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鍾敘要起身去東城宅子。鍾小魚出門之前就追到巷口把一包桂花糕塞給了他:「哥,你升了官,得給公主府的大人物帶點禮。咱家窮,就這個拿得出手。」
鍾敘掂了掂,這半斤桂花糕恐怕連公主府門房的小廝都不稀罕看。
「留著你自己吃。」他說,「哥是去認個門,用不著送禮。」
「認門?」鍾小魚歪著腦袋,「哥,你是不是要去見大官?」
「在家老實待著。」鍾敘把桂花糕塞回她手裡,「今天別去綢緞莊,歇一天。」
鍾小魚撇撇嘴,正要頂嘴,院門口傳來一聲咳嗽。鍾老實蹲在門檻上,旱菸杆子在門框上磕了兩下:「東城宅子,是公主府的地界。」
「知道。」
「知道就好。」鍾老實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你爺爺當了一輩子獄丞,到死沒跟貴人打過交道。你這才幾天,先是司禮監、國子監,現在又輪到公主府了。」
鍾敘蹲下來:「爹,我就是去認個門。」
「我明白。」鍾老實說,「認完了早點回來,鍋里給你留了飯。」
鍾敘答應了一聲之後轉身走了。
槐樹巷口的趙嬸在攤位上忙著,見到他出來後眼睛一亮:「鍾百戶要去哪裡?」
「辦差。」
「辦差好。」趙嬸麻利地包了兩塊豆腐遞過來,「拿著,路上吃。你爹嘴硬,你升了官,他心裡比誰都高興。」
鍾敘推不過,接過豆腐,心裡暖烘烘的。窮街坊的心意,雪裡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可趙嬸這份是真的。
東城宅子在衡京東邊,朱漆大門,門口兩隻石獅子比鎮衡司門口的大一圈,蹲在那裡像兩頭要吃人的活物。門前兩排黑甲武士,腰挎長刀,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鍾敘剛到門口,還沒有來得及遞上牌子,門裡就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鍾百戶?公主殿下已經等你許久了,進去吧。」
鍾敘一呆。他今天早上說是來認門,並沒有驚動其他人。公主等了他很久,這個消息是什麼時候傳出去的?
門房帶著他進去。宅子很大,迴廊曲折,每隔三步就有一個崗哨,每隔五步就有一個巡邏兵。院子裡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和草,香味很濃,但是鍾敘覺得香味中似乎有些不同,在花香之下有一絲很淡的香火味,和教坊司地下的香灰一樣。廊下的小廝們脖子上都沒有香火印。
經過三個院子之後就到了正堂的大門口。門口有四個人。鄭文吏給他遞過話:公主府有四大護衛,鐵橫江,燕七,屠九,石虎,每人都是五品罡氣,刀口舔血。
第一個是座黑塔,身材壯實,站在那裡像一堵牆,說話的聲音震耳欲聾:「鍾百戶?」
「是。」
「跪下。」
鐵橫江說出兩個字之後,五品罡氣就跟著話音一起壓了下來,好像一座山頭從頭頂上塌了下來。鍾敘的膝蓋「咚」地一聲磕到了青磚上,他咬緊牙關,但是身體不聽他的使喚,罡氣太大了,仿佛天地都在向下擠壓。單膝跪地,另一條腿頂在地面,脊背彎成滿弓的樣子。
「咦。」鐵橫江瓮聲瓮氣地說,「倒是可以抗會。」
「鐵橫江,人家是動筆的。」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笑著說道,「你把人壓趴下了,公主殿下會怪罪的?」
「他要是連一下都扛不住,也不配進這扇門。」鐵橫江收了氣息。
鍾敘撐著地站起來,膝蓋在抖,把那口血氣壓回去,硬擠出一個笑:「多謝手下留情。」
瘦高個兒叫燕七,笑眯眯打量他:「鍾百戶,聽說你會看術?」
「略懂。」
「巧了。」燕七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在指尖一翻,「你猜猜,我這枚銅錢,是真的還是假的?」
鍾敘法眼一掃,銅錢是真的,但是錢眼裡有一縷氣,這縷氣是活的,像一條蜷縮的蛇一樣,在裡面盤踞著,是養過東西的法器。
「是的。」他說,「但是錢裡面養著東西。」
燕七的笑容頓了頓之後又繼續笑了起來:「挺有意思。鍾百戶,我再問你一句,你蹲過牢房,見過多少個蹲過牢的人能夠站起身走出這扇門?」
「不多,但是見過。」鍾敘說。
「那就記著。」燕七把銅錢收好之後,側過身說道,「進去吧。」
鍾敘往正堂走的時候,從廊下路過,有一個穿灰色衣服的刀客倚在柱子上,懷抱著一把刀,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鍾敘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個人身上有一股宰過太多活物才有的味道。
當鍾敘從他的身邊經過的時候,刀客就動了。
沒有刀光,也沒有風聲。鍾敘感覺頭上的重量減輕了一些,一縷頭髮從耳旁飄落下來,自始至終,刀都沒有出鞘,出鞘的是刀氣。
