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那首《上李邕》傳遍衡京好些天了，槐樹巷連牆根曬白菜的老太太都會哼半句「大鵬一日同風起「。
鍾敘蹲在門檻上吃餅子，被賣豆腐的趙嬸給堵住了：「鍾家老二，那首詩是你寫的嗎？「
「不是「。鍾敘腮幫子鼓得圓圓的，說：「我一個大字不識的獄卒，哪會作詩？「
「呸。「趙嬸把豆腐拍在案板上，說，「國子監的進士老爺們都在傳，說是穿皂衣的提刑吏在祭酒大人面前作的，不是你還能是誰？「
「那是大儒考我，我隨口背出來的。「
「隨口？「趙嬸瞪起眼睛說道，「你再隨口一個給我聽聽！「
鍾敘噎住了。上輩子在工地上他就背過三首詩，那點墨水全在國子監抖摟乾淨了，再讓他「隨口「，他就只能背《憫農》了。
「嬸子，「他咽下餅，一臉誠懇，「這詩是別人寫的，我就是借來壯膽的。你要真想聽詩，回頭我讓我哥給你寫。「
趙嬸將信將疑地走了。鍾小魚從門裡竄出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哥！巷口說書人的都在講你寫的詩呢！說我們鍾家出了個文曲星！「
鍾敘說：「那是你哥我運氣好，碰到大儒心情好。「
「你再背一首嘛！「
「背不了，吃飯呢。「
鍾小魚不依，扒著他的袖子晃。鍾敘被晃得餅渣子掉了一地，正要討饒，西間傳來一聲輕咳。
鍾離期站在門口拿著一卷書，盯著他看了半晌。
鍾敘心裡暗自想，他哥是國子監的監生，文膽凝實，在讀書人中混了半輩子，《上李邕》一傳開，別人不知道是誰寫的，他哥一定知道是弟弟寫的。
「那首詩，「鍾離期開口，聲音很平，「真是你作的？「
「……聽人背過。「
「聽誰背的？「鍾離期追問，「衡京能寫出這種詩的人，還沒生出來。你說個名字，我去拜會一下這位先生。「
鍾敘編不下去了，梗著脖子說道：「哥，我是獄卒，並不認識什麼高人。應該是某個路過的先生所念的，我記憶力不錯，所以記住了。「
鍾離期沒在追問，但也沒走，站在那看著他好一會兒，忽然從袖子裡掏出半吊錢遞了過來。
「我先生讓我帶話。「他說，「祭酒大人那三個月的課，他可都給你記著帳呢。手頭的差事辦利索，後趕緊去報到——別讓本座等太久。「他頓了頓，學著陸觀瀾的腔調，「你要是敢放鴿子，他就把'朽木'二字刻你腦門上。「
鍾敘接過錢，鼻子有點發酸。上回他去國子監，可是被人按在地上壓趴的，連個進士的「閉嘴「都扛不住。如今這祭酒惦記著讓他去國子監，算是認了他這個人。
「哥，「他難得老實，「我去。「
鍾離期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那首詩……我在國子監聽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時候，我想鍾家祖墳應該冒青煙了。「
鍾敘說：「哥是罵人還是誇人？「
鍾離期說：「自己想。「
鍾離期進了屋子。鍾小魚還在旁邊晃：「哥，哥~，你啥時候去國子監？帶我一塊兒去唄，我想看看進士老爺們長什麼樣。「
鍾敘說：「進士老爺有兩個腦袋，你要看嗎？「
鍾小魚問：「啊？真的？「
鍾老實蹲在門檻外邊，把旱菸杆子在門框上磕了磕說：「詩能當飯吃嗎？能擋刀子嗎？「
鍾敘心裡暗道完蛋。聽起來像是潑冷水，可爹說話的語氣並不像一般的潑冷水。回頭的時候，看見鍾老實低頭在修車輪子，好像剛才說的話不是他說的。
鍾敘把半吊錢收好之後就回到房間拿判官筆。推開房門，他眼皮一跳，櫃門已經打開了一條縫，鍾小魚撅著屁股趴在柜子前，手裡拿著一條紅裙子對著自己比劃。
