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早晨總是要比別處要晚一些。
昨晚紅袖唱到子時的時候,半個衡京的達官貴人都擠在樓下,今天早上脂粉香還瀰漫在胡同口,久久不能散去。賣花的老太太拿著籃子對門房說:「昨天晚上那首曲子,在衡京到處都在傳。」
門房撇嘴道:「傳有什麼用。唱曲的人昨天晚上又走一個。」
「又走了?」
「老鴇罵了一早上白養了,又跑了一個。」
鍾敘正從教坊司門口走過。
稍作停頓之後他又繼續前走。昨天晚上判官筆的筆尖指向這裡的時候,他就想看看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東西,能在裡面藏著一具屍體。半個月前教坊司的一個女孩死在了東城宅子裡,卷宗上寫的病死,但是那捲宗上的字被人借走了。
又走了一個人。鍾敘心想,跑?恐怕也是會死。本月第二個。
鍾敘回到槐樹巷的時候,鍾小魚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眼睛很亮:「哥!你又去教坊司了嗎?」
「是誰告訴你的。」
「我聞到你身上的脂粉味了,你已經去過了!」
鍾敘低下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上面還真有點味道。教坊司胡同口的香味和其他香味不一樣,沾上之後就掉不下來。「我是去查案的。」他說,「從門口走過也算作是辦案。」
「我去,我也要去!紅袖昨天晚上唱曲,在半個衡京都引起很大的轟動!」
「女孩子不要去那種地方。」
鍾老實手裡拿著旱菸杆走出來,一聽到「教坊司」三個字,旱菸杆就「啪」的一聲敲在了門框上:「鍾敘!你是當官還是去窯子玩?」
「爹,我是去查案的!」
「查案能到那個地方?你爺爺做獄丞的時候都沒有敢踏進教坊司一步!」
鍾敘灰溜溜進門後,鍾離期放下手中的書說道:「君子不入聲色之地。辦案也是入。」他從袖子裡掏出半吊錢給鍾敘,小聲說,「不要餓著,哥懂你。」
鍾敘手裡拿著半吊錢,心裡暖暖的。鍾小魚扒在門框上補了一句:「對了哥哥,教坊司唱曲的姑娘又少了一個。」
「我知道。」鍾敘說,「老鴇罵了一早上。」
「你咋知道的?」
鍾敘沒有開口。判官筆指向教坊司,小魚說教坊司少了一人,在半個月前唱曲的人死在了東城,三條線到了一起。
刑部檔房外面,鍾敘亮出緝兇司的黃銅牌:「來查卷宗,半個月前東城宅子教坊司樂人病死一案。」
檔房吏眼皮都沒有抬起來:「這個案子已經封存了,上面已經打了招呼,不管是誰來都不許動。」
有人走進來,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卷宗:「他要查就讓他查。」
來人是姜時雨。
檔房吏見到她之後張了張嘴:「姜姑娘……」
「屍格是師傅當年填寫的。」姜時雨將卷宗放到桌子上,說,「退下來的仵作填寫的屍格無所謂的。」
檔房吏沒再阻攔。
翻開卷宗之後看了會,鍾敘發現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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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格上寫的病死,心疾,無外傷。但是那些字好像不對,在筆畫之間的空隙里還有一絲不應該有的東西,像是酒水被摻雜了。法眼一看就能看到字裡面一層水正往外滲。
「被別人借用過。」鍾敘皺起眉頭說道,「寫屍格的人動筆的時候,被人借走了一縷心神。」
姜時雨抬起頭來看著他,過了一會才說道:「我師傅一輩子填屍格,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鍾敘繼續往下看。卷宗中夾有一張批條,四周邊緣已經發黃了。批條上有印章。
戶部漕運。
從懷裡掏出那錠銀子來,在枕頭底下藏著的二十兩官銀,拿到批條旁邊比一比。兩個印章是一樣的。順著簽章往下看,有一個名字:漕運司同知裴定坤。
「栽老子銀子的人,找到了。「鍾敘把批條收進懷裡,聲音發沉。手碰到懷裡的判官筆,筆尖那點光,比出門時亮了幾分。
他又隨手翻閱了一本關於淨塵入獄情況的資料。上月初三入獄,卷宗上寫的清清楚楚。但是守牢的人說,那個牢房已經有三個月沒有住人了。
卷宗上說有人入獄,但是牢房裡卻沒有住過人。
和眼前的屍格一樣,越乾淨就越假。