刀客依舊靠在柱子上,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鍾敘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之後又繼續向前走。到現在為止,後頸的汗毛還沒有倒伏。
正堂門的另外一邊還有一個男子,比鐵橫江要矮一些,但是比鐵橫江壯很多,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一塊生了根的石頭。鍾敘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都沒有抬一下眼睛。
鍾敘把四張臉都記下來之後,就推門走進了正堂。
正堂很大,檀香裊裊升起,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堂下兩邊的宮女都是低著頭,垂著眼睛。一個人背對著門,在盯著牆上的一幅畫看。
鍾敘一進門就彎腰行禮:「鎮衡司提刑百戶鍾敘參見公主殿下。」
那人轉過身。
年輕女子穿深紫色錦袍,戴金步搖,生得眉清目秀,但是眼睛裡沒有一點笑意,像一池結了冰的水。她看著鍾敘,像看一隻闖進院子裡的螞蟻。
她是大衡國皇帝的長女,衡熙帝阿里晟七位皇嗣中居長,封號為永嘉。朝野上下都私下議論說,這位公主殿下比其他的皇子更像一個儲君,就是心腸太冷了。
「你就是那個能看術的獄卒?」
「回殿下,正是。」
「鎮衡司的差事,聽聞你做的不錯。」永嘉公主走到他的面前,語氣溫和,「歡喜教的金身,是你斷的?」
「是。」
「教坊司紅袖的曲子,你聽過沒有?」
鍾敘心中一凜。她連這個都知道。
「回殿下,奉命查案。」
「奉命?」永嘉公主笑了一下,「奉誰的命?是崔奉恩的命還是沖虛的命?」
鍾敘沒接話。這話不好接,說誰都不對。
「本宮不管你是奉誰的命。」永嘉公主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鍾敘,本宮只問你一句——教坊司那扇門後邊的事,你還打算查多久?」
鍾敘抬起頭來問道:「殿下,屬下沒聽懂?」
「沒懂。」永嘉公主淡淡的說道,「本宮只是想告訴你,東城宅子是本宮的地盤。教坊司的那扇門通向的就是本宮的後院。查來查去都查到本宮頭上了,你覺得本宮該不該問你?」
鍾敘的後背立刻感到一陣涼意。
教坊司後門,通的是公主府後院?那扇門裡的青灰絲線、宮緞……他先前在門縫裡摸到宮緞,以為那扇門後就是皇宮——錯了。公主府也是皇家的院子,府里用得起宮緞。他忽然想起拂塵的話:歡喜教的根源在西邊,西邊的佛要的是大衡的江山。
而那條線,通的正是公主府。
「殿下明鑑。」鍾敘斟酌著說,「卑職查案,查的是歡喜教,查的是香火帳,絕不敢冒犯殿下。」
「不敢冒犯?」永嘉公主笑了一聲,「你查到了東城宅子,就是冒犯。」
她停頓之後,語氣也變冷了:「鍾敘,本宮要給你提一個忠告,垃圾就應該待在垃圾堆里。你是獄卒出身的人,安安分分地看你的牢房,辦你的差事,不要出來惹事。有些門是不應該讓你進的。你這條命,本宮一句話,就沒了。你鍾家的人,本宮一句話就可以請到公主府上喝茶。」
鍾敘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地掐進手心。
這話擱前世,就是富二代對打工人說「你算什麼東西」。他想笑,但笑不出來——說這話的人,是大衡的公主,是手裡攥著他全家性命的人。他再不服氣,也得彎腰。
「殿下教訓得是。」他說。
「還算識時務。」永嘉公主轉過身來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端起茶杯,語氣忽然就放鬆了下來,「但是你也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本宮身邊缺人。」永嘉公主慢悠悠地說,「你那雙眼睛,能在教坊司的地底下看出門道來,倒是個能用的。你要是想明白了,以後跟著本宮——漕運的銀子,夠你鍾家吃十輩子;教坊司的門,你想進哪扇進哪扇;鎮衡司鎮撫的位子,本宮也能給你留著。」
鍾敘低著頭,沒接話。漕運的銀子、鎮撫的位子、教坊司的門——公主這話,是把刀和糖一起擺到他面前了。
「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永嘉公主呷了一口茶,「你想著,崔奉恩對你有知遇之恩,你不好背他。」
鍾敘心裡一沉。她說中了。
「崔奉恩是個能人。」永嘉公主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本宮敬他,是因為他教過本宮。可你別忘了——他再能,也是司禮監的掌印,是皇家的奴才。本宮是皇帝的女兒,大衡的長公主。跟誰,你掂量清楚了。」
