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在蘆葦盪里,刀光劍影,泥水飛濺,那個背後捅了老馬一刀、又放他走的人,就是這把嗓子。
不緊不慢的,聽著沒什麼火氣,可字字都透著股冷勁兒。
許長年當時沒見過他的臉,蒙著面呢。
可這聲音,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不動聲色,側過頭看了老宋一眼。
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二十出頭,眉毛淡淡的,嘴角還掛著點笑,看著就跟個跑腿打雜的夥計似的。
誰能想到,這人手裡攥著刀的時候,背後捅人連眼睛都不眨。
許長年回了句:「是有些巧合。」
老宋點點頭,往艙壁上一靠,語氣隨意得很:「不過想來也對,你水性好,姓黃的把你招進來,也正常。」
許長年沒接話,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老宋怎麼在這兒?
他不是殺手麼?怎麼又跑來跟船了?
可轉念一想,殺手這行,本來就是拿錢辦事,今天殺這個,明天保那個,再正常不過。
無非就是為了賺錢。
既然殺人能賺錢,那出來跑車能賺錢的話,也一樣干。
既然碰見熟人了,那總好過什麼人都不認識。
許長年往後靠了靠,壓低聲音,問了句正事:「老宋,跟你打聽個事。」
老宋嗯了一聲。
「這一次去錦雲縣,張家為什麼招這麼多人?又是練家子又是跑船的,光是工錢就不少。」
老宋沒急著回答,先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許長年白他一眼:「我要知道還問你?」
老宋笑了一聲,那笑裡頭帶著點無奈。
他左右看了一眼,船艙里其他人都在各自歇著,沒人注意他們這邊,這才壓低聲音開口。
「原來我也不明白。」
「可聽見是去錦雲縣,我就知道了。」
許長年往前湊了湊:「仔細說。」
老宋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路上途經鞋底湖,那邊鬧水匪。」
「讓我們這些人跟著,就是以防萬一的。」
「我們這幫人,要麼有些身手,要麼是有點特殊本事,關鍵時刻用得上。」
許長年掃了一眼船艙里的人。
掰手腕那個大塊頭,手上全是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孫虎臉上那道疤,從眉骨拉到嘴角,一看就是刀口上討過生活的。
還有幾個,雖然看著像普通船工,可坐著的姿勢、走路的步子,都透著一股練家子的穩當勁兒。
許長年心裡有數了。
難怪黃管事說這趟有風險,難怪工錢給得高。
鞋底湖鬧水匪,這一趟,怕是要過刀山。
他收回目光,又問了句:「鞋底湖?這名字怎麼這麼怪。」
老宋說道:「顧名思義,那湖就像個鞋底的形狀,沒什麼好奇怪的。」
許長年靠在艙壁上,看著船上的人來來往往。
這趟船加上他們這些跟船的、船工、夥計,前前後後差不多上百號人,把個三層樓閣的大船塞得滿滿當當。
有扛包的、有掌舵的、有做飯的,還有幾個專門守著貨艙的,誰也不跟誰多說話,各干各的活。
許長年掃了一圈,心裡估摸著,這幫人里,跟船的十三個人算是一撥,船上的老班底又是一撥,剩下的就是雜工和夥計。
當天晚上,船出了江門縣地界。
一路順流而下,倒還算平穩。
江門縣到底是個大縣,朝廷管得嚴,河道上沒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主要是張家勢大。
一般人,看見是張家包船,也不敢來找事。
兩岸的燈火越來越稀,最後徹底黑下來,只剩船頭的燈籠在風裡晃。
船上吃的夠。
恆爺安排得明白,一天兩頓,乾飯管飽,也沒人抱怨。
許長年打了一碗飯,就著鹹菜吃了,又灌了一大碗水。
入夜之後,恆爺開始安排值夜。
「許長年,你們幾個,幫著守上半夜。」
「其他人,負責下半夜。」
「大家輪流休息,晚上要格外小心。」
「尤其是出了江門縣,這什麼事都會碰見,別大意。」
許長年應了一聲,跟著另外幾個人上了船頭。
上半夜倒也沒什麼事。
月亮掛在天上,河面白晃晃的,水聲嘩嘩的。
船停在一片開闊的岸邊歇息,岸上黑黢黢的,偶爾有幾聲鳥叫。
許長年靠在船舷上,盯著水面看了半夜。
周圍幾個人也都打著哈欠,沒什麼精神。
夜深了,河面上靜得很,只有水流拍著船幫的聲響。
到了換崗的時候,許長年眼皮子都睜不開了,回船艙找了個角落席地而睡。
剛要合眼——
忽然,外面傳來一聲喊。
「著火了,船艙著火了!」
許長年猛地睜開眼,翻身爬起來。
船艙里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濃煙從前面艙室那邊涌過來,火苗躥得老高,映得艙壁通紅。
有人喊著救火,有人抱著頭往外跑,還有人被煙嗆得直咳嗽,摸不著方向。
許長年跟著人流往外沖。
衝出艙門,甲板上已經站滿了人。
濃煙從二層的一間艙室里往外冒,火舌從窗戶縫裡舔出來,映得半個甲板都紅了。
恆爺已經站在船頭了,聲音不大,可字字清楚,「別亂!」
「拿桶的拿桶,打水的打水!」
「趕緊把火滅了!」
眾人被這一嗓子鎮住了,慌亂的腳步慢下來。
有人去提桶,有人往船尾跑。
許長年也跟著提了個桶,從河裡打水,一趟一趟往火頭那邊潑。
孫虎光著膀子,拎著兩桶水從人群里擠過來,一桶接一桶往火上澆。
火不算太大,像是從堆放雜物那間艙室燒起來的。
燒的是一堆舊帆布和幾捆繩索,冒的煙比火還大,嗆得人睜不開眼。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火總算被撲滅了。
恆爺讓人清點損失。
別的倒沒什麼,那間船艙,本來就是放雜物的。
倒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可問題是,放在那間艙室里的糧食和乾糧,全燒了。
而且為了滅火,這船上準備的水,也消耗大半。
恆爺臉色沉下來,把幾個管事的叫到一起,商量了幾句。
許長年站在人群里,看著那間燒得焦黑的艙室,眉頭慢慢皺起來。
起火的地方,正好是堆放糧食的艙室。
這火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恆爺,那黑臉漢子還站在船頭,背著手,眉頭緊鎖。
過了一會兒,恆爺走到甲板中間,沖眾人說道:「各位,出了點岔子。咱們的糧,只夠吃一天了。」
「明天到前面的碼頭補給,耽誤不了行程。」
「都回去歇著吧,沒事了。」
眾人這才散了,三三兩兩回了艙。
許長年沒急著回去,站在甲板上,看著那間艙室。
老宋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覺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