「姜姑娘。」鍾敘沒有抬頭,問,「你見過蠱痕沒有?」
姜時雨愣了一下。
鍾敘將屍格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了指旁邊一個很淡的痕跡:「這不是牙齒留下的痕跡,也不是刀子砍出的傷痕,而是蟲子啃出來的痕跡,而且速度較慢,均勻一致,應該是有人豢養的。」
「『蠱』什麼東西?」
「這是我首次見到這種情況。」鍾敘說,「但是我知道養蠱的人應該在南方。」
能夠爬到衡京來的,吃掉的就不止是一具屍體了。
姜時雨看了他一會兒後說道:「案子辦完了,喝茶我請。」
鍾敘抬頭望著她,姜時雨已經抱著卷宗走了,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兩分,一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一半臉。
司禮監值房裡的紅本子已經堆成了小山。
廊下站著一排人,穿各種官服,品級都不低,安安靜靜的站著,像一溜溜等過堂的。鄭文吏在一旁小聲說:「崔公一句話,六部都要停三停。鍾提刑進去說的時候不要耽誤太久。」
鍾敘邊走邊咂摸出這句話的意思。他是拿批條來給崔公掂水的。
崔奉恩坐在案後批閱公文,頭也不抬地說:「病死的案子就不要再查了。」
「……崔公。」
「東城宅子歸公主府所有。」崔奉恩放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來望著他,「咱家會幫你進入鎮衡司,不會讓你去接觸公主府。」
「人死了總要給個交代的。」
「交代?」崔奉恩笑著說道,「衡京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但是每個人的說法都不一樣。」
鍾敘原地不動,胸口感覺很憋悶。王屠戶,十三張子時死的屍格,牢房裡不見的淨塵……但是他明白,現在他的分量還是太輕。
「鍾敘。」崔奉恩的聲音變得很溫和,「咱家知道你不服氣。但是有些案件並不是不能查,而是查的人不夠分量。要查公主府的話,你的後台要比公主府的大。國子監的那位,去參拜一下吧。」
「國子監祭酒,陸觀瀾。」崔奉恩拿起鍾敘的筆,「三品大儒。衡京的文化事業由他負責,文書方面的事情也歸他管。要想在文牘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先要得到別人對你的認可。」
鍾敘的心裡很不平靜。判官筆的事是沖虛給他的,送筆時崔公已經走了,那麼崔公又是怎麼知道?但是他沒有表明,只是低著頭答應了一聲「是」。
鍾敘出了司禮監之後又回頭看了看。
崔奉恩還在批紅,頭也沒有抬起來,但是鍾敘總覺得他剛才的眼神里有其他的含義。
阿玄在門口等他。白色的道袍被風吹起來的時候腰部就收不住了,鍾敘多看了她一眼,阿玄沒有回頭說:「再看的話,就把你的兩隻眼睛挖出來。」
「姐姐冤枉。」鍾敘跟著說道,「我在想,青雲觀的道袍是不是都裁得非常合身。」
阿玄的腳步停了下來:「道袍合不合身,用不著讓鍾提刑操心。你還是好好想想,到時候怎麼從國子監活著出來。」
「有姐姐在身邊,我就不怕了。」鍾敘笑嘻嘻地說,「姐姐這麼厲害,等會兒他們欺負我的時候,姐姐一定會為我出頭。」
「出頭?」阿玄冷笑一聲,說,「貧道替你收屍。」
「也可以收屍。」鍾敘嘴貧道,「收屍的時候,姐姐記得把我抱回去——我怕疼。」
阿玄沒有回答,手中的拂塵穗子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結,又鬆開了。
鍾敘心裡美得冒泡:前世相親八回回回被嫌窮;穿過來窮得更徹底,倒是有人肯為他紅了臉。正美著,阿玄冷冷丟下一句:「再貧一句,貧道割了你舌頭,拿回去下酒。」
「……姐姐,你帶酒了嗎?」
「有。」阿玄說,「青雲觀的女兒紅,就是專灌話多的舌頭的。」
鍾敘老實閉上了嘴。
國子監的門,比鍾敘想的還難進。
守門的青衫學子上下打量他:「獄卒?國子監也是獄卒能進的?」
廊下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先笑了:「喲,鎮衡司的獄卒,來國子監認字?」生得風流,說話刻薄。
「認字不敢當。」鍾敘說,「就是來問問,國子監的進士,是不是都這麼閒,專門堵門口看門。」
那年輕人笑容一僵,隨即輕喝一聲:「閉嘴。」
兩個字落地,鍾敘只覺得頭頂的天暗了一瞬。廊下的鳥叫聲沒了,風停了,連心跳聲都像被人捂住。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不是不敢說,是說不出。
