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敘再進死牢的時候,牆角的青灰光已經熄。
他蹲下身來,用手慢慢地摸過去。王屠戶那半個「香」字的上方,多了半行新刻的字。
字很淺,像是有人用指甲,匆匆劃上去的:
莫入白馬寺。
鍾敘的手指停在上面的時候,後頸一寸一寸地變涼。
莫入白馬寺。這是寫給他看的。鍾敘看著那五個字的時候忽然笑了一下,他偏要入。
淨塵。淨塵關在王屠戶對過的那間牢房裡。但是這個字是新刻的,白日他來看過淨塵,淨塵還盤膝坐在牢里念經。現在,人沒了。
鍾敘霍然起身,衝到淨塵的牢門前。鎖掛著,門關著,人不見了。牢里空空蕩蕩,只有草蓆上,整整齊齊疊著一件僧袍。
「人呢?!」他抓了巡夜的獄卒之後又問,「對面那和尚呢?!」
獄卒一臉迷茫:「和尚?哪位和尚?」
「上月初進來的,白馬寺的淨塵!香火惑眾那個!」
獄卒撓著頭說:「鍾哥,你是不是記岔了?這間牢房,三個月沒人住了。」
鍾敘站在原地,頭皮發麻。
三個月沒人住。可他白日裡,還隔著鐵欄,跟淨塵說過話。
他白天見到的「淨塵」是誰?
鍾敘忽然想起刑部的卷宗,淨塵是在上月初三被拿進大獄的,上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可牢房的值守說,這間牢房三個月沒人住了。
卷宗說有人入獄。牢房說沒人住過。
總有一個在說謊,或者,入獄的卷宗,本來就是假的。
「鍾哥,」獄卒還在撓頭,「那個什麼淨塵,是誰啊?」
鍾敘沒答話。他站在那間空牢房門口,看著草蓆上疊得整整齊齊的僧袍,忽然覺得,白天跟他說話的那個「淨塵」,很可能從來沒有進過這間牢房
「三個月。又是三個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不像話。
三個月。又是三個月。青雲觀查白馬寺,查了三個月。他的眼睛,變了三個月。這間牢房,空了三個月。
鍾敘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有一張網,正從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寸一寸收攏。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任你讀 全手打無錯站
天亮,秦不眠把鍾敘叫進值房,扔給他一塊牌子。
牌子為黃銅製,上面刻有「刑部緝兇司」五個字,並且拴了一根舊繩子。
「你的活。」秦不眠說,「上頭批了文書:南城大獄獄卒鍾敘,暫借刑部緝兇司,限期十日,了結獄神案善後。」
鍾敘接過牌子掂了掂:「......就這?」
「就這。」
「俸祿?」
「刑部差事,自備盤纏。」
「那麼我還不如回去看牢。」
秦不眠頭也不抬:「牌子拿著,就是半個官身。白馬寺那邊,你進得去了。」
鍾敘把牌子揣進懷裡,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那袋銀子,那是枕頭底下的二十兩,栽贓他的官銀
「秦頭,這銀子我拿著燙手。你替我收著,還是我交上去?」
秦不眠抬頭看他:「你捨得?」
「捨不得。」鍾敘老實說,「但我敢花?我前腳花了,後腳就有人告我貪。」
秦不眠獨眼裡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沒接銀子,只說了句:「留著。官銀有官印,你細看看,是誰家的印。」
鍾敘一愣,低頭把銀子翻過來,湊到光下細看。
二十兩銀錠的邊角,打著一個小小的官印。印文四個字:
戶部漕運。
鍾敘的手握緊了。官銀,漕運的官銀。栽贓他的人,用的是漕運的官銀,王屠戶是漕運貪腐案的證人。栽贓鍾敘的,是辦漕運貪案的人。
「這銀子,」鍾敘把銀錠收進懷裡,「我留著了。」
他拿著牌子出了府衙之後,先拐到南城槐樹巷,然後回家報信。
巷口,爹鍾老實坐在門檻上修車軲轆,嘴裡叼著一桿旱菸,眯著眼睛看著他回來,並不起來:「回來了?」
「爹。」鍾敘亮出黃銅牌,說,「我升官了。」
鍾老實頭也不抬地說:「升什麼官?」
「刑部緝兇司,借調。」
「借調。」鍾老實吐出一口煙,說,「借調也叫升官?你爺爺當年在南城大獄當到獄丞,都沒敢說升官。」
「……這是借調,我這是半個官身。」
「半個官身?還有一半呢?」
「半個在白馬寺那邊蹲著。」
鍾老實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小子,別是又犯了事,讓刑部拿了去頂缸。」
鍾敘:「……爹你對我有點信心。」
「信心是啥?能吃嗎?你三個月前睡一覺把腦子睡壞了,連你娘埋哪兒都記岔了--」鍾老實說著住了住嘴,「算了,不提了。」
鍾敘心裡一緊。三個月前,他醒來那天--原主的記憶告訴他,娘三年前走的,葬在南城外的亂葬崗。他記得「鍾老實」叫他的名字,記得二皮的臉,記得牢里的規矩--可有些東西,原主沒傳全。娘到底葬在哪兒,原主的記憶里是一團霧。
「回去跟你妹說一聲。」鍾老實低頭修他的車軲轆,說道,「你妹今天又在綢緞莊挨罵了,回來的時候還在哭鼻子。」
鍾敘答應著進了屋。鍾小魚正趴在桌上抹眼淚,聽見動靜一骨碌爬起來:「哥!給我帶燒雞沒」
「沒有,你哥我,升官了。」
鍾小魚馬上就不哭了:「升官?那是不是有錢了?我要買新裙子!」
