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萊州格外冷,北風跟刀子般吹在臉上。
混雜海邊潮濕氣息,竟有幾分物理魔法雙重攻擊。
「沙沙——」
「咕咕——」
秦瓔珞披著大氅站在屋檐下,屏氣凝神,眼眸低垂。
「咚——」
一個身高六尺的漢子,拄著一條齊眉棍,裹著厚襖翻過院牆。
隔壁院亮起來燈光,「鳥鳴」驚動了伊棲霞。
隔壁院落陰影處,兩雙眼睛望著對面院內,一隻纖細柔荑緩緩舉出一張弩機,對準六尺漢子。
秦瓔珞望見這漢子問都沒問,拔出腰間兩把短刀,猛地撲了上去。
自從陸夜遊說【六十四手】脫胎於刀法,秦瓔珞便買了兩把短刀藏於腰間,日日揣摩。
伊棲霞曾給陸夜遊解釋,雲水閣【雲水十九式】乃是散手,在此基礎上,上上代掌院化為劍法,算不得多高明。
言下之意比這【六十四手】差遠了。
黝黑漢子雙眼格外有神,見秦瓔珞攻來,提棍便擋。
「吱呀——」
陸夜遊舉著油燈,披著大氅站在屋門。
「刺啦——」
黝黑漢子沒想到秦瓔珞下手這般黑,一個照面自己前胸便被劃開一個口子。
黝黑漢子氣機大變,一根齊眉棍舞得呼呼生風,秦瓔珞再進不了半點身,又猛地一躍而起,對著陸夜遊劈去。
臥槽!
陸夜遊猛地退入屋內,那漢子竟然一跳有兩層樓般高,齊眉棍擦著屋檐牆磚,猛地劃出一道溝壑。
秦瓔珞大驚,先天高手!
黝黑漢子「鐺」的一聲,齊眉棍插在地磚上,雙手抱拳:
「小可見過陸提舉,今晚多有冒昧,還望海涵。」
陸夜遊盯著眼前黝黑漢子,一張黑臉,眼如丹鳳,眉似臥蠶,唇方口正,典型的北方漢子。
大抵南方人額頭大多飽滿開闊,可下巴未必方正。
可北方漢子國字臉多些,額頭未必生得好,下巴顎骨方正些。
陸夜遊上下打量眼前漢子,神色帶著幾分疑惑,這些時日他未聽萊州武林有這號人物:
「我不與身份不明之人交談,你叫什麼?」
漢子目光炯炯打量陸夜遊,當真俊朗,難怪能成探花郎。
「小可聽聞陸提舉在登州,曾為三家門派仗義出手,不知為何會為難【沉香渡】一屆女子。」
陸夜遊聽到這裡笑了,簡直陰魂不散!
「你是誰?報上名來。」
黝黑漢子丹鳳眼閃過幾分莫名神色,還是抱拳:
「宋江見過陸提舉。」
陸夜遊瞪大雙眼,愣了半晌,一指宋江:
「你叫宋江?可我在京中也沒見過林沖........」
宋江聽聞此話一愣,又聽陸夜遊問道:
「你們梁山水滸都上山了?」
宋江聞言一愣:「小可還不曾上山。」
見鬼了!
陸夜遊讀了十幾年書,他們這群人不曾聽到半個,今夜宋江水靈靈站在自己面前,還給【沉香渡】半夜來說項。
陸夜遊圍著圈,上下打量宋江,這就是那一百零八個沙雕的頭目?
都造反了還要洗白?
你今晚給【沉香渡】說項,我更不敢把沉香渡掛靠過來了!
