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三章 獄神的眼睛

第三章 獄神的眼睛

2026-10-05 18:23:08 作者: 紫葉1

  鍾敘在死牢里坐到天亮。那聲「鍾哥」之後,牆那邊再沒有任何動靜。他沒有出去叫人——叫也沒有用,獄卒們只會說他又發癔症。

  王屠戶臨死之前的半個「香」字,他想了一夜:香。白馬寺。淨塵。香火錢。漕運。三個月。

  一個死囚,看見了什麼,值得對方連夜殺人滅口,連牆上的字都要抹掉?

  天亮後,他沒有去值房,徑直拐向東南角,那尊獄神的神龕。

  神龕很小,用青石砌成,有一尺高的神像,青面獠牙,手裡拿著鐵鏈,就是獄卒們每天都要拜的那位。鍾敘蹲下身來,一寸一寸地看。

  尋常人看就是一尊泥塑。可他看,神像身上有一層灰濛濛的「氣」,也就是香火氣,百姓磕頭時產生的氣息。可在香火氣底下,神像的眼睛,是空的。

  他探手進眼窩,摸到一枚薄薄的、冰涼的東西。摳出來攤在掌心:一張黃紙符籙,巴掌大小,硃砂紋路在他眼裡泛著青灰色的光,和王屠戶脖子上的指印一模一樣。

  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眼眶後面有一股細針似的疼痛。一股細針似的疼從眼眶後鑽上來。抬手一抹鼻尖,指腹沾了一點血

  「他娘的,看了兩眼就流鼻血。」鍾敘把血蹭到袖子上,說,「這雙眼睛早晚要將我看窮——省了補藥的錢。」

  罵完之後低頭看符,紋路不是靈氣也不是妖氣,靈氣走經絡,妖氣走血肉,這符走的東西是飄忽的,溫熱的,並且還有種說不出來的好聞的「供」味。跟獄卒上值前上香、神像周身那層灰氣,一個味。

  願力。

  有人把死囚的命,當成香火,燒給了這尊泥胎。

  鍾敘攥著符籙,手指已經變得冰涼。三年來,獄神一共收了多少人?

  「鍾哥?鍾哥你幹啥呢?」

  二皮縮著脖子湊過來對鍾哥說:「鍾哥,你可不能拜那東西……獄神很邪性,上次我去給它上香,第二天就摔了一跤——」

  「這個神龕是誰搭建的?」

  「老早就有……哦,三年前,有個和尚來牢里做法事,說是超度死囚,走的時候說獄中陰氣重,給請了尊獄神鎮著。」

  「哪個寺?」

  「白馬寺的。」二皮撓著頭說,「人很高,手很白,活脫就是一個娘們兒……走的時候袍子上沾滿了香灰,味道很大。」

  「你連人家手白都記得?」

  「牢里三年見不著幾個活女人,我看誰手都白!」

  鍾敘沒理他。線頭拼上了:三年前,白馬寺的和尚請了尊獄神。三年來,十三個死囚「暴斃」,時辰全填子時,屍格全是一支筆。三個月前,青雲觀來查白馬寺的帳。他的眼睛,也是那時候開始能看見術的。

  獄神不是神。獄神是殺人的刀。刀柄,攥在白馬寺手裡。

  鍾敘將符籙收進懷裡,拔腿就往府衙跑去。

  他跑進值房的時候,秦不眠正坐在桌子後面喝茶,好像一直在等他。

  「秦頭!」鍾敘把符籙拍在桌子上,說,「王屠戶並不是獄神收的。獄神像的眼睛裡面藏著符籙,有人利用『獄神顯靈』的迷信來隔空殺人。」

  秦不眠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符籙,獨眼裡面映射出窗外的光影,久久都沒有開口。過了好久他才抬起來,說話的聲音很慢,聽不出喜怒:

  「你知道,這三年,南城大獄死了十三個死囚,刑部為什麼沒人查嗎?」

  鍾敘一呆。

  「因為每個暴斃的死囚,屍格都是乾淨的。乾淨的屍格就是最好的交代。」秦不眠說,「而寫乾淨屍格的人,在給白馬寺辦理差事。」

  

  鍾敘的後背,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你查到這裡,查到白馬寺,查到刑部。」秦不眠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查。」