「借調,沒俸祿。」
「那算什麼官!」
「哥,跟你說個事。」鍾小魚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今天去教坊司送料子,撞見一個和尚。」
「和尚。」鍾敘的腳步頓了下來。
「教坊司那地方,進進出出都是脂粉客。那和尚穿一身灰僧袍,站在後巷,跟一個唱曲兒的姑娘說了半天話。」
「長什麼樣?」
「個兒挺高,手特別白,像沒幹過活的手。「鍾小魚想了想,」他走的時候念了句佛號,我聽不太懂--就聽著,有個死字。」
鍾敘的後背立刻就繃緊了。
死字打頭。手特別白。西邊來的和尚,不止一個。
「魚,」鍾敘蹲下來,看著妹妹的眼睛,「那個和尚,你以後見了,躲遠點。」
「為啥?」
「因為他偷的東西比銀子珍貴。」
「他偷你銀子啦?」
「比偷銀子嚴重,他偷的是命。」鍾敘揉了揉他的腦袋,「這件事你攔在肚子裡,跟誰也別提。」
「那我買新裙子的事呢?」
「你提裙子,我就把『死字打頭』的和尚告訴爹。」
「哥你太黑了!」
屋裡西間,一個清瘦的青年正坐在窗下讀書,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只淡淡丟出一句:「吵。」
鍾敘:「哥,我升官了。」
鍾離期翻過一頁書之後說:「讀書人,不為五斗米折腰。」
「我是獄卒,不是讀書人。」
「那更該安分守己。」鍾離期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頭來望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儒生特有的挑剔,「律令者,禮之器也。你一個看牢的,辦案子就是守禮法--別丟鍾家的臉。」
「哥,我是去破案,不是去考試。」
「破案。憑你?你連《律令疏義》翻過幾頁都難說」
」翻書有什麼用?「鍾敘亮了亮黃銅牌子,「它認得我,我認得它,這就是緣分。」
鍾離期盯著那牌子看了三息,忽然問:「你真進了刑部?」
「借調。」
「借調也是半個官身。」鍾離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柜子前,摸出半吊錢,塞進鍾敘手裡,「拿著。辦案子要花錢,不能餓著。」
鍾敘愣住了。
鍾離期已經坐回去,又翻開書:」辦砸了,別回家哭。哭也沒用--我會當沒你這個弟弟。「
鍾小魚在旁邊小聲說:「哥,大哥這是心疼你,他不好意思說。」
鍾敘看著手裡那半吊錢,忽然覺得,胸口那縷問心的氣,暖了一下:「知道了。案子辦完,我請全家吃席。」
鍾離期說:「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鍾小魚:「大哥你這就說反了,二哥請客,我們那是嗟來之食嗎?」
鍾離期:「……食言而肥。」
鍾老實的聲音又從門口飄進來:「鍾敘!回來一趟,東西都不帶?空著手回來,你像話嗎?」
「帶了帶了!」鍾敘從懷裡掏出黃銅牌來,「爹你看,刑部緝兇司——」
「醬。我說的是醬,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了。」
「……爹,醬是醃的,又不是我醃的。」
「滾去灶房端醬!」
鍾敘灰溜溜滾去灶房,端出那碗醬。鍾老實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這醬醃了仨月,就等你回來吃。」
三個月。又是三個月。
鍾敘端著醬碗,心裡突然一沉,可是他面上不露,笑著應:「哎,吃!」
他抱著那碗醬走出家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他回頭看了一眼:爹在門口修車軲轆,妹妹趴在窗台上沖他做鬼臉,哥哥在西間的窗下,就著一盞油燈讀書。
三個月前,他醒來的時候,怕得要死。現在他知道了:這家人,就是他的根。誰動他家,他讓誰知道什麼叫「刑名訣」。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黃銅牌子,頭一回踏進白馬寺的門。
白馬寺香火旺,進門的甬道擠滿了香客。鍾敘捏著刑部文書,擠過人群,正要往知客堂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借過。」
他回頭,看見一個青袍道士,二十來歲,生得白淨,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道士手裡也捏著一卷文書,封皮上印著「青雲觀」三個字。
「青雲觀的?」鍾敘上下打量他。
「貧道拂塵。」道士拱了拱手,「這位……獄卒?」
「刑部緝兇司,鍾敘。」
道士的目光在鍾敘腰間的黃銅牌子上停了一瞬,笑容不變:「巧了,貧道也是來查白馬寺的。」
「你查什麼?」
「香火錢。」道士說,「佛門香火錢走漕運,漕運的船進了衡京,帳上的數對不上。貧道奉青雲觀之命,來對帳。」
鍾敘心裡一動。香火錢。漕運。帳對不上--跟他查的,是同一本帳。
同一本帳。
鍾敘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趟白馬寺,他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