六品進士。說的話,已經能影響小範圍的生物。
「知道厲害了吧?」顧長風得意地揚起下巴說道,「我是六品進士顧長風。獄卒,你記住了,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
這時屋子裡傳出了一個清冷的女子的聲音:「顧長風,讓他進來。」
顧長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到底側身讓開了。
鍾敘進到院子之後,看到一個白衣女子坐在廊下,面前放著一卷屍格,正是姜時雨遞過來的那份。
「蘇晚舟,六品進士。」白衣女子沒有抬頭,問,「你方才說,這字被人借過?」
「是。」
蘇晚舟抬起手,指尖在屍格上輕輕一點。紙面上的字忽然全站了起來——一根根墨跡豎起,筆畫裡有一縷極淡的東西正往外滲,像煙,又像一滴水,很快散在風裡。
「借者三。「蘇晚舟收回手,字又落了回去,」這卷屍格,被人借過三回。手法老練,尋常人看不出來。
「借去做什麼?「
「養東西。「蘇晚舟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墨里那點靈性,最養魂魄。有人拿死人的字,養魂。「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吵什麼。「
幾個字,輕飄飄的。
可滿院子的聲音,一瞬間全死了。風停了,樹葉落了一半,懸在半空不動,檐下的風鈴鈴舌懸著不響。鍾敘耳朵里「嗡「的一聲——這世上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幾個字按回了肚子裡。
他腳下一軟,差點跪了。
陸觀瀾從屋裡走出來,白髮白須,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看著平平無奇。可鍾敘的法眼裡,這個老頭渾身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就像青雲觀里那個打盹的老頭。
越是什麼都沒有的人,越讓人心裡發毛。
「獄卒之流,也敢碰文牘?」陸觀瀾看了他一眼。
就是這麼一眼。
鍾敘的膝蓋「咚「一聲砸在地上——不是他跪的,是膝蓋自己軟的。他整個人趴下去,額頭抵著青磚,文氣像一座山壓在脊背上,連手指都動不了。三品大儒,半步儒聖。他一個九品問心的獄卒,在人家面前連一粒灰都不如。
「朽木。」陸觀瀾說。
兩個字,壓在他背上,又重了一層。鍾敘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響。
阿玄一步上前,陸觀瀾看都沒看她:「青雲觀的面子,本座給。但這小子自己立不住,誰擋都沒用。」
阿玄被定在原地,臉色發白。
鍾敘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他這輩子被壓過太多次。前世加班猝死,是壓;穿越成獄卒,是壓;被栽二十兩官銀,差點掉腦袋,是壓。可他知道,在這個老頭面前,他連「受夠了「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掙扎了。趴在地上,忽然想起從前背過的詩——工棚牆上貼的、工友手機里放的,他記得那麼幾句,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上輩子攢下的,唯一值錢的東西。
「陸大人。」他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您說我是朽木。「
「怎麼,不服?「
「我不敢不服。「鍾敘說,「我就是想問問——您見過大鵬嗎?「
陸觀瀾沒說話。
鍾敘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院子裡,忽然靜了。比「吵什麼」幾個字按下去的時候,還要靜。
顧長風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這詩不是他作的」,可搜遍肚子,找不出一句能壓住它的——他只能閉嘴。
蘇晚舟手裡的筆,「啪」一聲掉在地上。她沒撿,盯著鍾敘:「這詩,衡京沒人作得出。」
陸觀瀾站在原地,看著鍾敘,過了很久,才開口:「這首詩,誰教你的?」
「沒人教。」鍾敘趴在地上,「我自己想出來的。」