鍾敘低著頭,手心全是汗。公主這話比罵太監狠多了——她敬崔公,是敬師徒情分;她抬出「皇家的奴才」,是在說:崔公再大,也大不過皇權。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回過頭,聲音輕飄飄的:
「對了,鍾敘。本宮聽說,你有個妹妹?」
鍾敘心頓時猛的一沉。
「叫什麼來著……鍾小魚?」永嘉公主笑著,但是在他看來她的笑容比刀子還要冷,「聽說她長得很水靈。大眼睛很好看,本宮這裡的裙子很多,正缺一個穿裙子的人。」
鍾敘的血立刻就湧上了頭頂。
「殿下!」他不禁抬頭,聲音已經嘶啞,「我妹妹只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
「本宮知道她什麼都不懂。」永嘉公主打斷他,語氣平平的,「本宮也沒說要拿她怎麼樣。本宮只是說,裙子多得很,缺個人穿。今兒缺個穿裙子的,明兒缺個什麼,可就說不準了。」
她看著鍾敘,那雙冰一樣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點玩味:「怎麼,鍾百戶,你緊張了?」
鍾敘死死咬著後槽牙。前世被老闆罵、被房東趕、被相親對象嫌棄,都沒此刻這麼窩囊。手裡有判官筆、青玉牌、刑名訣,可在皇權面前一文不值。他要是敢在公主府里動手,死的就不止他一個,還有他爹、他哥、他妹妹。
「……謝殿下提醒。」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卑職記住了。」
鍾敘正要退下,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殿下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火氣?」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笑。鍾敘一聽這聲音,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崔奉恩。
永嘉公主手裡的茶盞頓了頓,隨即放下,站起來,竟是先迎了兩步:「崔先生?您怎麼來了?」
崔奉恩從門外進來,白淨的臉沒有鬍子,穿藏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盒棋子,笑呵呵地說:「今天沒事做,想著殿下棋癮犯了,就來陪殿下下棋。殿下有客人嗎?」
「先生來得正好。」永嘉公主笑道,「本宮這兒是來了個客人,正說著話呢。先生快坐——來人,給崔先生上茶。」
宮女端上茶來,崔奉恩接了,卻沒坐,看了一眼鍾敘:「殿下,這是?」
「鎮衡司的鐘百戶。」永嘉公主說,「先生您認得?」
「認得。」崔奉恩笑呵呵地說,「他是咱家衙門裡的人,也是咱家一手提起來的。他要是有什麼冒犯到殿下的地方,殿下只管跟咱家說,咱家回去好好管教,不用殿下親自置氣,丟了身份。」
永嘉公主的笑容淡了淡:「先生是來要人的吧?」
「咱家是來下棋的。」崔奉恩笑道,「殿下的棋都是我教的,殿下最懂我的規矩,落子無悔。既然進了咱家的門,咱家就得管到底。殿下如果覺得他礙眼的話,咱家帶回去關起來,保證讓殿下眼不見心不煩。」
永嘉公主看了崔奉恩好一會兒之後,忽然笑道:「先生,你這是護短。」
「哪兒敢。」崔奉恩笑呵呵地,「咱家就是心疼殿下——下棋的人,手得穩。跟個百戶置氣,傷神。殿下真要收拾他,等咱家走了,殿下派個人去鎮衡司傳話,他跑得了?」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鍾敘心裡清楚,崔公是在公主面前把「他是我的人」給釘死了。公主再想動他,就等於是在打崔公的臉了。
過了一會兒,永嘉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之後說道:「好了,鍾敘,先生都已經開口了,你就下去吧。」
「謝殿下,謝崔公。」
鍾敘退出門去,後背的汗水把皂衣都浸透了。
出了兩步之後,就聽到永嘉公主在後面說道:「先生,你這一步棋下得不錯。但是棋盤上的棋子多了之後,總會有一些地方會被忽略掉。」
「殿下說的是。」崔奉恩的聲音穩穩的,「咱家下棋,向來只管眼前這一局。至於局外的棋子——」他頓了頓,「那是別人的事。」
鍾敘快步出了公主府大門,靠在牆上,吐了口氣。
娘的。
前世他去夜店,門口站著一排穿短裙的姑娘,個頂個漂亮。他當時想,這要都是公主就好了。現在他見著真公主了——大衡的公主,皇帝的大女兒。他一點也不想娶她,只想把她按在地上揍一頓。
「臭富二代。」他低聲罵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夜店的也叫公主。你等著吧,早晚有一天我會收拾你的。」
罵完之後心裡還是很不痛快。這不是夜店,這是大衡。夜店裡的公主,用錢就可以擺平;大衡的公主就是皇權。八品明鏡百戶在公主面前算什麼?