「哥！「被抓到了，小魚手裡還拿著裙子，眼睛轉得很快，「我只是來看看。我發誓不會拿走的。「
「小賊骨頭。「鍾敘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衣領把人從屋裡拽了出來，「那箱子是別人放在這裡的，你敢動一條，下個月零嘴全扣。「
「哥你不講道理！「鍾小魚被提起來還不老實，兩條腿在空中亂蹬，說，「裙子是我先看上的！「
「再嚎，連你偷看的事一塊兒告訴爹。「
鍾小魚立刻閉上了嘴，悻悻地溜了。
鍾敘把裙子塞回箱子，合上櫃門，接著把判官筆揣進懷裡，出了門。崔公讓他今天去司禮監，說有東西給他看。
出了巷口之後，他的腳步變慢了。
牆角有一個賣糖人的攤子，竹籤上擺滿了糖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但是攤位的位置就在鍾家院子門口正對著的地方，可以看見人進進出出，又不擋人走路。上輩子他在工地蹲過兩年，見過盯梢的，就這個架勢。
賣糖人的低著頭，手指間時而撥動著竹籤，並不吆喝，也不看人。
鍾敘心裡沉甸甸的，面上沒帶出來，拐了個彎走就了。
司禮監值房外面的紅本子已經堆成了小山。
廊下有一排官員，穿著各種顏色的官服，品級都很高，一個個都垂手而立，好像在等待審訊的犯人一樣。小太監捧著茶盤文書來回走動，但是腳步聲卻聽不到。
鍾敘上一次來的時候拿著批條來掂水，那時他是九品問心的小獄卒。這次來的時候他已經升到了八品明鏡，鎮衡司提刑百戶，但是站在門口的時候還是覺得氣短。
鄭文吏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壓低聲音：「百戶大人，崔公說了，你來了直接進去，不用通報。「
鍾敘道了聲謝，整了整皂衣然後推門進去。
崔奉恩坐在案後批紅。藏青色的長衫，袖口繡著雲紋，面白無須，手裡的硃筆蘸了蘸紅，在奏本上穩穩落下一筆。滿屋子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鍾敘躬身行禮：「崔公。「
「坐。「崔奉恩沒有抬頭，說，「茶在桌子上，自己倒。「
鍾敘不敢真坐實，挨著椅子邊坐了下來。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崔奉恩把手中的那本書批完之後放下硃筆，抬起頭來看著他。
「刑名訣，明鏡了。「他說，「不算太慢。「
鍾敘一凜。升為八品明鏡，在國子監發生的事情就是前幾天的事。崔公沒問，可一眼就看透了。
「是。「鍾敘低下頭說道，「屬下打心底感謝崔公，多虧崔公提拔屬下。「
「哈哈，提攜什麼。「崔奉恩從案下取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法家的人，還用得著外人提攜？「
一方鐵印。
印不大，巴掌心那麼點，鐵鑄成的，稜角都磨圓了，印面上刻著四個字。鍾敘法眼一掃，心頭猛跳——那鐵印上籠著一層極淡的氣，和他懷裡的判官筆一脈同源，正是法家的東西。
「庫房裡躺了三百年沒人敢動的東西。「崔奉恩說，「咱家替你取出來了。「
鍾敘不敢伸手：「崔公，這是……「
「提刑印。「崔奉恩說，「和判官筆是一起的。三百年前的那位提刑官左手拿筆，右手按印，筆斷了根，印落定了。斷了的東西拿印一蓋，就定死了，對方再也續不上，借不回，翻不了案。「
鍾敘喉嚨發緊。判官筆是沖虛給的，這方印是崔公給的。一個給筆，一個給印——兩位大佬都往他身上下了注。可他心裡還壓著半件事：送筆那天，崔公早走了，如今連配套的印都拿得出來——他到底知道多少？
