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又查看了一番植物的生長情況,有棵纈草看起來要死掉了,但它的夥伴倒是長的很不錯。
他把它挖了出來,變小裝進玻璃罐,準備放回禁林,也許還能活。
來到已經冷卻的藥劑前,將藥劑取出魔藥瓶裝好。
迪斯思索一會,另外取出二十毫升的醒腦劑倒進嘴裡,火燒似的口感。如果一切正常,這一口的提神效力可以維持四個小時。
做完一切後,他爬出箱子。
「你怎麼才出來。」德拉科半靠在床頭問他。
聲音平穩,迪斯想,他的氣頭已經過了。
「還不睡?」他問。
德拉科嘆了一口氣,顯出一番不符合少年人的老成來,他的雙手疊在腦後,眼神跟著天花板的水波蕩漾:
「赫敏學習認真腦子又好,羅恩是一個韋斯萊,他有時候也挺聰明的不是……這樣和爸爸說……他會……」
「你要把這兩句話背下來嗎?」迪斯翻開一本書,「那沒什麼幫助。」
「暑假來馬爾福莊園家過吧。」德拉科再次邀請他。
「你很害怕?」迪斯抬頭看他。
「……我不知道。」
德拉科沉默著。
「不知道害怕你的父親,還是害怕和朋友被迫分別?」
迪斯上下打量著德拉科,心道:這孩子是不是焦慮過度所以睡不好?心情也差極了。
「也許吧……我的腦子好清醒,好像被人用黑湖水沖刷了一遍。」德拉科忽地坐起,「我能喝點你的藥劑嗎?」
「十個金加隆五毫升。」迪斯張嘴就來。
德拉科立馬去床頭摸索,翻了半天在箱子底摸出個袋子,隨手朝里抓了一把,氣勢恢宏地砸在迪斯床頭,騰出手伸直了:「給我吧。」
迪斯瞥了一眼金加隆,淡定開口回道:「我開玩笑的。還在實驗呢,非賣品。」
——來自德拉科沉默的凝視。
「火氣別那麼大。」迪斯揮動魔杖把他的金加隆歸位,「你需要好好睡一覺,而不是讓頭腦更加清醒。躺著什麼都不想就可以睡著了。」
「煩死了!」
德拉科把自己的腦袋丟到了被褥里翻滾。
「大不了就被父母打一頓,一般情況下打不死的,他們的話語你可以選擇不聽。」迪斯的話輕飄飄地落在德拉科耳中,跟屁話沒兩樣。
什麼叫打不死的,德拉科嫌棄地看著迪斯,這傢伙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哪有爸爸媽媽會把孩子打死呢。
「……有更靠譜的建議嗎?」他問。
「有的。」迪斯點頭,並致以誠摯的目光,「但是我認為你做不到。」
德拉科的灰色眼珠子陰鬱地快變成墨水了。
「嗯……眼神再冷漠一點,呼吸一定要慢,語調要平緩,詞句要念得清晰可聞,然後你就可以告訴你的爸爸說:『這是我的選擇』!」
迪斯繪聲繪色地給他打了個樣板,眉頭微皺,眼神堅定隱有寒光,雙手握拳,喊得鏗鏘有力!
「這樣就可以了?」德拉科將信將疑地記住了要訣,並試圖復刻。
「這樣你的屁股就一定完蛋。」
「辛克萊爾!」德拉科的枕頭精準砸中了對方的面門。
下一秒,迪斯的眼前重現光明。
德拉科皺著眉把他的枕頭抱了回去。
「父母和孩子是天然的利益連結關係,」迪斯面無表情地講著。
「如果你需要拿到主導權,第一,你必須要讓他們見證並認可你的氣勢;第二,實打實做到些什麼。話語重千斤,行動浮於空只會讓你的公信力越來越低。」
「做些什麼……我該做些什麼?」德拉科躺了回去,望著天花板發呆。
「你的父母對你切實提出過的要求?」
「沒有啊……」德拉科立馬接嘴否認。
「不,是有的。」他猶豫了,「我是馬爾福家族的繼承人,他們希望馬爾福家族在未來、在我的領導下會獲得更多的榮耀加身。」
「不如你先把期末考好。」迪斯留下這麼一句翻身上了床,拿出一本書坐著看。
德拉科的眼睛緩慢地眨著,對著石牆上透明花紋框成的水波,不再說話了。
藥劑使迪斯的頭腦對疲累的感知下降許多,連帶著時間也不那麼重要了。
他的手裡正拿著本故事書,講述一位女巫的人生故事。
從蹣跚學步起便展現出驚人魔法天賦的伊娃,擁有幸福的童年,10歲時家境出現變故,寄人籬下但還是上了學。
故事從她的生寫到死,從她的天賦出眾寫到泯然眾人。
真不適合夜讀。前半段個人奮鬥史,後半段情感墮落史。
嗯,後半段就是史。
像吃了一顆史芯巧克力。
關鍵文筆通篇沒變——排除槍手中途代寫,迪斯認為這位作者最好寫的是自傳,否則他很樂意把人揪出來揍一頓。
再將書翻到背面……
作者已故。
他再一次放棄了上輩子早早放棄的探討文學之路。他的腦子還是比較適合與那些會跳舞的字符打交道。
不知是否是藥劑的作用,迪斯的思維想到哪,哪的東西就爭先恐後地跳了出來。
現在,他仿佛看見了上輩子那些數學公式在眼前轉圈。
γ一把拉起了分數線邀請它跳一支舞,失去支撐的分子和分母終於團聚,激動地各自抱成一團……不等號融合了一個Ω成了火柴人,把β劈成兩半,一半裝在自己右手,一半舉成長劍開始廝殺……
是繁縷粉末比例不對……
還是跳跳豆的副作用沒被消解……
我是不是中毒了……不,我的步驟沒有錯,最終的呈現效果也沒錯。
喝多了?有關醒腦劑的知識里只有製作方法和注意事項——需要在藥劑師的指導下服用。
也許是喝多了,但撐過四小時就行。
迪斯被迫看了十分鐘字符鬥毆。
不,他閉上眼睛使勁想,我不要再研究數學,即使它曾經多麼令我著迷……已經發霉的舊人生應該捨棄。
可是越不想,越想。那些畫面一一展開了。
從五歲時第一眼有意識地記下世界——是一座長滿香柏和青松的矮山,再到溫暖的有著粗大骨節的手掌,隨後是疼痛和飢餓;再長大些,餓得少了,只剩下疼痛,各種疼痛。
「投啥別投個母的,母的啥子都遭罪。」記憶里的奶奶看著一隻母羊說。
我正摸著新生小羊的腦袋,火堆把它身上的粘液烤乾了,灰白的毛髮是軟和的。那隻小羊和母羊最後被偷羊的賊偷走,也不知道小羊是公還是母。
然後奶奶也被黑色的木頭板子和黃土地偷偷裹在下邊了,他們說她死了,隔壁的大叔說過死亡是件該高興的事,於是我笑了,在幾柱香面前。
我那年六歲,過了幾天,我拿著一把鏟子來到土堆,要把她挖出來,我要她的手掌再一次撫摸我的腦袋。
不,不要再想了。沒什麼好懷念的。
找點什麼事干——魔藥筆記。
於是迪斯在月亮與太陽即將交替的幾個小時中,把自己重新埋在舊皮箱裡,埋在那一張張羊皮紙里,埋在那一道道咒語裡。
醒腦劑沒有錯誤,他的腦袋無比清晰,毫無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