「你一個獄卒,能作這樣的詩?」
「獄卒怎麼了。」鍾敘說,「獄卒也是人,人心裡都有大鵬。陸大人,您說我是朽木——可朽木,也有春天。」
陸觀瀾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起來說話。」他說。
山,撤了。
鍾敘扶著青磚站了起來,膝蓋還在發抖,額頭上有磚印,背上發麻,被壓得骨頭縫裡都響。
「這首詩可有名字?」
「《上李邕》。」鍾敘脫口而出之後又後悔了。他背誦這首詩的時候,並沒有想過要給它取個名字,但是現在已經說出口了,只好硬著頭皮說,「寫給一位長輩的。」
「李邕?何人?」
「一位老大人。」鍾敘含糊地說,「我年輕時,聽人念過。」
陸觀瀾沒有再問下去。看了鍾敘一眼之後,他說:「我是三品大儒。青雲觀的那位掛著二品道聖的頭銜。你是法家的吧?刑名訣九品問心。」
鍾敘懵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修煉的東西有名字,有等級。
「你身上所擁有的東西,問心得叫。剛才的那首詩,問心得答。」陸觀瀾說,「你肚子裡的詩比滿屋子的進士還要多——但是你的境界卻比滿屋子的進士還要低。」
鍾敘:「……」
「知道為什麼嗎?「陸觀瀾說,「詩是文人的根,你是法家的苗。你在國子監里,詩養不了你的法——可它能養你的膽。「
鍾敘心裡一動,忽然想起懷裡那張批條。他摸出來,遞過去:「陸大人,您看這個。」
陸觀瀾看了一眼——「戶部漕運」四個字,印上滲著一層極淡的青灰色。
「這印,被人借過。」鍾敘說,「跟白馬寺的香火錢,是一個路子。我想斷它,可我怕斷不動。」
「你斷。」陸觀瀾說。
鍾敘愣住了。
「本座在這兒。」瀾看著他,「斷不動,本座替你接著。」
鍾敘拿出了判官筆。禿了筆尖的鐵筆,沖虛說它認了主人。手拿筆,手還在發抖,被壓得夠狠,還沒有緩過勁來。
屏住呼吸,筆尖對準批條上的印:「斷。」
一個字。
批條上「戶部漕運」二字的印章當時就裂成了兩半。好像是有人拿刀把那個印章從紙上切下來。紙沒有破,但是印章已經裂開了,滲出的一縷青灰色在空中變成了一縷煙之後就不見了。
院子裡面非常安靜,可以聽到瓦片上灰塵掉下來的聲音。
鍾敘手裡拿著筆,兩條腿都在發抖,他沒料到真的會斷。筆尖的光比出門的時候要亮一些。
陸觀瀾盯著裂開的印記,忽然大笑起來:「好一個問心。」
笑過之後就轉過頭來看著鍾敘:「法家刑名訣,三百年來還沒有人敢在國子監中斷字。你所斷的是你自己的冤屈,二十兩官銀的冤屈。」
鍾敘一呆。
「你升品了。」陸觀瀾收起笑容說道,「八品,明鏡。法家問心升明鏡,就是斬斷自己的一段因果。你剛才所斷的批條就是你自己的因果。」
鍾敘低頭看筆,筆尖的光一閃一閃,像在應他。
「你的眼睛並不是天生就有的。」陸觀瀾忽然說道,「是被別人放進去的。」
鍾敘的感覺自己血液變冷了。沖虛曾說過,你眼睛裡看到的東西是誰放進去的,你自己也不知道。
「沖虛所說的放的人是誰。」陸觀瀾看著他說,「我問你,放它的人想要讓你看到什麼?你自己想想,他圖的是衡京的哪一樣。」
鍾敘後背發涼。他認為法眼是自己穿越之後才有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還有。「陸觀瀾轉身往屋裡走,「司禮監那位,也是你們法家的。只是他的境界,本座也看不透。但有一條——他不如青雲觀那位。「
鍾敘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崔奉恩那一眼。法家同道。難怪。
「另外。」陸觀瀾走到門口停了下來,並沒有回頭,對他說,「青雲觀那位,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他一次。他是道聖,在大衡三百年間沒有第二個。但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展示過自己的實力了,如今瞧著,虛得很。你見到的不一定是本人。」
鍾敘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道聖。沖虛就是道聖。
「來國子監坐聽三個月。「陸觀瀾丟下最後一句話,「三個月後你若還認'我沒錯'三個字,本座就收你進門。「
鍾敘沒動彈,胸口那股被堵住的氣忽然間就通了。
阿玄向前邁出一步,擋在了他身前,冷冷道:「他是我們青雲觀的人。要收他的話,先問問觀主。」
陸觀瀾沒回頭,丟下一句:「青雲觀的面子,我給。三個月之後由他自己來挑選。」