「崔公，「他斟酌著說，「這印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崔奉恩笑了，「東西是死的，要等人用才活。咱家收著它收了幾十年，一直沒等到能握住它的人。你來了，自然就是你的。「
鍾敘心中迅速轉動起來。大儒說：「司禮監的那位也是你們法家的人。「崔公是法家，和他同源，所以崔公一眼就認出刑名訣，因此崔公從第一天起就保護著他。換被褥，帶他去見沖虛，給他的辦案費用，今天又把三百年的提刑印交到他的手中。
這不是賞識。這是法家的長輩給自家晚輩遞刀。
「屬下謝崔公。「鍾敘鄭重地接過鐵印，手一摸就感覺到了它的分量。印比看著重，冰涼的，貼在手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先別急著謝。「崔奉恩又推過來一疊帳冊，「戶部漕運司送來的帳，咱家看著是乾淨的。你替咱家看看。「
鍾敘翻開帳本，法眼一照就發現帳頁上的字是活的，在筆畫之間的空隙中滲出一層水光，跟之前一樣，像酒里摻了水。
這帳是假的。「他說，「字被人借過，做過手腳。「
「你繼續。「崔奉恩看著帳本說。
鍾敘摸出判官筆，筆尖對準那行假字，輕輕一點：「斷。「
「嗤「的一聲，帳頁上的那行字裂開了一條縫，滲出的水光縮了回去。但是帳還沒有結束——崔公說，斷完了還要定。
鍾敘拿著提刑印，在斷口處蓋上。
鐵印落下的時候，帳頁發出嗡的一聲震動。斷口處露出一行被隱藏起來的真實文字，在紙上形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紋路：
漕運司同知裴定坤。香火錢走漕運，三成存庫，七成出京。
鍾敘瞳孔一縮。
「裴定坤。「鍾敘說出這個人的名字。
「你認識？「崔奉恩問道。
鍾敘抬起頭來，從懷裡掏出那錠半個月前就藏在裡面的官銀放在帳本旁邊。銀錠下面刻著「戶部漕運「四個字，帳本上浮現出來的暗字也是一樣的。
「屬下枕頭底下那二十兩，「他說，「就是他的戳。「
「那是明帳。「崔奉恩說，「咱家給你看的，是暗帳。「
鍾敘後背發涼。他早就把裴定坤和白馬寺的帳連在一起了——批二十兩官銀栽贓他，封王屠戶的口，這是明面那本。可「香火錢走漕運，三成留庫，七成出京「——七成出京，這齣到哪裡去？
「崔公，「他問，「這七成送到哪裡？「
崔奉恩沒有回答，而是問道：「教坊司的那條漏，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鍾敘說，「流向宮城。「
「那條漏的另一頭，不在公主府。「崔奉恩說，「公主府僅是其中一截。「
鍾敘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那終點……「
「漏的終點在宮裡。「崔奉恩看著他，「咱家盯了半年了，也沒盯到最後一寸。你好好替咱家看看。「
鍾敘坐不住了。皇宮裡面。香火，願力，文氣，全都被衡京一勺一勺地舀走，倒入漏斗中流入宮城——也就是皇帝的地盤。
「崔公，「他的嗓子發啞，問，「您要屬下查什麼？「
崔奉恩不答，又拿起硃筆低頭批起下一本紅本子來，筆尖在紙上一頓之後才說道：「查你能看見的東西。「
鍾敘突然想到一個念頭，法眼不自覺地看向了崔奉恩手中的硃筆。
一見之下，他就汗毛倒豎。
崔公批紅的筆跡中，起承轉合之間有一絲非常淡的與刑名訣相同的痕跡。法家留下的痕跡。崔公自己就是法家的人，他所批閱的不是紅色文書，是屬於他自己的法。
