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看了看周福手裡的單子，又看了看陸辰，一時沒明白這幾口鍋、幾個陶缸跟值錢有什麼關係。
蘇清瑤倒是先反應過來了。
她剛才親眼看著陸辰因為一碗糖水，問了半天白糖的價錢，現在又讓人買粗糖、銅鍋、木炭，哪裡還猜不到他打的什麼主意。
「你該不會想告訴本宮，你會制白糖吧？」
陸辰靠在椅背上，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有問題？」
蘇清瑤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是冷笑。
是真的沒忍住。
陸辰臉一黑：「公主笑什麼？」
「本宮突然覺得，你還是原來那個陸辰比較好。」
「什麼意思？」
「以前最多是膽子小，現在膽子是大了，吹牛的本事也跟著大了。」
蘇清瑤把那張單子從周福手裡抽過來，又認真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荒唐。
白糖如果這麼容易制，宮裡還至於一年只有那麼點？
朝廷每年為了南方貢糖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從嶺南運到京城，路上怕潮、怕化、怕壞，真正送到御膳房的上等霜糖少之又少。
京中的糖商更是把這東西當寶貝賣，稍微白一些的，價格就能翻上幾倍。
結果陸辰喝了一碗苦藥，連門都沒出，就敢說自己能做？
「陸世子。」
蘇清瑤把單子放回桌上，努力忍著笑意，「你知道宮裡的霜糖是怎麼來的嗎？」
「不知道。」
「你知道嶺南製糖的作坊一年能出多少上品嗎？」
「不知道。」
「那你以前做過糖？」
「沒有。」
蘇清瑤終於忍不住又笑了一聲：「那你哪來的底氣？」
陸辰被她一連三個問題問得有點煩，伸手把單子抽回來。
「不會做還不許試？」
「當然可以。」
蘇清瑤點點頭，眉眼間卻都是看熱鬧的意思，「本宮只是提醒你，別剛從柳家弄回來十幾萬兩，就全倒進鍋里煮了。」
趙虎在旁邊想了想，覺得公主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世子，這糖……真能自己做？」
陸辰抬眼看他：「你也不信？」
趙虎頓時有些尷尬。
「屬下不是不信您，就是……這白糖要真這麼容易做，那些糖商不早發財了？」
「你還知道發財？」
「屬下雖然沒錢，但認識錢。」
陸辰差點被他氣笑。
就連周福都忍不住勸了一句：「世子，試試倒是無妨，只是您單子上要的東西不少。府里如今雖然有些銀子，可做生意的錢終究只有那麼一份，還是穩妥些好。」
陸辰環視一圈。
好傢夥。
沒一個信的。
倒是陸延鋒端著酒杯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擺擺手：「讓他折騰。」
蘇清瑤有些意外：「陸伯父真信他？」
「信個屁。」
陸延鋒喝了一口酒，瞥了兒子一眼。
「這小子以前在外面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瞎混的時候，老子都沒管。現在好歹知道拿錢折騰正經東西，就算煮壞幾鍋糖，也比瞎胡鬧強。」
「爹，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老子站銀子那邊。」
陸辰已經徹底無語。
蘇清瑤則是笑得更加開心了。
她本來因為京兆府、柳家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火，今天好不容易看到陸辰被一屋子人懷疑，心情竟然好了一些。
「行。」
她馬上坐了起來，「本宮等著。」
陸辰看著她：「等什麼？」
蘇清瑤故意看了眼桌子上的那個空藥碗，「你不是還想賣給本宮嗎？」
「如果你真的能做出比宮裡霜糖還要白還要甜的東西，本宮第一個買。」
陸辰挑眉：「說話算話？」
「本宮什麼時候賴過帳？」
「這可不好說。」
「陸辰！」
眼看她又要拿東西砸人，陸辰趕緊伸手護住桌上的果盤。
「行了行了，記住你今天的話。以後別嫌貴就行。」
蘇清瑤都被氣笑了。
東西都還沒影呢，這個傢伙就已經開始考慮要宰她的銀子了。
趙虎回來之後，昨天晚上從永安巷拿來的木匣也送到了書房裡。
陸辰讓人把林清雪請了過來。
林清雪看到木匣子上面的繩結之後，眼睛立刻紅了起來。
「這是我父親系的。」
她伸手去摸那根已經發黑的繩子，聲音也越來越小。
「小時候他總是怕我亂翻他的東西，所以每次都是這樣打結。我偷偷地學了很多次，但是都沒有學會。」
陸辰沒有催促她。
林清雪自己也緩了下情緒，然後慢慢把繩子解開。
裡面沒有人們想像中的金銀或者密信，只有幾本用油紙包裹著的薄帳本和一疊上面寫滿了鹽引號牌、商號名稱以及銀錢數量的紙張。
林清雪翻到第二冊時，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陸辰眼疾手快，把帳往旁邊抽了一下。
「別哭上面。」
林清雪抬頭看他。
「你爹拿命留下來的東西，讓你一泡眼淚毀了，他今晚說不定還得回來找你。」
林清雪原本難受得厲害，聽見這句話，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只能趕緊擦乾眼角。
她從小跟在父親身邊，對鹽運帳目並不陌生。
幾本帳翻下來，很快便理清了大致脈絡。
柳家這些年確實借著幾家京城商號，從鹽引和轉運上撈了不少銀子。
僅林斌能查到的數目，就已經超過二十萬兩。
但再往上究竟牽扯到誰，帳里並沒有明確記載。
「我爹只是個書吏。」
林清雪低聲說道，「很多東西他也碰不到。」
陸辰點了點頭，並不失望。
畢竟這才正常。
真要一個書吏就能把朝堂上下查個底朝天，那大炎這些官也別混了。
他把帳重新合上，直接吩咐周福：「謄一份出來，原帳封好，讓公主帶回宮。」
蘇清瑤聽了之後愣了一下：「你不繼續調查？」
「不查。」
「為什麼？」
陸辰靠在椅子上，回答得很坦然：「八十萬兩軍餉已經交了，柳家也被抄了，帳本現在也有了。刑部、大理寺、戶部養這麼多的人，總不能讓本世子替他們幹活吧。」
「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陸辰看了一下桌子上面的採買單。
「製糖啊。」
蘇清瑤剛剛收起來的笑容又露出來了。
「你還記得嗎？」
「為什麼我要忘記？」
「本宮以為你看完了這二十萬兩鹽帳之後，才明白什麼是值錢。」
陸辰把單子舉起來給對方看。
「以後這個東西比二十萬兩還要值錢。」
屋子裡又變得很安靜。
蘇清瑤見他認真的樣子，才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了。
但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反而更加想笑了。
「陸辰。」
「幹什麼？」
「本宮忽然有些期待了。」
陸辰挑了挑眉。
蘇清瑤嘴角微微上揚，「等你明天煮出一鍋黑炭的時候，還能不能這樣嘴硬。」
陸辰看了她一會兒之後也笑了。
「那公主明天一定要早些來。」
「做什麼？」
「當然是親眼看著啊。」
他把單子給周福看，「免得到時候本世子做了糖，有人又說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