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最旺的一爐香火把鍾敘請去了。
帖子是昨天傍晚的時候傳過來的,牡丹花封面,上面還有脂粉。國子監的那首詩一夜間就傳遍了衡京,教坊司的消息比衙門還快,紅袖從不看客,今天破天荒地給一個獄卒下了帖子。全衡京的人都在猜,今晚的曲子是唱給滿堂貴人還是給這個小獄卒。
鍾敘手裡拿著帖子,心裡清楚:這不是艷福。在前世的時候這叫天上掉餡餅,他這輩子最大的餡餅,是枕頭底下那二十兩官銀。
前天夜裡他見過紅袖,台上那身紅乾乾淨淨,沒活人的氣,也沒死人的氣。這趟去,不是聽曲,是查帳。唱曲的姑娘半月前死在東城宅子,卷宗寫病死,字卻被人借走;這幾日又「走」了一個,門房說是跑——他尋思,不對勁。
出門前,鍾小魚塞來一張抄歪的詞,讓他帶給紅袖。鍾老實蹲在門檻上抽旱菸:「去那種地方,別欠帳。」「我是去查案的。」「嗯,查案,也得留神別讓人把魂勾了。」鍾敘腳步一頓,回頭看爹——爹已低頭修車軲轆了。
巷口,阿玄白衣抱著拂塵,見他出來先打趣:「赴美人的約,還帶打手?」
「帶保鏢。」鍾敘把那張紙塞給她,「順帶給紅袖捎封家書。」阿玄掃了眼:「字是丑了點,倒是真情實感。」
鍾敘:「……姐姐這就損上了。」
教坊司門口,香風隔著一條街撞過來。青綢門房認得他,腰彎得低:「鍾提刑,紅袖姑娘吩咐了,給您留了座。」
鍾敘進到房間之後,樓上欄杆上趴滿了姑娘:「就是他?紅袖姐姐請來的獄卒。白白淨淨的,就是窮相。」
「窮咋啦?紅袖姐姐又不圖他的錢。」
鍾敘仰頭笑:「各位姐姐好,小子有禮了。」樓上笑成一片,不知誰的帕子落下來,砸在他肩頭。
柳七從廊下迎出來,紅裙團扇:「鍾大人,紅袖姐姐念叨您大半天了,再不來,爐子都涼了。」
「涼了怕什麼,我來了,正好添把柴。」柳七親自斟酒。鍾敘先聞後嘗,咂咂嘴:「好酒。就是摻了水。」
「我們教坊司的酒是衡京一絕。大人說笑了」
「別慌,我不嫌棄。」鍾敘把酒盞接了,「我只是尋思,教坊司連酒都摻水了,這買賣怕是越做越摳了。摳到連姑娘都要『走』一個補一個了?」
柳七的笑容僵在臉上一瞬,又恢復如初:「鍾大人說笑了,姑娘們來去自由。」她接著問,「問這個做什麼?莫非,看上哪個了?」
「那我可看上了紅袖了。」
「那可不巧。」柳七聲音軟下來,話卻硬,「紅袖姐姐現在是教坊司的台柱子,千金不換。」
鍾敘慢悠悠道:「千金不換?那我拿命換呢?」
柳七手裡的扇子,搖得慢了一拍。
鍾敘沒接話,端著酒入了座。正堂樓下是商人,樓上是紗簾雅間。廊下兩個端酒的綠衣丫頭擦身過去,法眼一瞥:兩人後頸都壓著細印子,貼皮長著像汗毛。紅袖給他留的座在角落,卻正對著台子,看得很清。
旁邊桌子上的幾個錦衣公子酸溜溜地說道:「獄卒也有福氣」「福氣太大怕折壽」。鍾敘聽到之後就舉杯對兩位公子說:「我這個人命硬,不會折的。」那桌人面面相覷,都沒有再說話。
台上銅鑼一響,全場慢慢靜下來。綠衣丫頭捧著香爐上來。帘子一掀開,就見紅袖從裡面走了出來。
滿堂的燈光和目光都照射到了她的身上。
鍾敘也抬眼。紅袖還是那身紅衣裳,好看得緊。可鍾敘看得見別的:她欠身行禮,滿堂喝彩湧來,但她的眼睛卻是空的——眼珠子轉是轉,就是沒落在一個實處,像一盞燈,燈芯早燒沒了,只剩個殼子在亮。
紅袖唱曲。第一句唱出聲後,全場默契的很安靜。
然後鍾敘看見了別的:台上的燭火齊齊往她那邊歪了一寸;離台最近幾桌,酒盞里的酒面無風起了細紋。滿座只當是唱得好——只有鍾敘看得見,那些光、那些紋,都是被那支曲子從人身上勾出來的。
曲詞從她的口中說出,帶有一絲文氣,在滿堂人中飄蕩之後,飄到了廊盡頭的小門處。門是關著的,門板上還有一把舊銅鎖。不知道什麼時候柳七已經靠在了門口,衝著他笑。
唱到一半,紅袖又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唱完,紅袖欠身謝幕,滿座掌聲里,抬手一指鍾敘這桌,說了什麼。柳七笑著過來斟了杯酒:「鍾大人,紅袖姐姐說了,這支酒敬您。她說,您的眼睛真好看。」
鍾敘舉著酒杯沖台上晃了晃。紅袖站在帘子外面看他三息之後才轉身進去。
柳七又湊過來,擠眉弄眼地說:「鍾大人,教坊司的姑娘比監獄裡的犯人還難伺候嗎?」
