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臨淵坐在樹蔭下,手裡捏著一顆棋子,與自己對弈,半天沒落下去。
暗風從外面進來,行禮:「公子。」
「說。」
「鎮西頭又聚了許多流民,縣衙又開始往府里趕人了。可還有小股的,三三兩兩,順著山路往咱們這邊摸。」
「其中……還有找上孟姑娘的,被屬下送去了縣衙。」
宋臨淵棋子「嗒」地落在棋盤上,眼神晦澀:「她沒事吧?」
「沒事。」暗風猶豫了一下,道,「孟姑娘身手極好,剛才就算屬下沒有趕到,她也不會有事。」
宋臨淵蹙眉。
對於她不是尋常村婦這件事,他早有心理準備,只是……
能讓暗風說出身手極好這種話來,只怕她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特別。
他沉默了一會兒:「咱們帶來的人,還剩幾個?」
「連我在內有七個。主子,其他人都在淮川府,要不要再調來一部分?」
「暫時不用。」宋臨淵果斷搖頭。
他在這裡沒什麼危險,再調人過來目標太大,極易被發現。
不如就一直將煙霧彈擺在那裡,讓對方以為他們一直在淮川府。
他沉吟片刻:「分四個,從今天起,暗中盯著青林村周圍。」
「後山那條道,村東頭的河灣,還有北邊那片窪地,都給我撒上人。」
「不用動手。」他頓了頓,「真有流民往村里摸,先警告,警告不聽的,直接打出去。別傷了村里人,也別讓村里人發現你們。」
「是。」暗風應聲就要走。
「等等。」宋臨淵又叫住他。
「公子還有何吩咐?」
宋臨淵手指在棋盤上點了點,目光落在隔壁院牆的方向。
「孟姑娘那邊,多看顧著點,每天出攤收攤,你都遠遠跟著,別再輕易出手叫她瞧見。」
暗風恭恭敬敬應了個「是」,退了出去。
心中將孟早早的地位再度拔高!
第二天傍晚,孟早早剛從鎮上回來,板車還沒卸,陳羨就來了。
他肩上扛著一個罈子,罈子口封著布,一進門就喊:「早早!」
「陳羨哥。」孟早早放下車把,「你咋來了?」
「我娘醃的酸菜,今兒開壇。」
陳羨將罈子放在她屋檐下:「她說你前陣子愛吃這口,讓我給你抱一壇過來。」
「謝啥。」陳羨擺擺手,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聲音壓低,「早早,我跟你說個事。」
孟早早看他臉色不對,收起笑:「咋了?」
陳羨認真道:「就後山那邊,你之前說不讓我常去的那片。我本來是想繞過去打兩隻野兔,結果……你猜,我看見啥了?」
孟早早一頭霧水。
「腳印。」陳羨伸手指了指後山方向,臉色格外凝重起來。
「山腳下那條小溪邊上,有一串十分雜亂的腳印!」
孟早早頓時警覺:「幾個人的?」
「至少十多個。」
「腳印有大有小,十分凌亂,順著山坳往你們村這個方向來的。我順著走了半里地,看見腳印在一棵老松底下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蹲在那兒看過什麼,然後又順著原路回去了。」
孟早早心裡咯噔一下:「陳羨哥,你沒跟別人說吧?」
「哪能啊。」陳羨搖頭,「我一看不對,趕緊就下山了,我先來告訴你,你心裡有個數。」
孟早早點頭:「這事我知道了,陳羨哥你這幾天也別單獨上山了,真要去,約上兩個伴。」
「哎,我曉得。」陳羨應著,又站著說了兩句話才走。
孟早早獨自站在屋檐底下,看著那個酸菜罈子,眸中迅速閃過一絲郁色。
這麼早,就開始了……
她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急忙忙的腳步聲。
「早早,早早在家不!」
是王有德的聲音。
孟早早趕緊開門。
王有德滿頭是汗,褂子扣子都扣錯了一顆,一進門就抓住她胳膊:「早早,出事了!」
「王叔,你慢點說。」
「村口,剛才!」王有德喘著粗氣,「我正安排人巡夜呢,二柱子跑過來跟我說,東頭那片矮牆根底下,蹲著兩個外鄉人!」
孟早早心一沉:「什麼樣的人?」
「穿得破破爛爛,跟流民一個打扮。」王有德道,「可二柱子一靠近,那倆人撒腿就跑,一溜煙鑽後山去了,二柱子追了兩步沒追上。」
「我讓人去看了,那倆人蹲的地方,正對著咱們進村那條主路。」
「旁邊還有兩個啃了一半的野果核,一看就是蹲那兒蹲了有一陣子了。」
孟早早和他對視了一眼。
倆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同一句話:這,恐怕是流民的探子!
「王叔。」孟早早聲音也低下來,「我前兒跟你說的,後山那條小路。」
王有德立刻接話:「前天就帶人用石頭堵死了,連個狗都鑽不過去。」
「那村口那道牆呢?」
「又加高了半尺,現在一人半高。」王有德抹了把汗,「巡夜的也排好了,六個壯丁,兩人一組,一個時辰一換,從天黑到天亮。」
孟早早點點頭。
「可我還是不踏實。」王有德一臉擔憂,「早早啊,你說這探子都摸到村口了,是不是後頭跟著大隊呢?」
「不好說。」孟早早沒把話說死,「王叔,你讓巡夜的人這幾天都點硬傢伙,別就拎根棍子。真遇上情況,別硬拼,先敲鈴鐺。」
「哎,哎。」王有德連聲應。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又開口:「早早啊,你說……這世道,真就這麼亂了?」
分明前兩個月,大家才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之中,一轉眼,卻亂了起來。
孟早早看著他。
這個五十多歲的里正,這幾天明顯老了一截,眼角的褶子深了,背也有點駝。
她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是顯而易見的,不過,咱們現在多做一分,到時候就少死幾個人。」
王有德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行。」他轉身往外走,「我這就去再囑咐囑咐巡夜的。」
孟早早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關上門。
她走到屋檐下,把那壇酸菜抱進灶房。
小晚從屋裡鑽出來,蹭她腳邊。
孟早早彎腰把它抱起來,揉了揉它腦袋。
「小晚啊。」她低聲說,「看來,咱們這日子,是真要越來越不太平了。」
小晚「唧」了一聲,拿腦袋蹭她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