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為何自責?」伊樞決定開門見山:「你的指揮和作戰幾乎完美,若這都要自責,差點被厄高斯打死的我,豈不是應該找個地方把自己吊死?」
潘恩沉吟了半秒鐘,鄭重搖頭:「可是,弟子原本的計劃,是迅速斬殺那個邪教徒首領的。他已經中了亞德魯和鄧卡爾一箭,實力大損,弟子是有可能做到的。若能第一時間取下那個邪教徒的首級,那深淵之門便打不開,也就不用消耗那張冰巨人捲軸了。」
「哦?為了省了一張捲軸。」
潘恩坦然點頭:「是的,這張珍貴的捲軸,就可以送進警備隊的軍械庫了。我查過,三環以上的魔法捲軸若是在鬱金香城開賣,可至少是百金起步,四捨五入豈不是相當於警備隊得了百金的經費了。」
伊樞嘆為觀止。
潘恩的眼神滿是愧疚:「因為弟子的疏忽,警備隊豈不是相當於是損失了百金的經費嗎?」
伊樞大受震撼。
他見伊樞不說話,便又補充道:「該用的時候就要用,該省的時候就要省。戰鬥的本質其實也是計算。這可這都是您教導我們的啊!」
我並沒有這麼教導過。伊樞很想要這麼說,但考慮到當年在開小私塾的時候,到底灌了多少私活自己都記不得了,便也只好給出了一個戰術性點頭。
潘恩斟酌了一下語句,這才講述了一下當時的情況。
邪教徒首領被戰士們的射擊打斷了施法節奏,一手捏出的爆炸也只能落在臉上。而潘恩自己,便也是趁著這個機會衝鋒抵達的。
他的劍斬入了對方的脖頸,卻只是沒入了兩寸,便被那邪徒以一個詭異的動作扭動著身軀撥開了劍鋒。那個上了年紀的「管家」先生,便如此拖著貫通箭傷和血乎乎的半邊脖子,硬是完成了深淵之門的召喚。
「這是肢體偏析。一種很實用的深淵魔法,效果是在即將遭受致命傷的時候,扭曲受創器官進行迴避,同時還能再續一下小命。」
「是的,莉娜已經告訴過我了。」潘恩道。
「……那姑娘對惡魔魔法也很了解?」
「您寄來的《魔法現象解析》,莉娜可是都讀完了。」
我寄了嗎?伊樞認真思索了一下,覺得依稀好像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的。不過,那也只是一本超級大部頭的科普書籍嘛。
難道她真的是個天才?
好吧,這不應該是個疑問句。
「可即便是施法者,我也不應該失手的。」潘恩開始認真檢討自己:「如果我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強,控制更穩,他是跑不掉的。什麼樣的魔法,都不應該讓一個掉了腦袋的邪教徒還能繼續作惡。」
其實是有的,但這就不是一介青銅小強能應付得了的了。
潘恩的情緒有些低落,摸了摸靠在膝蓋上的闊劍,又道:「老師,說來也真是遺憾。我的劍也是您教的,呼吸法也是你教的,我本來應該是您最得意的弟子的,讓您感到自豪的。」
伊樞也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他確實教會了潘恩呼吸法基礎,也順便帶著他習了半個月的劍術基礎,接著便因為各種機緣巧合開始了傳說的大冒險。之後所有的關於修行的交流,也都是在書信上完成的。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孩子雖稱自己為「老師」,但其實也相當於是自學成才的。
……嗯,難道他也是個天才?