「是不一樣的。」鍾敘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說,「牢里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不是冤枉的;教坊司的人我一眼看不出她是真是假。」
「那您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了。」鍾敘笑道,「你們這兒『輕攏慢捻』的手藝,和我牢里『五花大綁』是一樣的,一個綁人,一個綁魂。」
柳七愣了一瞬,笑得前仰後合:「您這張嘴,不去說書可惜了。」她說著,湊近半步,半邊身子貼在他肩上,壓著聲:「教坊司的姑娘,會伺候人,也會伺候魂。您想試試哪種?」
「伺候人。」鍾敘往旁邊讓了讓,端起酒杯遮住半張臉,「魂的話,我還沒有攢夠錢來贖。」
柳七退開:「那可得抓緊攢。教坊司的魂,一天一個價。」
鍾敘笑了笑,目光卻沒離開廊盡頭那扇門。
酒過三巡,出事了。
靠窗一桌坐著個綢緞商,姓宋,教坊司的老主顧,一晚上撒的銀票抵半條街——正摟著姑娘聽曲,一頭栽在桌上,滿座只當他喝高了。老鴇堆著笑過去扶:「宋老爺,您這是?快,扶住——」
「別動他。」鍾敘站起來。這一聲不高,滿堂卻霎時靜了。
老鴇笑容一僵:「鍾大人,您這是?」
鍾敘走到桌前,沒碰人,只盯著他的後頸。後頸上有一道印子,細得像汗毛,貼皮長著——跟他方才廊下幾個丫頭身上看到的一樣。只是宋員外這道,是活的,正一寸寸往皮肉里鑽。
鍾敘的後槽牙咬了一下:這印子他斷過,可上回在暗處,斷錯了沒人看。這回滿堂貴人幾十雙眼睛,斷不成,他一個獄卒裝大尾巴狼,明兒個傳遍衡京。
他娘的,都已經發話了,看看吧,鍾敘心想。
「宋老爺不是喝醉了。」鍾敘說,「是欠債,催債的人來了。」
老鴇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宋老爺是我們這兒的老主顧,欠什麼帳?」
「利錢。」鍾敘說,「教坊司的姑娘走一個補一個,補的哪是姑娘?宋老爺欠的這筆,利滾利,滾到把魂押進去了——這帳比錢莊還狠。錢莊壓人,你們壓魂。」
宋員外猛地抬頭,眼珠直勾勾的,張著嘴,滿臉是汗。
滿堂都是議論紛紛。有的站起來,有的往後退。鍾敘看了一圈之後發現,在角落裡有幾張桌子,幾個人的後頸上都有相同的印記,也就是說他們欠了債。
鍾敘從懷裡掏出一把鐵筆,筆尖已經磨禿了。筆尖對準印記之後,並不念咒,只輕輕地寫下「斷」字。筆尖落下去,後頸那道印子像被火燙了一下,滋一聲縮成一點。
宋員外「啊」的一聲喘上氣來,趴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利錢我還,求求你們,別再往我夢裡鑽了。」
滿座的人都看著鍾敘。老鴇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柳七站在門口,團扇也不搖了,眼睛眯了起來。
鍾敘把筆收進懷裡,沖老鴇笑了笑:「老闆娘,宋老爺欠的這筆,從今兒個起,算我頭上。教坊司要是還想收,儘管來找我——我這個人,專會消帳。」
正堂里靜的可怕。錦衣公子那桌,沒人再敢提「折壽」。
散場之後,柳七過來對鍾敘說:「鍾大人,紅袖姐姐請您到後院的雅間坐一坐。」
鍾敘看了阿玄一眼。阿玄放下了茶杯,走到雅間的門口站住,但是沒進去。鍾敘心裡清楚,鍾敘心裡有數:這是要會會他今晚斷印的手藝。
雅間裡只點著一支燭。琴案一角,壓著鍾小魚抄的詞。紅袖坐在琴後,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撥弦。
鍾敘坐下,紅袖沒抬頭:「鍾提刑,我有一支曲,想請你聽。」
她撥弦。曲子一響,鍾敘的後背就繃緊了。
這調子不對。他說不上哪不對,可法眼看得見:曲子一起,紅袖的影子就淡了一層,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曲調從她身上往外走。
「紅袖姑娘,」鍾敘問道,「這支曲子是誰寫的?」
「教坊司的樂人。」紅袖手指不停。
「哪個樂人?」
「死人。」紅袖抬起頭來,眼眶空洞,「她走之前把曲子留給我,說等一個聽得懂的人來聽。」
鍾敘看著她:「她死在東城宅子裡,卷宗上寫的死因是病死。」