阿玄還想說些什麼,但是鍾敘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說道:「走吧。」
阿玄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甩開袖子說:「別扯。」
鍾敘樂得不行,但是嘴上不敢說——他剛見識過進士的「閉嘴」,不想再試一次。
出了國子監之後,阿玄走在最前面,白色的道袍被風吹得緊緊的。鍾敘看了兩眼之後心裡很癢,於是就說道:「姐姐,你說紅袖要請我去聽曲子的話,她是不是也想聽我作詩呢?」
阿玄沒有回頭說:「她是否能聽懂你的詩,貧道並不清楚。貧道只知道再貧一句的話,今晚舌頭就沒有了。」
「那麼我就不貧了。」鍾敘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姐姐,我聽人說教坊司的姑娘都會一種叫做『空空如也』的手藝,就是讓人家把錢掏空了,心也掏空了。你覺得這樣比我們在監獄裡被五花大綁要好得多嗎?」
阿玄停了下來,說:「鍾提刑,行院的暗語你學得很快。」
「我這是活學活用。」鍾敘嬉皮笑臉地說,「姐姐道袍上的雲紋一圈一圈地繞,不就是『五花大綁』嗎?把道心緊緊地束縛起來。」
阿玄被他氣笑了,取下腰間的拂塵,在他的手背上一抽:「再貧的話,貧道就將你的嘴巴縫起來。」
鍾敘吃痛了兩下,老實了兩下之後又忍不住嘀咕道:「姐姐,你說我這一晚,是把二兩俸祿『砸』進去,還是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阿玄不回頭說道:「你只有命是值錢的。」
鍾敘:「……沒有命了,姐姐你要記得給我收屍。」
「放心。「阿玄走在前頭,聲音裡帶了一絲笑,「貧道收屍的手藝,比縫嘴的手藝還好。「
她拂塵抽他那一下,袖口裡掉出一朵玉簪,鍾敘趁亂揣了,忽然湊上去,聲音低了半截:「姐姐,你這簪子我收下了。等哪天我發了財,給你買支金的。「
阿玄頭也不回:「金的不要。貧道只要一樣——你少說兩句。「
鍾敘:「……那還是姐姐幫忙收屍吧。「
到了槐樹巷口後,門房就追了出來,把帖子遞給了他。
燙金帖子,封面是牡丹花,迎面撲來一陣脂粉香氣。
門房壓低了聲音說道,「鍾提刑,你寫的詩在國子監已經傳開了。教坊司紅袖姑娘請你到教坊聽曲。」
鍾敘的腳停了下來。
紅袖。昨晚舞台上穿紅衣服的女人受到滿堂喝彩,但是她全身都很乾淨,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死人的氣息。像是一件戲服一樣掛在台上,人已經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一個空殼,請他聽曲。
燙金的帖子到了他手裡就成了可以咬人的符咒。
但是還是收下了。銅錢主人就是教坊司的唱曲人,在東城宅子裡死了;字被別人借走了,借走的是死人的靈魂;裴定坤的批條,公主府的宅子;蠱痕在屍格上,南面的東西到了衡京——這條線繞不開教坊司。
去看看,穿了那套戲服之後,到底是誰請的客。
判官筆的筆尖在懷裡發出一點光芒。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鍾小魚趴在桌子上睡覺,夢裡還在念叨「紅袖姐姐的裙子很美麗」。鍾離期的西間,油燈還亮著。爹的屋裡,呼嚕聲震天響。
鍾敘將懷裡的批條,帖子,判官筆等一件件取出來放在桌上。
裴定坤。漕運司同知。
他坐在桌子旁邊,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二十兩官銀的冤案已經查清了,就是裴定坤;要洗掉這個冤屈,就必須動用公主府的產業,但是他自己又拿不出錢來;但是國子監的大儒賞識他的詩,並且答應讓他聽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升一升官位,積累一些實力,看清衡京水深不深。
「他圖的是衡京的哪一樣?」大儒的話還在耳邊迴蕩。
鍾敘看到燙金帖子之後,就想起沖虛說過的話:紅袖的曲子,在衡京是最旺的一爐香火。
最旺的一爐香火。最空的殼。
唱歌的人死了,曲子還旺著——那旺著的,到底是什麼?
鍾敘躺下之後看了看床頭的窗戶。
今晚的青灰色的燈沒有亮。
可點燈的人,還盯著他。
隔壁傳來爹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