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趕到松墨書坊的時候,門外已經圍了一圈人。
何御史站在鋪子正中,年過五十,一身緋色官袍,臉瘦得跟刀削出來一樣。
桌上擺著那張第一期《京華報》,孫文山站在旁邊,臉也跟那張紙一樣黃。
「陸世子。」
何御史看見陸辰,連寒暄都省了:「這東西是你讓人印的?」
「是。」
「承認便好。」
他一巴掌拍在紙上,「皇家婚約也敢私載,朝廷處罰也敢刊印。你一個國公世子,誰給你的權力代替朝廷發布消息?」
圍觀的人頓時安靜下來。
孫文山額頭都冒汗了,陸辰卻走到桌邊。
「何御史。」
「下官在。」
「我什麼時候代替朝廷發布消息了?」
何御史指向紙面:「你自己看。六公主婚約之事!」
「上面寫的什麼?」
何御史皺眉,還是低頭看了一遍:「截至發印之時,宮中並無退婚旨意。」
「這句話哪裡不對?」
何御史一滯。
陸辰繼續問道:「有退婚旨意嗎?」
「沒有。」
「那我寫沒有,錯在哪兒?」
何御史臉色沉了下來:「皇家之事豈容你隨意談論?」
「外面都傳公主哭著退婚了。」
陸辰指了指街上,「那些能傳,我不能寫一句沒有旨意?至少我寫的是真的。」
何御史張了張嘴:「那李嚴呢?陛下處罰勛貴子弟,也輪得到你刊印?」
陸辰反問:「李嚴被罰是不是秘密?」
「不是。」
「聖旨是不是已經下了?」
「下了。」
「人是不是已經在城南幹活?」
外面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何御史猛地轉頭,圍觀的人馬上把嘴閉上。
陸辰忍著笑:「既然滿京城都知道,這也不能寫?」
何御史盯著他半天。
「陸世子,你不要跟本官摳字眼。這種東西今日能寫李嚴,明日便能寫六部。今日能寫已經發生的事,明日是不是連朝廷還沒決定的事情也敢印?」
陸辰臉上的笑意反倒收了一些。
這老頭倒不是完全被柳家當槍使,至少擔心的東西確實有道理。
報紙如果什麼都敢印,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先把自己玩死。
「何御史。」
「你繼續說。」
何御史明顯一愣。
他原本都準備好陸辰繼續頂嘴了,結果這小子突然變得這麼好說話。
「本官說什麼?」
「什麼不能印。」
陸辰讓孫文山拿來紙筆,「您說,我記。」
何御史皺起眉:「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不是您說我沒規矩嗎?那您給個規矩,以後咱們照著辦。」
何御史沉默了。
這話聽著沒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孫文山也反應過來了,趕緊低下頭,生怕笑出來。
何御史想了想:「軍情機密不得刊載。」
陸辰提筆記下:「應該。」
「宮中尚未明發之事,不得妄議。」
「有道理。」
「官員升降、刑名大案,沒有正式公文之前,不得以傳聞當成事實。」
「同意。」
何御史越說越順,又連著補了幾條。
陸辰一條不少,全記下來。
等他說完,陸辰把紙往前推了推:「您看看。」
何御史拿起來看了一遍,沒發現問題。
「如何?」
「挺好。」
陸辰轉頭對孫文山說,「明天印在第二期第一面。」
何御史:「……」
孫文山馬上應道:「好。」
何御史終於覺得不對了:「等等。印什麼?」
「規矩啊。」
陸辰一臉理所當然,「以後所有人都知道咱們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百姓發現咱們亂寫,也能拿何御史定下的規矩來罵我。多公平。」
何御史眼皮跳了兩下:「本官什麼時候說這是御史台定的規矩?」
「那就不寫您的名字。」
陸辰很痛快,「寫本報自律章程。」
何御史剛鬆一口氣,陸辰又補了一句。
「反正都是您教的。」
「……」
周圍已經有人憋不住了。
何御史臉都黑了:「陸辰!」
「在。」
「本官今日是來封你書坊的!」
「可以。」
陸辰指著桌上的報紙,「先告訴我犯了大炎哪條律。我認,該罰銀罰銀,該停刊停刊。」
「但要是沒犯。」
他臉上的笑也收了,「總不能因為有人看它不順眼,就一句可能有問題,把鋪子封了吧?」
何御史盯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外面圍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不少人手裡還拿著第一期《京華報》。
真把書坊無緣無故封了,明日御史台恐怕自己就要成京城最大的熱鬧。
何御史冷哼一聲:「今日暫且不封。」
孫文山差點當場笑出來。
「但是!」
何御史指著陸辰,「本官會盯著你。以後若敢把未經核實的東西、軍國機密、宮中流言往上印,本官親手封!」
陸辰點頭:「沒問題。您最好每期都買一張。」
何御史怒道:「還要本官花錢?」
「第一期免費。」
陸辰說道,「以後可不一定。」
「……」
何御史甩袖就走。
剛走到門口,陸辰又在後面喊了一句:「何御史慢走!明日第二期給您留一張!」
何御史腳下明顯快了幾分。
等人一走,孫文山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你是真不怕把他氣死。」
「怕什麼?」
陸辰拿起剛才記下來的紙,「這種人雖然脾氣臭,至少認規矩。總比那些嘴上跟你講規矩,背地裡直接斷你紙的人好對付。」
說到這裡,他把紙遞給孫文山:「照這個印。另外第二期加一條。」
「什麼?」
「京華報長期收紙。無論大坊小坊,只要質量能用,現銀結帳。」
孫文山眼睛一亮。
這是直接把斷紙的事也放到報紙上招供應商。
「還有。」
陸辰繼續說道,「萬通收陳糖、舊糖、碎糖的消息也放進去。」
「你這是拿報紙給自己做生意?」
「廢話。」
陸辰瞥了他一眼,「自己家的紙,不給自己打GG,給柳家打?」
當天夜裡,第二期《京華報》開始印刷。
最上面沒有詩,沒有花魁,反而多了幾條極簡單的說明。
未經證實,不登。
尚未明發的軍國政令,不登。
匿名指控,沒有證據,不登。
下面才是京城消息和幾條商號告示。
第二日一早,第一批紙剛送出去,松墨書坊門口便多了十幾個推車的人,全是附近小紙坊。
另一邊的萬通商行外面,幾個壓著陳糖賣不出去的商人,也早早排起了隊。
柳府書房裡。
柳傳明看著第二期《京華報》,半天沒說話。
柳奎則看得臉都黑了。
「何御史不是去封書坊了嗎?怎麼還給他弄出規矩來了?」
柳傳明把報紙慢慢放下:「蠢貨。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為什麼?」
柳傳明盯著最上面那三條。
「以前這東西只是陸辰自己印著玩。」
「從今天開始。」
「它有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