紅袖沒有回答。手指在上面移動,法眼看到琴弦上有一層很淡的文字,有人用文氣寫過又擦掉了,擦不乾淨留下了一半。
「紅袖姑娘,這弦上的字,是你寫的?」
紅袖低頭看琴,看了很久:「不是我寫的。」
「那是誰寫的?」
「不知道。」紅袖像在說夢話,「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鍾敘心裡一沉。紅袖抬起手,指尖在他懷口停了一停,沒有碰,只是看著,補了一句:「三百年前的東西了,還能認主,不容易。」
說完這句,她自己怔了一下,像不知這話打哪兒來的。
鍾敘的汗下來了:「你認得這支筆?」
「不認識。」紅袖收起手來,退到琴後邊,聲音飄起來,「就是覺得它有點熟悉。」
她低下頭來,手指再次觸碰到琴弦,那首曲子又響了起來,仿佛在催促人走。
鍾敘站起身來,拱手說道:「曲子我聽完了。」
「嗯。」紅袖沒有抬頭,對鍾提刑說,「以後少來教坊司。」
「為什麼?」
紅袖手指停了一瞬:「這裡頭的人,命不值錢。欠的利錢,倒是很值錢。」
鍾敘回過頭。紅袖坐在燭影里,影子薄薄地貼在牆上。餘光瞥見,燭火搖了一下——牆上的影子,沒有跟著搖。
鍾敘沒多問,獨自走向廊盡頭。那扇小門還關著,柳七不知何時走了,門板上的舊銅鎖還掛著。他站了兩息,法眼看見:門縫裡纏著幾根極細的絲,青灰色的,一頭扎進門裡,一頭散在風裡——跟宋員外後頸那道印子同源。
鍾敘舉手,在門縫處輕輕一點。一根青灰色的絲線無聲無息地斷掉了。
斷口處有風,還有陳舊的血腥氣。門縫中還夾著一塊靛藍的布料,上面繡著纏枝花紋。鍾敘取出來一看,是宮緞,一般百姓買不起。這門後頭通的是宮裡的門路。
把料子收好。阿玄站在三步之外,見到他手裡拿著的東西之後就說道:「鍾提刑,有些門進去之後就出不來了。這扇門崔公也查不到。」
鍾敘轉過頭來對她說:「你知不知道這扇門後面是什麼地方?」
阿玄沒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不知道。貧道只知道教坊司的利錢大頭不落教坊司。」
鍾敘把筆收好之後就轉身走了出去。門後有動靜。
出了教坊司的大門之後,夜風吹過,身上的脂粉味道才散去。巷口有一頂小轎停在那裡,轎子旁邊站著一個黑甲漢子,見到他出來就拱手說道:「鍾提刑,崔公傳話。」
「說吧。」
「崔公說:聽曲就聽曲。查案的事,明日司禮監說話。」
鍾敘咯噔一下,面上不露:「知道了。」
黑甲漢子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崔公還有一句話:東城那宅子,公主府近日在換管家。鍾提刑要是得閒,可以替咱家問問——新管家,認不認得『戶部漕運』這四個字。」
鍾敘酒意醒了大半。公主府。東城宅子。戶部漕運。他枕頭底下那二十兩官銀,印的就是這四字。崔公這是遞刀,還是試刀?
走了一段,阿玄難得沒挖苦他。她開口:「你今晚白來了。」
「白來不了。」鍾敘說,「宋員外的帳目我已經清理。教坊司的底,我已經摸到一丁點線索。」
「然後呢?」
「然後?」鍾敘回過頭來。樓上的燈籠還亮著,走廊盡頭的小門隱藏在燈光之後,黑洞洞的,「明晚,還來。」
「明晚還來?」阿玄哼了一聲,「那貧道明晚備好繩子,收屍用。」
「姐姐費心。」
「貧道不費心。」阿玄走在前面,「貧道只費繩子。」
鍾敘看著她白衣的背影,想起一件事:「阿玄,方才送客,紅袖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
阿玄步子緩了緩,沒回頭:「她跟你說的,不就是那句『少來教坊司』?」
「她是跟我說的。」鍾敘眯起眼,「可我走的時候,她張了張嘴,沒出聲。你看得見。」
阿玄停住,半晌才說:「她說的不是『少來』。」
「那是什麼?」
阿玄轉過頭來,月光底下看他的眼神很怪:「她說——『快走』。」
鍾敘的腳步停了下來。
紅袖當著他的面說「少來教坊司」,背著他時又說「快走」。少來就是客套的意思。快走是求救。
他摸了摸懷裡的判官筆,筆尖有些青灰色,在夜光下看的不太清。
最旺的一爐香火。燒的是誰的命。
他往回走,步子不快——那扇門裡,說不定就燒著一個人;東城那宅子,還等著他明日問一句:新管家認不認得「戶部漕運」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