崔奉恩不抬頭，淡然的說道：「看夠了？「
「崔公恕罪。「
「咱家的境界，你早晚看得透。「崔奉恩說，「現在還是先看你自己的。「
鍾敘手心全是汗。他早就聽大儒說過崔公是法家之人，但是親眼見到崔公筆下留下的法家痕跡之後，仍然覺得後背發涼。這人境界很深，看不清楚——就像一口井，你趴著往裡看，也看不到底。
「還有一事。「崔奉恩把硃筆放下之後，就說，「永嘉公主給皇帝說了你的眼睛用得不錯。皇帝向我問起你了？「
鍾敘感覺很疑惑，但還是低著頭沒發聲。
「陛下記得你，這是福氣也是刀子。「崔奉恩說，「等這樁案子了了，陛下怕是要見你。「
「崔公，「鍾敘急了，說，「我就是個小獄卒……「
「泥腿子出身的皇帝最喜歡看泥腿子發跡。「崔奉恩笑呵呵地說，「你怕什麼？「
鍾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怕的不是見皇帝——他怕的是自己還沒想明白，就稀里糊塗卷進連崔公都看不透的局裡。
「還有。「崔奉恩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你妹妹今早送的那趟貨，有人跟著。咱家替你擋了——擋得了一次，擋不了一輩子。「
鍾敘忽然站了起來：「崔公，我妹妹……「
「她不知道，你也不用讓她知道。「崔奉恩擺了擺手說，「該保護的，咱家自然會保護，但咱家護不住的人也多，鍾敘儘快成長吧。「
鍾敘握著拳頭。公主這小娘們嘴上說要招攬他，背地裡拿眼線盯著他全家——小魚今早送貨，竟然有人跟蹤；巷口賣糖人的，蹲的是他家門口。這哪是遞橄欖枝，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等著他自己低頭。
他娘的。不能一直讓崔公擋在前面。
「去吧。「崔奉恩又低頭批閱奏摺，「司禮監的帳是要用命填的。咱家給你的印，不是白給的。你接下的每一樁差事，都得有下文「
鍾敘深深行了一禮，慢慢退了出去。
出了司禮監大門，瞧見阿玄正站在廊下等他。
白衣，拂塵，站得筆直。暮色從她背後漏過來，把道袍的邊染成一層淡金。
「進去這麼久，「她開口，「貧道還以為你死在裡面了。「
「姐姐，「鍾敘湊過去，「你專門在這兒等我？「
「貧道是怕你死在司禮監，髒了這裡的地。「
「姐姐你放心好了，「鍾敘捂著胸口說道，「我命大。「
阿玄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鍾敘跟上去，沒話找話：「姐姐，我聽別人說青雲觀的道長會畫符。你會畫平安符嗎？給我畫一張，我貼在胸口戴著。「
「貧道可以畫鎮魂符。「阿玄不回頭地說，「只驅趕色鬼。「
「正好。「鍾敘一拍大腿，「我這張嘴就是個色鬼，你把它鎮住，我就清淨了。「
阿玄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拂塵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你倒是會順著杆子爬。「
「姐姐調教的好。「鍾敘嬉皮笑臉地說，「對了姐姐，你修煉的是金丹大道，我練的是刑名小術，你說咱倆一個陰一個陽，是不是正好配一對？「
阿玄的腳步停了下來，但是沒有回頭，說話的聲音里還帶著笑意：「貧道是清修之人，不沾葷腥。「
「那姐姐聞聞我，「鍾敘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我身上這教坊司的脂粉味，算不算葷腥？「