鍾敘回頭。崔奉恩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拿著那盒棋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崔公。」鍾敘快步走回去,彎腰行禮,「多謝崔公。」
「謝什麼。」崔奉恩淡淡道,「你是我的人,我不護你,誰護你?」
鍾敘心裡一熱。崔奉恩給他換被褥、帶他見沖虛、給他辦案銀子,今兒又冒著得罪公主的風險來撈他——要說沒有別的算計,他不信;但這份護短,是真的。
「崔公,」他斟酌著問,「公主殿下她……」
「她什麼?」崔奉恩看了他一眼,「她讓你別多管閒事?」
「是。」
「那你聽她的嗎?」
鍾敘沒說話。
崔奉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眼裡好像有東西在發光:「鍾敘,你知道公主為什麼找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看見了那扇門後面的東西。」崔奉恩說,「教坊司那扇門,通的是公主府的後院。你看見了那條漏,看見了那些線——公主怕你再看下去,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鍾敘的心跳了一下:「崔公,那扇門後面,到底是誰?」
崔奉恩沒回答,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明天,來司禮監一趟。咱家有東西給你看。」
「崔公——」
「去吧。」崔奉恩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回去好好休息,你妹妹的裙子該買就買,別省著。」
鍾敘站在原地,看著崔奉恩走進了公主房間之後才離開。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公主喊崔公「先生」,敬著;那位皇城裡長大的公主,敬的人普天之下能有幾個?崔奉恩這個司禮監掌印,能讓六部停三停,能讓公主起身相迎——這個人,到底有多深?
他摸了摸懷裡的判官筆,雖然隔著衣服,但是筆尖還是感覺有些發熱。
娘的,人情債越來越大。
鍾敘回到槐樹巷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鍾小魚蹲在門口,見他一回來就趕緊爬起來:「哥!你回來了!公主府的人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鍾敘揉了揉她的腦袋,「哥就是去認個門。」
「騙人。」鍾小魚皺了下鼻子說,「你身上全是汗味,他們肯定嚇唬你了。」
鍾敘:「……」
「哥哥,」鍾小魚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剛才有人送來一個箱子,說是給你的,放門口就走了。」
鍾敘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樣的箱子?」
「紅木的,可好看了。爹不讓拆,說等你回來。」
鍾敘快步走進院子。堂屋桌上放著一隻紅木箱子,箱蓋上貼著一張字條。
他拆開字條,一行字,字跡秀麗,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筆:
「裙子先穿著。等你想通了,再來找本宮。」
鍾敘的手停在半空。
打開箱子之後,裡面整齊地疊著十幾條裙子,都是最好的宮緞料子,五顏六色的,全是小女孩穿的衣服。
鍾小魚走過來,眼睛頓時就亮了:「哥哥!好漂亮的裙子!是給我穿的嗎?」
鍾敘把箱子合上之後,乾巴巴地說:「不是。」
「啊?」
「給別人的。」鍾敘將箱子抱起之後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鍾小魚追上來問道:「哥哥,到底是誰送的呢?不是說公主府的人沒有難為你嗎?」
鍾敘沒說話,把箱子抱進屋裡,關上門,坐在床沿上看著它,好半天沒動彈。
裙子很多。缺個穿裙子的人。
他想,他這輩子還沒怕過什麼。前世加班猝死,他沒怕;穿越成獄卒,他沒怕;被人栽贓二十兩銀子,他也沒怕。
可今天,他怕了。
他坐在黑漆漆的屋裡,聽見隔壁爹的呼嚕聲,還有鍾小魚在院子裡追著貓跑的笑聲。
他握緊拳頭,手指深深地掐進肉里。
皇宮,御書房中,衡熙帝阿里晟坐在案後,面前放著一幅輿圖。四十多歲的人了,肩膀很寬,身體也很結實,袖子卷到了肘部,小臂上有一條舊刀疤,一隻腳踩在腳踏上,活脫就是一個剛下田的農民模樣,但是那雙眼睛卻很深邃。
