門口光線一暗,端著一碗黑乎乎湯藥的時玄澈站在門邊,正冷冷地看著屋裡的情形。
只見原本應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女,這會兒正光著腳丫子趴在殷不聞膝蓋邊,兩隻手死死摟著殷不聞的胳膊,哭得滿臉通紅,嘴裡還一口一個「哥哥」叫得親熱無比。
時玄澈才剛替她引走了一半蠱毒,心臟處還泛著陣陣刺痛,臉色本就比平時蒼白了幾分。
這會兒看到這一幕,他眼底那點關切蕩然無存,整張臉黑得跟鍋底灰沒兩樣。
「姜、嬈。」
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森森寒氣。
時玄澈隨手把藥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砸在桌面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深褐色的藥汁濺出來大半。
他大步跨到床前,伸手揪住姜嬈的後衣領,像拎小雞崽一樣,直接把她從殷不聞胳膊上扯了下來,扔回了床榻。
「哎喲!」
姜嬈摔在軟綿綿的被褥上,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一抬頭就對上了時玄澈那雙殺氣騰騰的鳳眸。
時玄澈的嘴唇沒什麼血色,偏偏那雙眼睛黑得嚇人。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硬是壓下了喉頭湧上來的腥甜。
居高臨下地盯著縮在床角的姜嬈,冷笑一聲:
「本官還當師妹病得起不來床了,看來是本官多慮了,師妹這精神頭,我要是再晚來一會,怕是師妹都能直接跟著旁人私奔了。」
姜嬈看著眼前活生生的時玄澈,又轉頭看了看旁邊正一臉晦氣拍打袖子的「陸影帝」。
屋裡沒有攝像機,沒有場務,也沒有空調。
窗戶縫裡飄進來的是炊煙味,桌角還趴著早上那隻看熱鬧的黑色小甲蟲。
【嘖嘖嘖,小丫頭你睡傻啦?放著屋裡這個好看的活閻王不抱,去抱那個渾身酒臭味的老頭子,你看活閻王臉都綠了!】
小甲蟲熟悉的公鴨嗓在腦海里響起。
姜嬈呆呆地坐在床上,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心底那點剛燃起來的希望火苗,「噗」的一聲,被人澆了個透心涼。
沒有做夢,也不是拍戲。
她還在書里,脖子上還揣著南疆的蠱毒,眼前這個長得跟她偶像一模一樣的男人,根本不是什麼溫柔紳士的陸大影帝!
殷不聞把銀針包往懷裡一揣,慢悠悠地站起身。
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姜嬈兩眼,嘴角一扯,露出冷笑:
「嘖,依老夫看,這丫頭怕不是被蠱蟲啃壞了腦子,得了失心瘋了。誰是你哥哥?老夫行醫多年,可沒生出過你這麼個滿嘴胡話的傻妹妹。」
他轉頭衝著臉色鐵青的時玄澈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
「殿……時大人,話先說在前頭啊。剛才咱們談的診金,只包壓制她脖子裡的蟲子,可不包治腦子。她這失心瘋看著不輕,連人都不認識了,要是想治腦子,那可是另外的價錢,少了一千兩紋銀老夫可不接。」
「噗——」
一把無形的利劍扎進了姜嬈的心窩子裡。
破案了。
這張俊臉底下的,根本不是她那個溫文爾雅的偶像哥哥。
不僅沒能回到現代,連她最後一點追星的念想,都被這個糙漢大夫給毀得渣都不剩了。
哀莫大於心死。
姜嬈覺得自己魂兒都已經從天靈蓋飄出去了。
她面無表情地把散亂的頭髮往耳後一挽,一句話也沒說,像條失去了夢想的鹹魚一樣,直挺挺地往後一倒,扯過被子蒙住頭,把自己捲成了一個蠶蛹。
毀滅吧,這個世界,這本破書。
她現在誰都不想理,就想安安靜靜地自己呆著。
時玄澈看著床上那個鼓起來的大包,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方才這丫頭看殷不聞的眼神,熱切得簡直不像話。
那是她看他、看沈雲疏時都從未曾有過的熱情。
殷不聞明明比她大了十來歲,鬍子拉碴,渾身酒氣,她居然抱著人家喊哥哥?
時玄澈越想心裡那股無名火越旺,連帶著心口那股鈍痛都變得清晰起來。
「藥方留下,你可以滾了。」
殷不聞嗤笑了一聲,隨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藥方拍在桌上:
「行行行,過河拆橋是吧?老夫還不伺候了呢!這方子一天三頓熬給她喝,死不了就行。至於你自己……哼,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提起桌上的半壺酒,晃晃悠悠地推門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時玄澈站在桌邊,垂眸看了一眼那碗已經涼了一半的湯藥,端起來走到床邊,伸手扯了扯被子一角:「起來把藥喝了。」
被子卷得死緊,裡頭傳來姜嬈毫無生氣的聲音:「不喝,苦。讓我自生自滅吧。」
時玄澈扯被子的手頓了頓,語氣依舊冷硬:「殷不聞說了,喝了這藥,你脖子上的蠱毒短時間內不會再發作。你是想喝藥,還是想再像早上那樣疼暈過去?」
被子捲動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一顆亂糟糟的腦袋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姜嬈頂著兩個紅通通的兔子眼,生無可戀地坐起身,接過那碗黑漆漆的藥汁,連氣都沒換一口,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喝完她把空碗往時玄澈手裡一塞,嘴角往下撇著:
「喝完了。時大人還有別的吩咐嗎?沒有的話我繼續等死了。」
時玄澈接過空碗,看著她因為喝得太急而沾在唇角的一點藥漬,又看了看她脖頸上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痕。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蜜餞,隨手扔在她的被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