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帳房的手還沒碰到帳冊，外面先響起急腳步。
「國公爺，都察院的人到了。」
陸延鋒剛坐下，又站了起來。
進門的是個七品經歷，規規矩矩行禮，把覆核文書遞上。
「明日午時，戶部、都察院合核韓仲舊帳。兩千四百石賑糧若還說不清，韓仲繼續停職，韓將軍進京營的議名，也先壓著。」
陸延鋒伸手去接。
那人又補了一句：「上頭還交代了，國公府若真有新東西，明日帶過去。若還是從前那些舊帳舊話……」
陸延鋒眼皮一抬。
那人聲音低了些：「這時候替韓家開口，外頭難免有人多嘴。」
陸延鋒一把扯過文書。
「誰他娘要替他開口？」
「下官只是傳話。」
「傳完了就走。」
那人拱手退下。
門一關，陸延鋒抓起椅背上的外袍。
「趙虎，備馬。」
趙虎剛動，陸辰伸腳把旁邊小凳子往門前一勾。
「你去哪兒？」
「進宮！」
「說什麼？」
「老子去問問，韓魁還沒進京營，他弟弟兩年前的舊帳怎麼就突然翻出來了！」
陸辰看著他：「陛下要問你韓仲到底有沒有貪糧，你怎麼答？」
陸延鋒把半隻胳膊從袖子裡抽出來。
「老子不知道。」
「那你進宮幹什麼？」
陸延鋒把外袍往椅背上一摔。
「查！」
老帳房站在桌邊沒動。
陸辰沖他伸手。
「車馬帳。」
老帳房看看他，又看看陸延鋒。
「世子，您真要自己看？」
「你抱來不是給人看的？」
「給戶部熟手看的。」
韓通忽然上前一步，把最上面那本帳按住。
「世子，您別怪小的。韓二爺現在停著職，將軍的位置也懸著。明天午時就要覆核，這幾本帳……真不能拿來試。」
陸延鋒臉一沉。
「韓通！」
韓通撲通跪下。
「國公爺要打，小的認。可這事真等不起。」
陸辰看了他一會兒。
「起來。」
韓通沒動。
「你現在能找個比我快的來，我等。找不到，把手鬆開。你跪到明天，帳也不會自己開口。」
韓通咬了咬牙，慢慢把手收回去。
老帳房嘆口氣，把冊子推過來。
「世子，賑糧帳不是府里的吃喝花銷。您以前連自己的帳都……」
趙虎把臉偏開。
陸辰看見了。
「你笑什麼？」
「沒笑。」
老帳房咳了一聲：「前年八百六十三兩，世子自己算過三遍。」
「然後？」
趙虎沒憋住：「第一遍七百九十多。」
陸辰轉頭。
趙虎後退半步。
「第二遍九百一十。」
老帳房補了一句。
陸辰看向陸延鋒。
陸延鋒端起茶：「第三遍一千二。」
「爹，你不是不記得？」
「剛想起來！」
屋裡繃著的那口氣硬是鬆了些。
陸辰把帳翻開。
「笑完了？看。」
他手指往下一壓。
「八月初七，四十七輛車。二十九輛每天四十二文，十八輛三十八文，走兩日。」
老帳房去抓算盤。
算盤還沒拉到面前，陸辰已經道：「三貫八百零四文。」
老帳房手一停，撥了一遍。
最後一顆珠子推上去。
三貫八百零四文。
趙虎脖子都伸長了。
「世子，您蒙的？」
「要不你也蒙一個？」
趙虎閉嘴。
韓通卻還蹲在旁邊。
「算得快……和找糧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陸辰繼續翻，忽然停住。
「這筆不對。」
老帳房立刻湊近。
「哪兒？」
「車錢沒錯，車數不對。」
「不可能。四十七輛，有車契，有指印，當年戶部也驗過。」
陸辰把草料冊抽出來，往他面前一壓。
「那四十七輛車，第二天為什麼只餵了四十三輛？」
老帳房一怔，低頭就翻。
「四輛沒領草料……」
「車呢？」
「兩輛壞了，一輛斷軸，一輛馬傷腿。」
「糧呢？」
老帳房趕緊去翻修車帳。
「沒記。」
陸辰又把路引副簿拉過來。
「柳坡驛怎麼多了十二輛小車？」
林清雪接過冊子，翻了兩頁，手指按住一行。
「這裡。十二輛，腳錢只記半程。」
老帳房一把拿過去，前後對了兩遍，又翻出倉數。
「四十石……十二輛小車……」
念到最後，他沒聲了。
韓通猛地站起來。
「多少？」
老帳房抬頭。
「八百。」
韓通一把搶過冊子。
「真對上了？」
「你自己看！」
老帳房把椅子一拖，直接坐到陸辰旁邊。
「世子，剛才那話，老朽收回來。」
「哪句？」
「您別碰帳那句。」
他已經把第二本冊子攤開。
「八月十二，還有一批。」
陸辰掃了幾眼。
「五十六輛？」
「對。」
「不對，後面補了四輛。」
老帳房抬頭：「哪兒寫了？」
「裝車短工多了一班，半夜叫人來扛空氣？」
林清雪已經翻到後一頁。
「卯時補發四張路引。」
算盤珠子很快響起來。
「一千。」
韓通把茶往桌上一放。
「還有第三批呢？」
老帳房自己把草料、人夫、麻袋三本冊子抱過來。
「八月十九。」
陸辰看了一會兒。
「三十輛大車，一百二十條補麻袋，四十三個短工，草料只支兩日。」
韓通急得往前擠：「多少？」
「六百。」
算盤聲又響。
沒幾下，停了。
「六百。」
八百。
一千。
六百。
三筆數擺在紙上。
韓通抓起第一本，又抓第二本，翻得飛快。
「世子，剛才小的……」
「行了，別跟我廢話。」
韓通轉身就往外走。
「我現在叫人！」
「回來。」
他又硬生生剎住。
陸辰點了點三條路。
「明早分三撥。先查驛站、臨時糧點、當年的收糧冊。別一上來就嚷嚷兩千四百石，把人驚了。」
韓通連連點頭。
老帳房已經把總冊推到一邊，主動把路引副簿抱過來。
「青河道，石橋驛，臨江西道。世子，往下還能追。」
陸延鋒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忽然抬頭。
「你小子以前是不是故意氣老子？」
陸辰瞥他：「我閒得？」
「那你以前八百兩都算不明白！」
「以前又沒人拿韓魁的前程壓到我桌上。」
陸延鋒還想開口，陸辰已經把筆放下。
「三日前查韓仲。」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來。
「韓魁要進京營的消息，也是這幾天漏出去的。」
陸延鋒手慢慢摸向腰間佩刀。
陸辰按住刀鞘。
「先別拔。」
陸延鋒盯著他。
「城南那個女人。」
陸辰把兵部幾份舊履歷拖過來，翻了翻。
「明天照常去。」
「還去？」
「為啥不去？」
陸辰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
「你跟她提這個人。」
陸延鋒低頭看了一眼。
「他明明不可能回京。」
陸辰聽完後，無奈的揉了揉眉心。
要不是他救過炎帝的命，恐怕這國公府早就被人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