  「你一個獄卒,查白馬寺的事嗎?」

  「我查的並不是白馬寺。」鍾敘說,「我查的是,王屠戶看見了什麼。他一個死囚,看見了什麼,值得白馬寺連夜殺人滅口?」

  秦不眠獨眼微微發亮:「王屠戶是漕運貪腐案的證人。他的案子,牽動戶部三品大員。而那樁貪腐案,牽扯的銀子,走的道--正是白馬寺的香火錢。」

  鍾敘站在原地,腦子裡嗡了一下。


  漕運貪腐。白馬寺香火錢。刑部假屍格。獄神殺人。一個死囚的死,線頭牽著佛門的香火、朝堂的銀子、刑部的筆--三根線,攥在一個看不見的人手裡。

  「秦頭,」鍾敘抬起頭來說,「三個月前,青雲觀向刑部調取白馬寺的帳目。同一時間,我的眼睛開始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那麼這兩件事是趕巧了嗎?」

  秦不眠端茶的手頓住了。

  放下茶杯之後,獨眼看著鍾敘,看了很久之後才問道:「三個月前你能看見什麼?」

  「能看得到術。」鍾敘說,「能看見香火氣、願力、人心底下的東西。」

  秦不眠的呼吸突然就變重了。他站起來拿著更棍走到窗邊,背對著鍾敘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鍾敘,鍾敘,你知道南城大獄的老規矩嗎?」

  「辦成一件案子,換一身皮。」鍾敘說,「你要是真能把『獄神』查清楚,我身上這身獄卒皮,就換成官皮了。」

  秦不眠轉身對他說:「但是你要想清楚了,你查的這尊獄神,線頭在廟裡;廟裡的線頭,在朝堂上。查明白了,你是官。查不明白,你跟那十三個暴斃的死囚,埋一個坑。」

  鍾敘站在值房裡,窗外的天光打進屋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枚符籙,又看了看桌上那封被他壓了一夜的、栽他的信。

  他突然笑了。

  「秦頭,」他說,「我值了三年夜,看慣了牢里的死人。我這輩子,沒幹過一件能讓人記著的事。可我這雙眼睛,三個月前開始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要是連『王屠戶看見了什麼』都查不出來,留著也沒用。」

  他說完這句話後,胸口忽然發熱。

  一股清涼的氣,順著脊梁骨往上走,就像是有人拿戒尺輕輕敲打了一下他的脊背。

  鍾敘愣住了:「這是……」

  秦不眠的獨眼突然亮了起來。他看著鍾敘,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刑名訣》第一層,問心。你這句話,問的是自己的心--獄卒問心,律法入門。從今往後,你破的每一個案子,還的每一樁公道,都會化成你的修為。」

  鍾敘張了張嘴:「就因為我說了一句話嗎?」

  「一句話,問對了心,就是道。」秦不眠說,「三百年前山門崩,百家修行各走各路。佛修香火,道修符籙,儒修文章,武修氣血--法家這一支,修的從來不是靈氣,是公道。公道在你心裡立住了,氣,就來了。」

  鍾敘看著他,突然問道:「秦頭,你一個獄卒頭兒,怎麼一眼就認出這是《刑名訣》?」

  秦不眠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慢的說道:「你當南城大獄的牢頭,是誰都能當的?」

  鍾敘沒再問。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獨眼老獄頭,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秦不眠也看著他,獨眼裡的那點光一閃而過。過了半晌,他說:「鍾敘,『辦成一件案子,換一身皮』,這老規矩是死的。可認這老規矩的人,是活的。你的名字,我替你遞上去。」

  鍾敘一愣:「遞到哪?」

  「該遞哪兒,遞哪兒。」秦不眠端起茶杯,慢悠悠的,「你只管把案子查明白。」

  鍾敘望著他側臉,沒在多問。但是心裡那根弦已經悄悄繃緊了--從今往後,他這隻腳,一隻在牢里,一隻,已經踩上了官場的邊。

  鍾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縷清涼的氣,正沿著手腕,一絲一絲往下滲。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秦頭,」他抬起頭,「這氣,怎麼用?」

  秦不眠對他說:「問心問心,你試著,問別人一句『真話』。」

  鍾敘愣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二皮在他面前撒謊的樣子。二皮說自己睡死了,但是他看到二皮臉上那層氣在抖。