拂塵又抽了過來，這回他躲得快，只擦著衣角。阿玄走在前面，道袍下擺被風帶起來，又落下去。鍾敘多看了兩眼，心裡痒痒的，嘴上卻不敢再貧了。
走了一段，阿玄忽然問：「教坊司那邊，你還去不去？「
鍾敘的笑收了收：「紅袖……可能撐不住了。「
「你救不了她。「阿玄說。
「我知道。「鍾敘摸了摸懷裡的判官筆和提刑印，「但我始終想著欠她一根絲。「
在那個夜，紅袖的魂還懸在池中，腳踝上有一條青灰色的絲線纏繞著，粗得可以當胳膊。當時他不能夠斷那根主絲，只能看著她一點點往池底沉。
鍾敘小聲問道：「主絲斷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阿玄沒有回頭說：「要麼她活過來，要麼整個池子都塌了。「
過了一陣子之後，鍾敘才開口問道：「教坊司下面到底埋著什麼東西？「
「你自己去看。「
鍾敘沒有再問下去。將提刑印，判官筆都收進口袋中，鐵器碰到胸口的時候，一個是冷一個是熱。
回到槐樹巷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巷口賣糖人的攤子已經收拾好了。
鍾敘沒有停下腳步，眼睛一掃之下，攤子沒了，地上連個竹籤都沒剩，乾淨得不像擺過攤
進了屋子之後，鍾小魚就蹲在門口等他，見他回來後馬上爬起來：「哥！今天教坊司的人來送東西，我聽他們說紅袖姐姐三天沒有上台了，老鴇急得直哭，說台柱子要塌了。「
鍾敘的腳步停了下來。
「紅袖姐姐是不是生病了？「鍾小魚仰起頭來問道，「上次她還讓人捎話來說喜歡我抄的詞呢。「
鍾敘摸了摸她的頭說：「沒事，讓她休息兩天就好了。「
「哦。「鍾小魚相信了之後就蹦蹦跳跳地走進了房間。
鍾敘站在這院子裡，天邊最後一縷陽光也已經落下了。紅袖在台上唱歌的時候滿堂喝彩，燭光也向她這邊傾斜過去，但是她的目光卻是空洞的，像一盞燒盡了燈芯的燈一樣只剩下個殼子在發光。
紅袖在雅間對他說「少來教坊司「，背著他告訴阿玄兩個字：「快走。「
少來是客套，快走就是求救。
叫他快走，怕他掉進池子裡淹死。但是她自己還掛在池底，等著主絲斷掉。
鍾敘從懷裡掏出提刑印，冰冷的鐵在手中漸漸變熱。筆斷根，印落定，他把那根主絲斷了，拿這方印一蓋，是不是就能定住紅袖的魂。
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要去教坊司看看。
深夜的時候，鍾敘躺下之後正要吹燈，門外就傳來了小太監細小的聲音：「鍾百戶？崔公讓我轉達一句話——「
鍾敘一骨碌爬起來，穿好衣服就出去了。
小太監站在巷口，燈籠照在他白淨的臉龐上：「崔公說，漕運的船明天早上就進京了。船上裝的是香火錢還是命，替咱家看看。「
鍾敘愣在了原地。
漕船。裴定坤。香火錢走漕運，三成存庫，七成出京。
「百戶大人。「小太監陪笑說道，「崔公還說叫您早些休息。「
鍾敘點頭之後就把幾枚銅錢給了他：「謝謝公公跑一趟。「
小太監笑呵呵的走開了。
鍾敘回到房間之後就躺了下來，看著房梁。紅袖三天沒有上台了，漕運的船也快到京城了，漏的終點在宮裡，公主的刀架在小魚的脖子上，巷口的眼線說撤就撤——還有皇帝。
娘的。衡京這盤棋，他連棋子都算不上，頂多是顆被擺上棋盤還沒落子的。
可崔公說了，泥腿子出身的皇帝，最喜歡看泥腿子出息。
鍾敘閉上眼睛。判官筆，提刑印挨著他的胸口，一冷一熱，隔著布料焐著胸口，好像在催促他出門。
漕運的船隻上裝的是香火錢還是命，得他親眼去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