案上的蠟燭火焰跳動了一下,牆上掛著的地圖上,衡京,大衡,佛國,妖國,巫蠱的地盤,盡在那一張張圖上。
「聽小敏說,你今天見了崔奉恩的人?」阿里晟頭也不抬的問道。
永嘉公主坐在下面,手裡拿著茶杯說:「父皇的消息來得很快。」
「小敏是你屋裡的人,也是朕的人。」阿里晟翻了一頁輿圖,「說說,那人怎麼樣?」
「一個泥腿子。」永嘉公主說,「會看術,膽子不小,在教坊司地下看出了一些門道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嚇唬一下。」永嘉公主說,「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廢了。」
「崔奉恩的人,你也敢動?」
「女兒敬崔先生,是敬他教女兒下棋。」永嘉公主說,「可他是皇家的奴才,女兒要動他手下一個百戶,還用問過他?」
阿里晟放下輿圖,看了她一眼:「朕聽說,你那個老師,今天去你府上把人領走了?」
永嘉公主沒接話。
「崔奉恩是個能人。」阿里晟慢悠悠地說,「可惜,是個太監。朕用他,是因為他好用;他要是哪天不好用了,朕一句話的事。你敬他,朕不管你;可你別忘了,他再能,也只是朕的一條胳膊——胳膊再粗,還能大過身子去?」
「女兒明白。」
「你明白就好。」阿里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崔奉恩到底教過你幾年棋,別太過了。該敬的,還是敬著。」
永嘉公主哼了一聲說:「父皇不也是泥腿子出身嗎?」
阿里晟拿著茶杯的手停了下來。
「這江山,」永嘉公主抬了抬下巴,「不也是從泥里滾出來的?」
阿里晟愣了愣,忽然笑了:「說得對。朕就是泥腿子。泥腿子打下的江山,才坐得穩。」
他放下茶碗,忽然道:「你那個泥腿子獄卒,先別動他。」
「父皇?」
「真人看得上的人。」阿里晟說,「朕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永嘉公主微微皺起眉頭說道:「父皇,一個獄卒也值得您上心?」
「你不懂。」阿里晟放下茶碗,「你以為朕為什麼忌憚巫蠱?佛國妖國,一幫念經的,一幫長毛的,朕看不上。巫蠱不一樣——他們名為教派,實為一國,巫主蠱主就是他們的皇帝,只是以教主相稱。朕這大衡,名為一國,實則也披著教的皮——沖虛真人,就是大衡名義上的太上長老。你說,這天下,到底是國大,還是教大?」
永嘉公主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朕登基二十年,見過真人三回。」阿里晟聲音低下來,「頭一回,真人一句話,朕這後背的汗就下來了。那是能跪服佛國羅漢、鎮住巫蠱百年的人。他親自見的獄卒,親手送的筆——你說是為什麼?」
永嘉公主沉默片刻:「女兒不明白。」
「朕也不明白。」阿里晟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皇城,「所以朕才想看看。」
窗外的風吹過,燈上的火焰也跟著晃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又穩定下來了。
「有趣。」阿里晟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真人啊真人,你到底在想什麼?滿朝文武只當他是青雲觀的老道士,只有朕知道,他守著的是大衡的命脈。大衡兵強馬壯,你這太上長老就只守著那幾道地脈。人家打上門來你出手,人家不打你你就縮著。光守不攻,地盤怎麼來?是打下來的。你守著這麼個泥腿子,想幹什麼?」
永嘉公主站起來說:「父皇,要不我再去一趟青雲觀?」
「去吧。」阿里晟擺了擺手說,「真人那裡,你有空的話可以多走動走動。他是大衡的太上長老,你多親近他也沒有壞處。」
「女兒去過很多次。」永嘉公主低下頭去,「真人不見女兒。但是見了那個泥腿子,並且還送給他一支筆。」
「那是他的造化。」阿里晟笑呵呵地說,「朕不動他,朕倒要看看真人放在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能激起多大的浪。」
他回過頭來,燭火映著他那雙井一樣的眼睛:「朕是四海之主。這天下,沒有朕怕的東西。可朕也想知道,這衡京城底下,到底埋著什麼。」
永嘉公主低頭應道:「是。」
在同一個月光下,槐樹巷的院子裡,鍾敘坐在黑乎乎的房間裡看著那隻紅木箱子,突然覺得衡京的棋盤比他想像中的要大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