  他轉身,大步走出值房,找到正在院子裡掃地的二皮。

  「二皮。」

  「咦?鍾哥——」

  「我問你。」鍾敘看著他說,「那和尚來牢里做法事那天,你除了看見他手白,還看見什麼了?」

  二皮的眼神又飄了:「沒,沒什麼啊……」

  鍾敘沒動。但他感覺到,胸口那縷清涼的氣,順著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到了二皮臉上。二皮臉上的「氣」抖得更加厲害了,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

  他忽然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口氣,貼著二皮的心口,聽見了一句他沒說出口的話。


  「……你收了他的錢。」

  二皮的臉色立刻唰得變蒼白。

  「鍾哥你,你怎麼知道——」他「撲通」一聲跪下去,「我不是故意瞞你!那和尚走的時候,給了我一吊錢,讓我別跟人說牢里請過獄神的事!我以為就是封口錢,誰知道會出人命呀鍾哥!」

  鍾敘站在原地,胸口那縷氣慢慢沉下去,太陽穴隱隱發脹。問心--他剛才的感覺不是懵的,也不是瞎猜的,而是「聽」到的。

  比看監控好使。可惜這個世界沒有監控。不然王屠戶那案子,牆上的暗號回放一遍就成了,哪還用他蹲在死牢里,跟鬼比敲牆。

  《刑名訣》第一層,問心。修成了。第一次用,就挖出了二皮瞞了三年的東西。

  「起來吧。」鍾敘把二皮扶起來,說,「那和尚,什麼時候走的?」

  「三年前。」二皮抹著眼淚,「他走之前,還特意回來了一趟,把獄神神龕里的外邊都擦了一遍。鍾哥你說怪不該?一個和尚,擦神像擦得跟擦銀子似的。」

  鍾敘的手,在袖子裡緩緩握緊。

  三年前。請獄神。擦神像。藏符籙。一吊封口錢。

  「二皮,」他說,「這事,你爛在肚子裡。那和尚要是再來,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知道,我知道。」二皮點頭如搗蒜,忽然又小聲問道,「鍾哥,你是不是……會法術?」

  鍾敘愣了一下,咧嘴一笑:「會。我會算卦。你上個月偷了二丫家一隻雞,我算出來了。」

  二皮:「……鍾哥你也知道這個嗎?」

  「翻過牆頭的時候,我在牆根處數銅板,親眼看到的。」鍾敘說,「回去補錢,否則我就讓秦頭算你偷的東西。」

  二皮哀嚎著跑掉了。鍾敘站在院子裡,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符籙,又摸了摸裝官銀的袋子,裡面有二十兩銀子,足夠他一家子吃上半年的了。

  「這尊獄神,」他說,「今夜起,換我審。」

  當晚,鍾敘回了自己的偏屋。他把符籙壓在枕頭底下,和衣躺下,眼睛盯著房梁,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後半夜,他忽然聞到一股味兒。

  香味很濃。不是燒雞,不是檀香,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溫熱的帶著「供」味兒氣息的香味。跟他白天在神像眼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鍾敘一個激靈坐起來。

  桌上,點著一盞燈。

  青灰色的燈焰,幽幽地跳著,照著燈盞下壓著的一張黃紙。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細長,像是用指甲蘸著燈油寫的:

  鍾獄卒,燈不滅,你不死。收手,燈滅。不收,燈隨你。

  鍾敘的背上汗毛一根根地豎了起來。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門閂沒動,窗沒動,人卻進來了,還點了燈。

  「他奶奶的……」他罵了一句,聲音發虛,「點個燈還要挑我屋裡,有本事點牢里去——」

  罵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嘴。

  不對。這不是嚇他。就是「引」他,引他去看那盞燈。

  鍾敘蹲下來,湊近那盞燈。青灰的燈焰在他眼裡,不是火,是一團細細的、纏繞的「氣」,跟神像眼裡的符籙、王屠戶脖子上的指印,同一種氣。

  他伸手在燈盞邊上輕輕一抹,指腹沾上一撮灰。

  香灰。跟符籙上、神像里的,一模一樣的香灰。

  鍾敘盯著那撮灰看了三息,鼻尖一熱,一滴血落在燈焰上,「嗤」地一聲,燈滅了。

  鍾敘自己也是一愣,他不知道是這滴血的作用還是看「術」太入迷,一口氣沒喘勻把燈給熄滅了。管他呢,灰到手了,燈滅了,不虧。

  屋裡重新陷入黑暗。鍾敘站在黑暗裡,握著那撮香灰,忽然咧嘴笑了。

  「可以。」他說,「你們點燈,我收灰。看咱們誰先滅。」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