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號稱是升過級了,有了一個正規的正門,但此次進入「無限競技場」的體驗,卻和過往的無數次一樣,在經歷穿過蚊帳的些許遲滯之後,腳踏實地的實在質感便從腳下傳來。
那是平整的石板地面,呈現一種冷硬而堅固的灰黑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理,像是某種經過高溫鍛造的複合材料,結實得仿佛能若無其事地挨上幾百發龍息似的。
然後,這地面便以自己為圓心,一路自然且平整地延伸到了兩三百米開外,直抵那環繞著整個競技場的幕牆。
那幕牆和地板是同樣的材料,都足有二十米高,在其之外,層層疊疊的階梯式看台以同心圓的方式不斷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了那薄霧之後。
即便是以伊樞的視力,也都看不到那霧中有些什麼。他看不到階梯看台最高層的盡頭,自然便也看不到天頂的模樣。
可是,如此恢弘的看台,卻也是空空蕩蕩,沒有狂熱的觀眾,沒有沸騰歡呼,沒有鑼鼓喧天彩旗招展,只有冰冷的石凳和石柱沉默地排列著。
明明不見任何風化腐朽的痕跡,卻仿佛是見證了千年百年的浩瀚歲月似的。
這是一種充滿壓迫感的孤寂。普通人身處這世界的中心,但這世界卻有自己一人,領會到這一點,卻已是魂不附體遍體生寒。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大恐怖,遠比歪瓜裂棗的鬼怪跳臉要恐怖多了。
伊樞第一次進來時也是如此的。
不過,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啊,時間與精神之屋,我又回來了!」伊樞深深吸了一口氣,依舊還是熟悉的氣味,仿佛腐朽的濕氣和凝固的血腥結合發酵而成。
現在的他,身處其中,便感覺像是身處一處健身房中,身邊都是齜牙咧嘴擼著鐵的肌肉大隻佬,靈魂之中充斥著的,便都是哲學和熱血。
這便是自己從夢開始時,自帶的三大金手指的最後一件,所謂的「無限競技場」了。
或者叫「無限訓練場」也可以。
伊樞倒是更喜歡稱其為「時間與精神之屋」,當然是為了紀念自己的童年和青春。
在這座競技場中,在這個奇特的空間中,在這個不會受到所有的神祇和其餘高維存在干涉的世界中,自己的時間是無限的,生命也是無限的。
於是,便有的是精力鍛鍊自己。
當然不是每天十公里外加一百個仰臥起坐深蹲和伏地挺身,更不是原地揮劍一萬次。
在這世界中,他能做的絕不僅僅如此。
伊樞的後腳跟輕輕磨蹭了一下地面,凝神直視著正面瀰漫的霧氣。數秒鐘後,現場那濕潤腐敗的空氣之中,頓時又突兀多出了一種混合了蒸汽、熾熱的鐵屑和輕微硫磺的氣息。
緊接著,某種低沉而穩定的轟鳴聲律動了起來,那像是一台內燃鍋爐在運轉。
腳步聲隨即響了起來,那是金屬撞擊地面的悶響,節奏沉重穩健卻絲毫不顯得笨拙。很快的,它的真身在薄霧中露出了自己足有三層樓高的傲然身姿。
這龐然大物完全是由黃銅色的金屬裝甲板拼接而成,形成了完全符合這個世界畫風的巍峨鋼鐵之軀。透過裝甲之間的縫隙,分明可以粗壯的傳動軸和齒輪組。
它的每一步移動,都是通過軸杆轉動,齒輪摩擦而實現的。熾熱的蒸汽從裝甲板的縫隙中嗤嗤地噴出,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道白色的霧氣軌跡。
至於頭顱,便更像是一個碩大的密閉的金屬頭盔,頭盔頂端還支撐著尖刺和流蘇。
這是一個構裝傀儡,一個大得不符合常識的構裝傀儡——如果在場有個二把刀的法師,或許是會做出如此判斷吧。
可實際上,這是一件來自古代努曼帝國的遺物,也是伊樞和小夥伴們在某個沉睡了千年的地宮深處,遇到的關底守護者。
