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沙漏的最後一粒穿過縫隙，發出響聲提醒。
迪斯拿起姜根加入坩堝，攪拌的右手顫抖得險些握不住木勺，他只好用左手緊緊按住右手。藥水在攪拌下呈現深橙色。關火，靜置五分鐘。
他脫下龍皮手套和護目鏡，雙手握拳，尖銳的指甲深深嵌入血肉，以疼痛對抗疼痛。
他朝斯內普瞥了一眼，還是那個姿勢，真的睡著了。
鮮血還未落在地板上便被他的魔力攪散了，化成了灰。
五分鐘後，迪斯揮動魔杖，藥劑呈現完美的紫色。
當增智劑的氣味躥到他的肺里時，疼痛似乎有所緩解，對的，使人頭腦更加清醒的藥劑，好比止疼藥……
巫師界的魔法藥劑喝多了也會產生抗藥性嗎……
真奇怪，疼痛還會根植在靈魂中嗎……
迪斯用魔杖控制一團藥劑送到嘴裡，咽下，苦味、辣味和一種讓人想嘔吐的怪味在舌尖炸開。稍候一會，果然有效，藥物的控制使得疼痛不至於讓他昏厥。
他小口喘著氣，雙拳撐在桌面。
斯內普被這不大不小的動靜驚醒了，一抬眼就發現一位發病的學生——辛克萊爾呼吸急促、冷汗直流、眼神飄忽，隨時都會倒下。
「該死！」斯內普罵道，長腿兩步跨過長桌，抓過男孩的胳膊按在自己的靠椅上。他撫上迪斯的額頭，沒有高熱的跡象。
「你又在想些什麼？！」斯內普質問道。
龐弗雷夫人說他的毛病僅靠藥劑只能緩解。辛克萊爾的表現更像麻瓜界說的心理創傷，換而言之，無藥可醫。
真是麻煩！斯內普暗道一聲，抬手用魔杖招來上次熬製的緩和劑，打開瓶塞，抵在迪斯嘴邊，「喝下去！」
迪斯輕輕偏過頭：「沒事，我剛喝過增智劑，好像……沒有那麼疼了。」
「什麼！」斯內普大喊，「你認為把你愚蠢的頭腦變得清醒些有助於……」
斯內普在說什麼，聽不清……但他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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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增智劑的作用，還是斯內普湊近了，迪斯的眼前逐漸清明，聽力也在恢復，灼燒的胃部漸漸平和。
斯內普已經懶得多說一個詞。
緩過神來的迪斯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被斯內普一根一根掰開，他觸電般地想縮回手，但手腕被緊緊握住。
「教授……我沒事，不用管它，傷口會癒合。」迪斯的力氣很大，斯內普也不敢使勁，愣是沒掰開。
斯內普冷冷瞪了他一眼。
「癒合如初。」他對著迪斯攥拳的手念出咒語。
「謝謝先生。」迪斯的手指終於鬆開，露出完好無損的掌心和血污。
斯內普又瞪他。
迪斯小嘴一撇，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你要是敢哭髒我的地板……」斯內普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說。
「那我就負責打掃乾淨。」迪斯立即接話，扯出上翹的嘴角。
辛克萊爾不是那種能被嚇唬到的小孩，斯內普突然覺得沒意思，站起身去查看剛剛熬製的藥劑。
迪斯安靜地望著他，鼻尖是怎樣的藥苦味呢……
是熬製過了頭，所有中藥材都爭先恐後地析出自身的哀嚎，隨後一瓢冷水，滋滋響的爐灶慢慢歸於平和，柴火也被撲熄，一切都暗了下去。
他喜歡這個味道，並貪婪地輕嗅著，瞳孔漸深，雙眸傳達出極具侵略性的張狂和肆意。
猶如實質的視線無法讓人忽略，等斯內普回頭看他時，男孩還是那副乖巧的模樣。
「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迪斯的語調綿軟又無害，斯內普找不出破綻，但他從來都相信自己的直覺。
「沒有。」斯內普一揮魔杖，桌上剩下的材料便一一歸位，他將藥劑裝瓶，隨後舉起藥劑在燈光下查看，嘴角勾起的笑意說明他非常滿意。
迪斯放下心，趁著空檔揮揮手，地上的和手上的血跡便消失乾淨了。
他的目光放在眼前的桌面，高年級的論文很好找，最矮的兩摞就是。
不過他沒敢亂動，只是隨意瞟了兩眼，這兩眼定格在左手邊的羊皮紙上，是自己的作業，卻在不屬於它的位置，標題旁紅色的「E」十分顯眼。
文中用紅筆圈點了幾處，附上簡短的修正。
很明顯，是被刻意放在這兒的，只此一份作業，被擺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實際上，是斯內普拿來洗眼睛的。工整的字跡、乾淨的排版，有時候比一切花言巧語還要讓人舒心。
被一年級小孩完美制出增智劑取悅到的斯內普，心情勉強陰轉晴。他拿著圓瓶和迪斯的沙漏輕磕在桌面上。
沙漏——傳統的計時方法，斯內普沒有苛刻到計時器也要統一。