宋江見陸夜遊舉著油燈,圍著圈打量自己,跟看猴子般,心中升起一絲不快。
「我聽聞.....宋....公明,素來樂施援手,急公好義,可你現在被通緝了吧?」
陸夜遊反覆思索,他這個時間點應該殺了閻婆惜了。
宋江聽陸夜遊叫自己宋公明,心中升起一絲異樣,他沒想到這少年郎沒把自己當賊看:
「陸提舉明鑑,各種原委實屬難言,今晚我.......」
陸夜遊一伸手,制止他開口:
「你怎麼跟【沉香渡】有關係,還有.....萊州武林到底跟你們水泊梁山都有什麼關係,你今晚這般說項,我如何敢留【沉香渡】。」
宋江被陸夜遊一連串問題砸過來,不知如何開口,又聽陸夜遊開口:
「瓔珞,上茶。」
就憑你能抗擊金兵,我也得給你上盞茶。
宋江坐在圈椅上,想了片刻:
「我有頭風病,時常心緒不寧,在鄆城時,蘇雪娘父親在那開過香鋪,我時常在那買香,一來二去便認識多年。」
「萊州武林跟水泊梁山並無多少交集,只是我與蘇家姑娘有舊,反倒萊州武林跟大齊盟有些關係。」
「蘇家姑娘本不叫我來,是我自己要來,蘇兄就這一個女兒,如今這般險境........」
陸夜遊皺著眉頭,手指敲著圈椅扶手:
「什麼大齊盟,蘇雪娘什麼險境,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很為難。」
宋江有些詫異望向陸夜遊,斟酌幾句開口:
「當今官家頒布武門禁令,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大齊盟是聯合數州江湖武林,以岱嶽派為首,形成鬆散聯盟,他們想著走走關係路數,把自家人培養成武門提舉,縱有各種事端問題,都是盟中解決,那.....登州王渡王提舉,便是大齊盟之人。」
陸夜遊摸著額頭苦笑,回頭望向秦瓔珞:
「你看看,我說什麼,我給你指明路,你還罵我狗官。」
秦瓔珞冷著臉,雙手揣在大氅中不說話。
宋江大抵明白,眼前陸提舉聽說是探花郎出身,又不懂武功,想來不太了解江湖武林:
「岱嶽派組織大齊盟,琅琊王氏不太樂意,兩家不知明里暗裡鬥了多少次。」
「王與馬共天下那個王氏?」
宋江點點頭,陸夜遊深吸一口氣,合著蔡京父子知道自己裝傻,這是把自己送來當釘子,要是死了也不會在意。
難怪那日下榜捉婿,對自己拋出橄欖枝的,儘是些一般門戶。
陸夜遊虛手伸了伸,示意宋江繼續說,宋江繼續開口:
「【沉香渡】乃是香料生意,有制香手藝,那琅琊王氏便想巧取豪奪奪過來,算起來蘇家姑娘,也是避禍才跑來萊州,若是再無退路,她便打算背井離鄉去高麗,或者南下避禍去了。」
陸夜遊對背井離鄉沒有太大牴觸,可當今這些人,對故土有很深執念,若非萬不得已,不會背井離鄉。
陸夜遊靠在圈椅上,雙指點著扶手,難搞了.........
「你是怎麼考慮的?還要畏罪潛逃?我若給你翻了案,你還要上梁山?」
陸夜遊知道宋江大抵翻了案,也還是被那群人弄上梁山,他能這般問,純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改變歷史走向。
宋江聽到這話神色中閃過激動:
「陸提舉高義,可我......哎!」
「我曾答應蘇姑娘父親,給他尋一安穩人家,我看陸提舉並無取妻妾,只要.......」
陸夜遊擺擺手:
「她若能把【沉香渡】散了,我能收留她,可若是不行,我不能為了她一人,讓這般多人給她一人陪葬。」
「宋公明,我也不是一人,我身後一幫人呢,我不能為了一人,賠上這般多性命。」
宋江聽到這裡拱拱手,也不再言語,起身提起齊眉棍,幾步翻出圍牆。
「你們知道大齊盟跟琅玡王氏內鬥對嗎?」
伊棲霞在屋外聽了良久,見陸夜遊這般問,當即進屋解釋,生怕他不信自己:
「大齊盟家大業大,不會看上我們,琅琊王氏更是看不上我們,王渡想把我三家圈禁起來,當作籌碼,結交各路人士。」
難怪
怪不得王渡那天,臉那般難看。
伊棲霞應該怕自己跟王渡一般,所以才捂著不敢說。
梁子早就結下了,豈是能捂就捂的事情。
今晚這番折騰,伊棲霞幫他關上門窗,望著一處牆角,趕緊揮了揮手,兩道身影「悉悉索索」朝著伊棲霞屋中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