好吧,這其實也不能算是疑問句。
「可是,這幾年,弟子是真沒有太明顯的進步了。我可能是真的沒什麼才能吧。」
年輕的戰士們正在大快朵頤,沉迷於前所未有的美味之中,並沒有注意到副團長的低落;而注意到了這一切的奇魯老團長,神情自然是彆扭的,依稀是有幾分擔憂,但又帶著幾分屈辱。
至於森諾,則正在摩挲著自己的石楠木菸斗暗中觀察著,掛著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
酒神神官是人情練達的老廚子,自然是不會越俎代庖。
在自家的隊長開口之前,他只是個喜歡吃瓜的老廚子。
而如果換成是以前的自己,伊樞一定會說「多練就行」,大概也會說「我這邊還有更高深的呼吸法和更精妙的劍術。你想要學?我教你啊!」
「凡事太盡,勢必早盡。所謂的月滿則虧,所謂的盈不可久,其實都是一個意思。」
「這……這是精靈語的詩歌嗎?」潘恩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倒是那正啃餅嚼著肉的紅髮少年,開始若有所思。
不知道這孩子是啥時候湊過來的,就這麼杵著一邊理所當然地偷聽,卻居然一點偷感都沒有。
伊樞只好換了一個說法:「節制方才是最高的美德。過於追求完美,好事也就變成了壞事。節制也就變成了苛刻,反而讓你少了餘地。」
見兩個孩子似乎陷入了沉思,伊樞便又道:「少年,你的劍太重了。重的不是鐵,是你背負的昨日恩怨,是你恐懼的明日生死。」
「……那個,弟子其實沒什麼恩怨。而且您不是總對我年紀輕輕不要總是生啊死啊的。」潘恩小心翼翼插話道。
「領會精神!」
「明白!」
伊樞咳嗽了一聲:「你總是回頭看那些斬斷的……呃,其實不用斬斷的情絲……」
潘恩似笑非笑地瞥了亞德魯一眼,後者滿臉漲得通紅,但眼神卻愈加認真了。
「又總是抬頭望那些未至的強敵,卻唯獨忘了看一眼手中的劍。」伊樞傲然道。
「弟子明白了。」紅髮少年頓時恍然。
我特麼說了什麼你就明白了?而且我是對你說的嘛?
潘恩卻蹙眉思索了數秒鐘,隨後無聲地吐了一口氣:「弟子也明白了。確實,當我想著要省下一張捲軸的時候,心境便有了破綻。」
我是這個意思嗎?
「我還不夠快,不夠強,不夠准,其實無非是我忘了多看看自己的劍。我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劍。」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亞德魯認真地檢討道:「然後,無非便是苦練罷了。」
潘恩附議:「苦練!」
「總之,到了更高的境界,無論是施法者、戰士亦或者射手刺客等等,便都殊途同歸了。魔法是精神和感知的凝練,劍又何嘗不是精神的延伸呢?先控制精神和情緒,再控制身體,最後才是劍。」伊樞點了點潘恩的心口,又指了指亞德魯的眉心。
所謂的「一代宗師」,就得起一點范兒,才會有面兒啊!
這不,這一次不只是潘恩,幾乎所有的戰士們都豎起了耳朵。即便是年紀最小的胡蘿蔔妹,也在懵懵懂懂地認真聆聽著。
當然了,也有幾個謹小慎微或老成持重的早熟孩子有些遲疑。其中一個樣貌平平但個子相當高大的青年,分明便是一副「這是我不花錢就能聽的」的神情。
可他們又不可能離場。若此時逃之夭夭,又顯得太刻意太見外了。
「精神有所觸,敘以冥想和呼吸,多看看你的劍。當你把每一次出劍都當做是一次感悟,那邪魔便一定逃不出你的劍鋒了。」伊樞凝視著年輕的警備隊副團長,沉聲道:「來,少年,起來走兩步!」
潘恩忽然站起身,那晨光穿過了樹蔭的間隙。可當那光斑化作銀屑落到了年輕人肩膀的瞬間,他的肩背線條頓時便柔和鬆弛了許多。
眉眼之中的焦灼,便也像是遇到了正午陽光普照的濃霧,驟然間便已是消散了。
他拔劍出鞘,劍鳴鏗鏘昂揚,竟然已有了三分浩然正氣。
區區一個濃眉大眼卻茶里茶氣的心機boy,你正氣個哪門子啊?
「老師,弟子真的明白了。」
所以你又明白了?
而緊接著,他的耳畔便驟然響起一聲只有自己才能捕捉得到的「叮」。
【追隨者「潘恩·泰貝羅斯」突破白銀。】
所以你這就白銀了啊?這是在嘲諷所有苦熬苦練的凡人嗎?
【庭院之主獲得技能點1】
所以這就是獎勵啊!
好傢夥,合著我的金手指還是學院流啊?這特麼是要逼我當一位大教育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