這便是「無限競技場」的特性了。
所有被他和小夥伴們擊殺的boss,都會進入這個奇妙的空間,成為自己的對手。
在這裡,伊樞可以數十,數百,數千次的和這些不同風格,不同種族,乃至於不同標準的強者廝殺不朽,在生與死之間磨鍊自己的技藝。
在無限競技場中,他的時間是無限的,他的生命是無限的,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戰個痛。
這是字面意義的痛……
「Duang!」伊樞抽劍撥開了呼嘯而來的箭矢,那是粗大得仿佛標槍一樣的箭矢。他感受著和真實世界毫無區別的衝擊感和痛感,卻不由得露出了緬懷的笑容。
「哇哈,好久不見,百夫長先生。」
這東西的全稱是「自動構裝百夫長」,來自賢者對古代文獻的解讀。
在古代努曼帝國支配人類世界的時代,那些呼風喚雨的術士皇帝們,是如此稱呼這種他們用重金打造的永固戰爭機關的。
「這次一定要把你轟殺至渣啊!」伊樞回應道。他用龍牙劍連續撥開源源不斷箭矢,第一次覺得對方的前置攻擊是如此膚淺好破解,左手則反手從空間袋中摳出了一根烏黑的鐵棍。
並非是聖劍黎明,自己呼喚聖劍入場是需要額外消耗體力和魔力的,而這件降魔神兵對上毫無生命的構裝體也沒有殺傷加成,性價比並不高。
在一陣光弧中,那烏金鐵棍凝為了戰錘的形態。
此物名為「自在」,一件神秘度達到了「奇珍」等級的魔法武器,特性是可以變成同質量不同形態的兵刃,也是伊樞從某個努曼遺蹟中淘來的。
術士皇帝們留下的遺產可真好用啊!蕾妮明明繼承了他們的血脈,怎麼就沒打造點好東西,還順走了我的斗篷呢?
好吧,這時候也不是懷念前女友的時候了。
總之,面對這樣的敵人,鈍器遠比利器好用。
當然,這也是相對的。
實際上,在這大競技場中,自己已經和它戰過好幾次了,卻都未能取勝。
至於現實中……嗯,眾所周知,冒險者的事自然不用講究那麼多江湖道義,自然是要和小夥伴們並肩上了。
可這一次,他已經被姍姍來遲的金手指強化過了,他已經天下無敵了,要再不送一下試試,這庭院豈不是白來了?
「你過來啊!」伊樞再次大喝道。
……
「你要是再不過來,我就要過去了!」依絲忒站在世界樹蓬鬆的幼體上,朗聲斷喝道。
她凝視著那從一線天沒入岩窟之內的陽光,銳利的視線仿佛是提純了那光輝中所有的雜質,只是捕捉到了那光輝之後的本質。
漸漸的,那一縷陽光開始變化,只剩下一種溫潤而浩大的聖白,仿佛瀑布似的,緩緩澆在了幼年世界樹的枝葉上。
當然了,卻也澆在了依絲忒的身上。
小樹搖曳的枝丫,仿佛是儘量舒展自己讓每一片樹葉都多沐浴一點光輝。
依絲忒站起了身體,從樹冠上飄起,迎著白光不斷懸空,
緊接著,一種細微的震盪在光暈中若隱若現。那來自天穹的陽光,開始呼吸了。
一個披著光輝的身影,從那浩瀚的漣漪中出現了。
那是披著全身鎧甲的身影,崇高、健美卻又凜然。
那輝煌的甲片宛若凝固的晨光,層層疊覆地覆蓋著祂的身軀,又靈動地在胸甲正中構成了金色日輪的聖徽,那是代表神力權柄的印記。
她的面容在光幕的籠罩中若隱若現,流淌著超越了世俗的安寧與威嚴,玫瑰色的發梢垂落於肩甲,與鎧甲的金光交織出盎然而華美的生命力。
當祂降臨之時,所有落入岩洞中的光輝,都依稀有了瞬間的靜謐,仿佛是在盡數向她的膝下傾倒跪拜。
祂就是光輝本身!
「塞拉芙樂爾!」依絲忒卻發出了仿佛宣戰一般的凜然斷喝,撲向了那尊光輝的神像。
她仿佛就像是在向著巨龍衝鋒的騎士,身上披著的五彩霞衣凝成了甲冑,連甩在腦後的雙馬尾中都要伸出刺刀了。
「吾乃光輝的化身,黎明與希望之主,向成功討伐深淵大君的勝利者獻上美好的祝……喂,好好聽我說話啊!」光輝女神伸出了一根指頭,將朝自己衝鋒而來的依絲忒直接彈得倒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