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長軍坐在席面上不緊不慢的吃著。
時不時的看向鼓吹班子的方向。
鼓吹班子這會兒休息，跟著過來弔唁的賓客一起吃東西。
吹嗩吶的有兩個人，一個年紀大的大概三十多歲，另外一個是個少年，看著十六七歲的樣子。
兩人眉眼之間有些相似，都是黑紅色的臉龐，五官很硬朗。
呂長軍又看了一眼兩個人手裡的嗩吶。
明顯是老物件。
尤其是那個少年手裡的嗩吶，純銅打造，比一般的嗩吶長出兩三寸，還能看到兩道縫隙，把嗩吶分成三段，很特殊。
時間很快到了後晌。
主家蘇文佐走出房來，旁邊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半大老頭，兩個人商量著什麼。
半大老頭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走到靈棚外面，衝著院子裡的幾個年輕小伙子招了招手。
很快八個年輕人站起身來，走到棺材旁邊。
呂長軍知道，這是要出殯起靈了。
這家人遇到的怪事兒，就是在起靈的時候碰到的。
這八個小伙子是抬棺人，本地也叫八仙。
下午酉時之前，是出殯最後的機會。
過了酉時就不能上山了。
也就是今天后晌這兩個鐘頭內，一定要起靈出殯。
要不然過了頭七還沒出殯，蘇家丟人就要丟大發了。
八個小伙子在棺材旁邊站好，全都半蹲著，把抬棺材的槓子放在肩膀上。
半大老頭是蘇文佐請來的知賓，清了清嗓子，開始吆喝起來。
齊心協力把靈抬，穩穩噹噹送仙台。
親友齊聚來相送，福德安康滾滾來。
上坡下坡多提防，過溝跨坎莫慌張。
孝子賢孫來引路，八仙同心把棺扛！
起靈上路嘍！
隨著老頭一聲喊，八個小伙子一起發力，棺材晃晃悠悠的離了地。
從八個人的表情看，還算輕鬆。
知賓衝著鼓吹班子那邊揮了揮手。
鑼鼓聲頓時響了起來。
伴隨著鑼鼓的節奏，抬棺人抬著棺材向門口走過去。
剛走出幾步，嗩吶響了。
聽到嗩吶的聲音，呂長軍的眉頭一皺。
這嗩吶的調調有問題。
正常出殯起靈都是吹大出殯，也有吹上路調的。
但是這兩個嗩吶手吹的調子，呂長軍居然沒聽過。
而且跟進村前聽到的曲調不一樣。
也是邪了門了。
呂長軍之前的記憶里可沒少跟著大伯跑白事，白事嗩吶調子熟悉到能哼出來。
今天已經聽了兩個沒聽過的調子了。
這次的調子幽怨之中還帶著一絲悽厲，聽起來更加肅殺沉重。
出殯起棺的時候，孝子賢孫要扔紙錢。
一時間院子裡到處都是紙錢，上下翻飛。
嗩吶聲一響，這些飄在半空的紙錢居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全都直挺挺的墜在了地上。
要不是這玩意很輕，說不定能聽到啪啪的落地聲。
八個抬著棺材的小伙子，幾乎同時肩膀一沉，腰也齊刷刷的彎了一下，肉眼可見的臉都憋紅了。
綁著棺材的繩子吱吱響，底下的槓子開始彎曲。
「不要落地。」知賓急了，喊了一句。
「太沉了，頂不住啊。」一個抬棺材的小伙子從嘴裡蹦出一句來。
呂長軍一聽就知道不妙。
起靈抬棺的時候，抬棺人有很多忌諱。
不能說「沉」「重」「歪」「倒」這類詞，據說會讓棺內的逝者不滿，出殯的過程會不順利。
知賓也聽到了這句話，臉色一下就變了，壓著嗓子吼了一句，「別說話！」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嗩吶的曲調陡然提了起來，聲音尖銳。
呂長軍感覺自己的肩膀都微微一沉。
那個小伙子肩上的槓子猛的一壓，把人壓得膝蓋打彎，眼瞅著就要歪倒。
這要是歪過去，棺材也得被帶歪了滾地上，那熱鬧可就大了。
好在抬棺的幾個都是正當年的壯漢，知道事兒大，全都卯足了勁兒，一個個汗珠子直冒，總算穩住了棺材的平衡。
但是誰也不敢往前走了，只能把棺材放回架子上。
棺材落下的瞬間，嗩吶聲也停了，院子裡安靜得要命。
院子裡很快就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還是不行，看來老爺子是真不想走。」
「有心愿未了唄。」
「這麼大的家業，前腳剛咽氣，幾個兒女就幹起來了，擱誰身上也走得不安心啊。」
「少說兩句。」
呂長軍聽著院裡人的議論，看向院子裡的鼓吹班子。
幾個敲鑼打鼓的一臉茫然。
兩個吹嗩吶的正不緊不慢的整理著嗩吶，臉上沒什麼表情。
院子裡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
呂長軍知道，這會兒要是不壓一下場子把這事兒遮過去，主家就麻煩了。
想到這裡，呂長軍清了清嗓子。
「吉時未到！請八仙入席。」
呂長軍這一嗓子頓時把院子裡的目光全都吸引過來了。
原本的知賓聽到，也是一拍腦門，連聲說道，「對對，吉時未到，咱們先吃席，大家都動筷。」
一邊說著，一邊把八仙往席面上讓。
抬棺材的八個壯漢本來都有點兒手足無措，現在鬆了口氣，全坐了下來。
院子裡總算稍微安靜了下來。
呂長軍注意到，那個吹嗩吶的少年看過來的眼神有些驚訝。
知賓這會兒也擦著腦門子上的汗，把呂長軍請到了正屋。
蘇文佐和幾個女眷在正屋忙活著。
知賓把蘇文佐拉到西屋，隨後問了一句，「這位小先生是？」
蘇文佐也看到了剛才院裡發生的一幕，馬上說到，「這是我找人從縣城請來的呂先生。」
「呂？呂佩武是你什麼人？」知賓立刻問了一句。
「呂佩武是我大伯，一個多月前去世了。」呂長軍回答。
「啊，原來是呂先生的侄子，難怪了。」知賓馬上熱情起來，「我是九里澗的王福生，跟你大伯認識。」。
「對了，剛才起靈小呂先生也看到了，看出啥門道來沒有？」王福生沒等呂長軍客套，又問了一句。
很顯然，剛才呂長軍在院裡喊那一嗓子讓王福生知道呂長軍肯定是個合格的白事知賓。
這會兒說話的語氣，已經完全是同行在交流經驗了。
蘇文佐的臉上也掛上了一絲敬意，一臉期待的看著呂長軍。
呂長軍仔細回憶了一下，緩緩開口。
「主家找的八仙是不是都知根知底？」
抬棺人有個講究，要找八個不同姓氏的人，還要跟主家不同姓。
這樣據說能給逝者攢福氣，也顯得主家人緣好。
身為東蘇城子支書，蘇文佐要找八個不同姓的人來抬棺不算難。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都是親近的人。
蘇文佐尋思了一下，堅定的點頭，「都是可靠的人。」
「大殮的時候，有沒有親人眼淚滴到棺材裡？」呂長軍又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