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道人沉默良久,掐了個道訣輕聲開口:
「如今........貧道也不知,前掌教閉關多年,我已有十多年未見到她了......若非我遊戲人間時,偶然見到畫卷,不會如此擾亂陸公子婚事........」
陸夜遊一副果然如此的的神情,馬上想到此道人剛才那招,能讓金針凝固的武學,略帶遲疑問道:
「雲溪道長,我習武晚,適才見你那招,能讓金針凝固的武學,莫非這是『四境十二品』中的法相境界?」
四境十二品中的四境,分別為丹勁,先天,神通,法相。
但陸夜遊跟金書反饋對照,發現就是少了一個境界。
雲溪道人思付片刻,也是略帶不解:
「非也,此乃『神通』,乃是我自創神通,名為『止戈』..........貧道這些年,對境界隱隱不解,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陸夜遊瞳孔一縮,這種修為都沒察覺出少了什麼?那豈不是說當下武學的境界劃分,被人大肆塗改過?
陸夜遊定了定神,再次開口:
「到底何為『神通』?」
雲溪道人鬆開道訣,思量後說道:
「每個人的『神通』並不相同......」
「這些年.....我曾與幾位同道探討,『神通』或可這番理解....」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此話落地,小院中兩人一時安靜,雲溪道人見陸夜遊思索,自己也皺眉想著,該如何解釋得更好一些.......
陸夜遊摩挲著下巴,心想這不就是道德經?
這翻譯成人話.....不就是說把心放空,讓萬物呈現,看他們循環往復.......
每個人的神通還都不一樣........
因為每個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樣,所以神通才不一樣..........
雲溪道長再次輕聲開口:
「或者說.....把你內心的念頭,與周圍的....東西,合在一起......」
陸夜遊頓時笑了,看來這位雲溪道長,應該沒有教過書,也沒教過人。
陸夜遊輕聲開口道:
「雲溪道長所言,是否是.....每個人對萬物的看法不同,念頭也不同?所以展現在外間自然千人千面?」
雲溪道長眼前一亮,輕聲說道:
「陸公子好悟性!」
陸夜遊皺著臉,略帶苦笑:
「昔年王昌齡『詩格』列詩有三境,物境,情境,意境,道長說的是『意境』吧?」
雲溪道人眼中迸發精光,神情湛湛望向陸夜遊,又回望外間那披紅掛彩的迴廊,略帶可惜開口:
「陸公子若能一心修道,想必三十歲內,必入神通.......」
-----------------
深夜,賓客盡散
「呼——」
陸夜遊把帽子扔給虎子,揉著發酸的肩膀,帶著幾分不滿:
「我以為【覆巢】會給我弄波大的,沒想弄了群嘍囉........真是越活越沒出息了......」
虎子跟在後邊笑笑,把一方小箱子遞給過去:
「估計怕大郎再告官吧.......我聽說大齊盟那件事,薛安撫使可是剿了好幾個月,殺了好些人.......」
陸夜遊接過盒子抿抿嘴:
「誠心噁心我,弄了群什麼都不知道,還想著搶人夫人的公子哥,一聽元佑黨三個字,跑的比誰都快........」
「不過今晚還要辛苦你們,加強一下戒備,萬一這幫人是來迷惑我們.......」
虎子點點頭,推了推陸夜遊,看了看婚房,嘆氣開口:
「快去吧,大郎別操心了.....小夫人摔了好幾件東西了......」
陸夜遊走到門外,聽了聽屋內沒有聲響,心想是不是摔東西累著了,深吸一口,終究推開房門。
「吱呀——」
「砰——嘩啦——」
陸夜遊推開屋門,寬敞的婚房內一地碎瓷器,花卷拿著一花瓶扔到他腳下,瓷瓶碎裂崩了他一身。
滿地的碎瓷讓人無處下腳,陸夜遊抬頭四望,輕聲笑著:
「夫人生氣了?咦?這合卺酒還在啊......」
花卷那吃人樣子,端起合卺酒往他臉上潑,看見她是真的爆發了,陸夜遊趕忙閃身進屋,一把扣住她手腕:
「夫人消消氣,給我個解釋的機會可好?」
花卷嫵媚小臉有些扭曲,伸出青蔥玉指,對著陸夜遊罵道:
「陸夜遊,你這個混帳,王八蛋,淫賊,色魔,不知廉恥的.........」
陸夜遊心中嘆氣,伊棲霞給自己搞個『眾美療傷』,一來怕陸夜遊眼瞎,相中了哪家女子,把金書泄露出去。
二來是本身人就很多了,要是讓陸夜遊自己找,還不如幾個姐妹一起塞個知根知底的姑娘........
