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蜘蛛尾巷裹挾著鹹濕的海風。
周遭瀰漫著廢棄工廠的鐵鏽味,其中摻雜著煤煙的嗆人氣息,順著朽壞的窗縫鑽進門廳,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凝出一層薄而涼的水膜。
等到壁鐘的時針重重敲過十一下時,石板路上才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很重,很慢,比平日多了幾分滯澀。
門鎖咔噠一聲彈開,西弗勒斯裹著濃重的夜色走進來,黑色的斗篷下沾著霧水,空氣里瞬間漫開魔藥熬煮後的苦澀與冷鐵般的氣息。
阿瑞斯抬眼望去,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從未在西弗勒斯臉上見過這樣的神色,不是平日裡慣有的刻薄冷峻,而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像鉛塊落在水底,壓得人喘不過氣。
西弗勒斯的聲音很低:「黑魔王要在明天中午,正式召見你。」
阿瑞斯放在膝頭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卻沒發出一點聲響。
西弗勒斯已經把自己畢生的大腦封閉術全教給了他,不留半分餘地。
他們都心照不宣——這一天,遲早會來。
「該教你的,我都教了。」
西弗勒斯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昏黃煤氣燈光圈的邊緣,半張臉隱在濃重的陰影里。
「從現在開始,到你站在他面前,你的思想必須像鐵板一塊。
他會窺探你的大腦,會用你最不堪的記憶引你露破綻。
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縫隙,我們所有的布置都會功虧一簣。」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他的語氣驟然冷下去,好像地窖深處的寒冰。
「在他面前,你我必須針鋒相對。」
阿瑞斯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這是西弗勒斯給自己留的一條退路,萬一有一天他暴露了,起碼不會牽連到自己——
「你要表現出堅定地站在貝拉特里克斯那邊,認定我不過是她藉助普林斯家族的魔藥血脈留存的一個工具——
一個出身污穢的混血,一個趨炎附勢的懦夫,不配當你父親,更不配得你半分敬重。」
阿瑞斯抿緊了唇。
他懂這層偽裝的必要。
貝拉特里克斯素來鄙夷西弗勒斯的混血身份,認定他不過是黑魔王手下一個好用的魔藥奴僕。
只有讓伏地魔信了他骨子裡流淌著布萊克家族的狂熱。
相信他對自己的父親只有輕蔑與不屑。
這樣他才能真正靠近權力的核心,成為那顆埋得最深、也最致命的釘子。
也只有這樣,他才能降低一絲暴露的風險。
「把你跟德拉科,還有波特的那些日子,全部鎖到記憶的最深處。」
西弗勒斯的聲音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把所有你覺得溫暖的、捨不得的記憶,都藏好。
黑魔王會拿所有你放在心上的人要挾你,他會把你拆得骨頭都不剩。」
阿瑞斯抬眼看向父親。
燈光落進他深邃的眼窩,投下濃重的陰影。
西弗勒斯的目光掠過斑駁的牆面,落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只有這樣,才是對他們,也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我知道。」
阿瑞斯開口,聲音很輕,卻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少年的眼睛亮得很,裡頭燃著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不肯輕易彎折的光芒。
「我會做好這一切的。」
西弗勒斯看了他幾秒。
沒點頭,也沒讚許。
可阿瑞斯分明看見他繃緊的下頜鬆了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鄭重的託付。
他們是父子,卻從來不能像尋常父子那樣站在光里。
他們是暗線里的人,是埋在黑夜裡的釘子,守著不能說的秘密,扛著不能卸的重量。
從明天起,他們就要在同一場無聲的戰爭里,各站一方,背靠著背,同生共死。
「演好你的角色。」
西弗勒斯最終只留下這句話,轉身走向書房,黑袍掃過門檻,像一道黑痕劃開夜色。
「也……保護好自己。」
壁鐘的滴答聲在空房子裡一下下撞著。
窗外的霧漸漸漫了上來,將月光全部吞噬。
阿瑞斯坐在原地,慢慢闔上眼,在意識里重新築起那道密不透風的牆。
————
馬爾福莊園的大廳沉浸在一片慘綠的幽光中,銀燭台上燃著青白色的火光,燭芯噼啪一跳,人影投在斑駁的石壁上,扭成匍匐的暗影。
食死徒分列長桌兩側,兜帽壓得很低,連呼吸都收斂得極其輕微。
長桌首位,伏地魔斜倚在高背椅上,蒼白的指尖搭著扶手,納吉尼粗壯的蛇身盤在他的臂彎,鱗片蹭過綢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
門被推開的剎那,所有目光都刷地聚了過去。
阿瑞斯走了進來。
一身純黑色長袍,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淬了寒的劍。
他步履平穩,目光掃過長桌時,帶著布萊克家族與生俱來的倨傲——
仿佛眼前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魔王與爪牙,只是一群不值一提的僕從。
直到站定到長桌的正中央,他才微微躬身,動作標準而疏離,是對信仰的尊崇而絕非卑賤的諂媚。
「主人。」
阿瑞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冷得像寒冰,冰下卻暗藏著燒不盡的狂熱。
伏地魔猩紅的眸子眯了起來,細細打量他。
少年輪廓鋒利如刀,眉眼間滿是貝拉特里克斯的桀驁,又藏著幾分隱忍銳利。
他喜歡這樣的眼睛——裡面燃燒著野心,燃燒著對力量的饑渴,和少年時的自己如出一轍。
「阿瑞斯·布萊克。」
伏地魔的聲音帶著嘶啞的氣音,像是蛇信子舔過皮膚。
「我聽說——你在霍格沃茨的日子,過得很精彩啊。」
大廳里的呼吸聲又輕了幾分。
這是試探,也是伏地魔剖開人心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