迪斯的面前有兩瓶藥劑，一瓶增智劑，一瓶安神劑。迪斯抬起小腦袋懵懵地看著斯內普。
「疼痛並不能緩解疼痛，揮舞魔杖或熬製魔藥都不需要那麼尖銳的指甲。」
斯內普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對他說，停頓一會，「你當志願者給某個自以為是的傻子收拾爛攤子的時候……不是很神氣嗎？」
什麼？志願者？自以為是……傻子？
「……你是說洛哈特教授？」迪斯找了個能對上號的，「康沃爾郡小精靈破壞力太強，再不阻止我的作業本也要遭殃。」
迪斯以為斯內普要訓斥他，比如炫耀自己的本領、自大什麼的……
但斯內普神情高傲地笑著說：「做的不錯。」
斯內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總是一邊更高，黑色的眼珠子會發出愉悅的光點，下巴微微抬起，沉寂灰白的臉上破了冰。
「喔……」迪斯的眼珠轉了轉，誇讚來得太突然，讓人轉不過彎，「謝謝教授。」
斯內普繼續囑咐著：「如果這兩種魔藥都不管用，就去校醫室，緩和劑、歡欣劑或者止痛藥劑都能一定程度上抑制疼痛。」
「……好的教授。」迪斯不好意思地把雙手都背在後邊，「那我先回宿舍了。」
「嗯。」
等麻煩的小鬼終於離開，斯內普才想起收拾一下，可當他轉過桌，什麼也沒有。
那小子施魔咒的時候沒有聲音。
斯內普拿起筆又放下，仿佛他的頭也開始疼了。
巫師界不能再誕生出第二個黑魔王……
辛克萊爾的頭疼發作有什麼契機嗎……
該死，睡過去了——我怎麼會睡著……
不能直接問……
唉……
迪斯揣著安神劑、增智劑和沙漏回了宿舍。
洗漱完的德拉科好奇地走過來看他搓指甲。
迪斯正拿著根不知哪來的長條搓著，指甲慢慢被搓短搓出方形，兩邊再稍微一磨，就成了方圓。
德拉科感覺這更像是愛美的女孩子會做的事。
「我知道這個！還可以塗成五顏六色的。」克拉布說。
高爾也擠了進來：「我媽媽也會。」
迪斯的手法熟稔，但德拉科是頭一回見他把指甲修成方圓，以往都是更尖銳的。
德拉科曾與羅恩吐槽過他的指甲——動物的品味，但迪斯身上的怪品味太多，所以就見怪不怪了。
「你終於意識到沒有哪個男生會留那麼尖的指甲了？」德拉科問。
「斯內普教授建議我修改一下。」迪斯的笑容看起來很開心。
「……你笑得好噁心。」德拉科如此評價道。
「有嗎？嘿嘿嘿……他其實很溫柔對嗎……還誇我前幾天抓住了康沃爾郡小精靈。」迪斯笑得一點也不值錢，「身上的味道也非常好聞。」
「溫柔？」克拉布的胖臉擰成一坨。
「誇獎？」高爾皺眉。
「他身上的味道？？」德拉科後撤一步，「魔藥味？？公正地講，斯內普教授很少誇獎人，他經常責罵其他院的巨怪們，即使對斯萊特林的學生也絕對算不上……溫柔？？」
他疑惑地繼續說：「我也喜歡斯內普教授，他教學嚴謹、有真材實料、偏愛高天賦的學生等等……但是……你是怎麼……我明白了……」
他恍然大悟：「是不是斯內普教授只對你溫柔？」
「我不知道。」迪斯無辜地搖搖頭，「對其他人也一樣吧。」
「這話可別讓哈利聽到。」德拉科默默提醒說，「斯內普教授說哈利的坩堝還不如早點賣了換兩個銀西可，因為他做的魔藥就像他的腦子一樣——一坨散發著難聞氣息的漿糊。」
「這不是上個月的事，是今天早上的魔藥課。」德拉科補充說，「你就在旁邊，別說忘了吧？」
「我記得哈利最後成功了。」迪斯慢悠悠地回道。
當時，斯內普陰陽完哈利，還對迪斯留下一句：「我建議你離那鍋漿糊遠一點，別污染了你的智商。」
哈利看向迪斯的眼神……非常幽怨。
幾個小孩從學期開始就在討論這件事——關於為什麼斯內普討厭哈利。
如果說納威的毛手毛腳是斯內普嫌棄他的根源，那就更說不通了，即便哈利把熬製魔藥的所有步驟和結果做到完美，斯內普也不會高看一眼。
但只要他犯一個微小的錯誤，斯內普絕對會抓住不放，言語上嘲諷、行動上扣分——雙管齊下。
魔藥課的吐槽次數比上魔藥課的次數還多。
情況直到魔法石事件後才發生改變，哈利對他們說，鄧布利多告訴他：斯內普是因為與哈利的父親不和，卻又欠了過命的人情，所以他才那麼憎恨又保護著哈利。
上代人的恩怨可難倒了小孩子們。迪斯只能儘量幫助他們把魔藥課上的失誤減少一些，例如，給鄰座的哈利和羅恩悄咪咪提醒。
當然，在兩個男孩第一次坐在迪斯旁邊時，斯內普就明白了他們的意圖，然後以冷笑走過。
德拉科乾笑兩聲：「那是因為哈利重新做了一鍋，勉強算成功……但斯內普教授還是沒有好臉色……好吧，我承認，教授對他的偏向和對你一樣明顯。」
「哦……這樣啊。」迪斯朝里側過身子，以免他們看到外衣兜那兩瓶十分顯眼的魔藥。沒人比第一更明白第一的含金量。
斯內普吸引迪斯的一點，是他的厭惡或欣賞都不加掩飾。
迪斯還記得窺探的結果，高懸於半空不見天不觸地，痛苦催生出尖刺朝內也朝外的荊棘。
疼痛可以對抗疼痛，疼痛可以吸引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