可花卷就委屈了,先是被蘇雪娘柔聲細語勸了一晚上,又被強迫『合修』去救陸夜遊,最後婚禮簡陋,還要拉出來給他那些夫人擋刀子。
陸夜遊也能明白她為何暴怒,輕聲開口:
「好了......好了.......雖然今天婚事不圓滿,可我是真心要娶你,你也看到了.......」
花卷神色憤恨,手猛地一抖,合卺酒潑了他一臉:
「是你喝多了,還是覺得我本就這般下賤,就只配給你幾位夫人擋刀子?」
陸夜遊抹了把臉上酒水,帶著幾分無奈,把小箱子往桌子上一放,打開小箱子鄭重開口:
「這裡邊,有我這些年積攢的田地、鋪子,我是真心愿意聘汝為婦。」
「她們也覺得對不住你,便寫了一份婚書,放在箱子內,你只要簽了字,便是我正房大娘子了.......」
花卷一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一把推開陸夜遊,從箱子中拿出一小摞契子,最上方那份婚書格外顯眼,抽開捲軸一看,婚書上娟秀方正的字體,意識到這是伊棲霞字跡:
「伊棲霞寫的?」
她是見過伊棲霞字跡,去歲各種書信傳遞,不少出自伊棲霞之手,況且在照顧她們那段時間,她也見過伊棲霞字跡。
花卷坐在床榻上,望著手中婚書細細摩挲,屋內一時靜謐,只有龍鳳燭偶爾發出「噼啪」聲響。
「啪嗒——啪嗒——」
不知過了多久,一滴滴豆大淚水從她眼中滑落,滴在婚書上浸濕了字跡,花卷抬頭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你們是不是商量好了,用這個東西搪塞我?」
「陸夜遊,你真是好福氣.......」
「伊棲霞她可真大度!先是把管家的權利給了貞娘,還捨得把大婦給我!」
........
「..........我若簽了婚書,日後如何面對她們.......我怕是連雪娘都無法面對了......」
陸夜遊沉默了,他兩世為人,也不知道如何解決當下局面,只能坐在那裡沉默應對。
屋中布置的喜慶,大紅被褥上還留著紅棗,花生,桂圓等乾果,就連一旁梳妝檯的銅鏡,都擦得鋥亮,香爐中瀰漫著略有甜膩的氣息,暖烘烘的氛圍下,越發顯得兩人格格不入。
「我.........」
陸夜遊抿抿嘴,想了又想才輕聲開口:
「我如今能為了她們舍掉自己性命,我也能為你做到這一步.........」
「不需要你相信什麼,只求你能不遷怒她們.......」
花卷神色複雜,回想跟他見過的一面面,一個能為了幾個女子捨命的人。
她有些羨慕,羨慕他們一起共患難過,羨慕眼前男人為了【九龍祠】的幾個姑娘,大好前程不要,費心費力給她們報仇。
可為什麼不是我呢.........為什麼到了我這裡,變成了這般地步........
花卷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可事已至此,自己再生悶氣又能如何?
「嘩啦——」
花卷合上婚書抖了抖,帶著委屈不滿望著陸夜遊:
「字,我是簽不了,可婚書我留下了,如果你哪天對不起我,那我便簽了婚書,把【九龍祠】的姐妹們發賣了,我定會叫你後悔終生。」
陸夜遊聽到此話抿抿嘴,他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先讓花卷消了火氣委屈,日後再說。
「你把合卺酒倒滿拿來!」
陸夜遊聽到這話一愣,抬頭望見她紅著眼眶,依舊一臉氣憤望著自己,趕忙撿起地上葫蘆瓢,拿起酒壺倒上酒水,把一個葫蘆瓢遞給她。
花卷拿過葫蘆瓢咬牙問道:
「陸夜遊!我問你幾件事情,你如實告訴我,等你說完,你問什麼我也如實告訴你。」
陸夜遊拉過圓凳湊近身子,端正坐在她對面,一本正經地開口:
「你問」
「若是有一天我也跟【九龍祠】的姑娘一樣,你會為我謀劃嗎?會為了我不顧一切捨身救我嗎?你也不要對天發誓,你就對著金書發誓!」
陸夜遊心裡咯噔一下,不對啊,雪娘說她身世清白,怎麼會問這種問題?難道哪裡出了紕漏?可眼下局面還容得他多思量?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我對金書發誓,我能做到!」
花卷看他只是頓了一下,神情露出詫異,只當他是他被【九龍祠】幾位姑娘騙多了,當下開口說道:
「我並沒有什麼仇家,也沒有什麼隱瞞,你不用多想。」
「這是我與你第二次喝合卺酒,你不愧疚嗎?」
陸夜遊垂了垂眼帘,想到早上逗她『二婚』,今晚又拿此事發問,端著合卺酒有些沉默,半晌才開口:
「我確實很愧疚,我也想找個時間跟你好好談談,可我最近事情實在太多........」
花卷一把拉住他衣領,把手中葫蘆瓢塞到他嘴裡,帶著幾分嗔怒開口:
「我以後不聽你說什麼,我只會看你做什麼,陸夜遊.....大郎!你早點喝完早點歇息吧。」
略帶香甜醇厚的酒水倒入嘴中,陸夜遊趕忙咽了下去,手中葫蘆瓢猛地被拽走,見她喝了酒水,嫵媚嬌艷的小臉少了大半怨氣,多了絲嫣紅,伸出袖袍輕輕擦了擦嘴角:
「以後你不負我,我也不會負你!」
陸夜遊此時才緩緩鬆了口氣,一想起外間眾人還在追拿傍晚鬧事之人,屁股有點坐不住,可看見花卷盯著自己,兩人一時有些沉默。
「呵呵——哼——」
花卷見他那模樣跟個傻子一樣,帶著幾分茫然又皺著臉,心想肯定是惦記【九龍祠】的幾位夫人,本想也不開口,就靜靜看著他出醜,卻沒來由的覺得好笑又生氣。
「你既然說今天是娶我,那你今晚就不要惦記別人.......」
.........
「我婚書也沒簽,你就不能留一晚嗎?這是我拿清白換來的!我不是什麼勾欄瓦舍的窯姐!」
陸夜遊起身坐到床榻上,撿拾床上乾果放在桌上,解開婚服往床上一躺,望見花卷依舊坐在那裡不動,輕聲說道:
「那咱們休息?」
花卷嫣紅小臉帶著委屈憤恨,恨不能拍死他:
「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不是你說『只能扒開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