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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暴雨來臨

2026-10-06 01:44:03 作者: 薊州山風

  岑映竹把烤腸往後藏的時候,岑見衡已經看見了。

  「你中午不是吃過飯了?」他看著她手裡的烤腸。

  映竹把竹籤往後挪了挪說:「這是下午的。」

  「現在一點二十。」

  她咬了一口,含糊道:「下午好。」

  岑見衡懶得跟她爭,想騰出手看看天氣,把傘柄往她跟前遞了遞。他剛過一米八,出門隨手套了件黑色短袖,肩頭還沾著早飯留下的一點麵粉。映竹看見了,伸手替他拍掉,他這才想起母親臨走前讓自己幫忙包過餛飩。

  傘面上落了幾滴雨。映竹騰出一隻手接過傘柄,竹籤差點戳到他臉上。他偏頭躲開,濃黑的眉毛皺在一起,右邊眉梢那道淺疤露了出來。映竹笑著把手收回去,十四歲的姑娘臉頰還帶著點圓,眼尾卻和哥哥一樣微微上挑,笑起來尤為明顯。

  見衡瞪了她一眼,轉頭看見路邊攤的老闆在收爐子。

  「倆兄妹往哪走啊?」老闆看到他們,邊收爐子邊問。

  「槐安巷。」見衡答道。

  老闆收爐子的手一頓,提醒道:「那邊有點低,下大了就找地方待著,別蹚水。」

  見衡應了一聲,拉著妹妹往屋檐底下靠。

  公交站就在前面,電子牌上的四十七路已經等了十六分鐘。站台里擠著幾個人,一個老太太提著兩袋青菜,不時探頭往來車的方向看。雨點越來越密,烤腸攤的篷布被風掀起來,老闆踮著腳去夠,沒夠著,罵了句什麼。

  「早知道聽媽的,上午來。」見衡道。




  他正要說她非得跟著,妹妹已經搶先堵住了他的話:「媽讓我看著你拿東西,去年你把戶口本落在列印店了。」

  見衡無話可說。

  他們一個月前搬出了槐安巷,那套房子租了十三年,見衡從幼兒園住到高考結束,搬走以後,早晨醒來還總想往床頭摸電燈的拉繩。

  他今年十八,剛收到外省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父親給運輸公司修車,常年跟著車隊往外地跑,母親在藥店上班,這些天換了白班,下班後便忙著替他收拾開學要帶的東西。偏偏證件還落在舊屋裡,房東過幾天還要換門鎖,母親這才讓他回去取,順便把陽台上的花帶走。

  花是映竹種的,兩盆薄荷,養得比雜草還亂。搬家那天她抱不動了,嘴上說不要,後來又惦記了半個月。

  見衡看了眼天氣預報,早上還標著下午四點的雷陣雨,此時已經換成一整排雨雲。

  四十七路終於來了。見衡替老太太撿起滾出的番茄,扶她坐穩,映竹已經在後排替他占好了座。冷氣吹著濕胳膊,冷得皮膚發白,他將背包抱到膝上,試圖回點體溫。

  映竹低頭給母親發消息,她的手機殼裂了一道口,邊角用透明膠粘著,打字的時候左下角總不靈。見衡伸手想拿過來替她打,她把手機轉到另一邊,不肯讓他碰。

  他只好收回手,說過兩天給她換個殼。映竹抬眼看他:「你說三回了。」

  見衡摸了摸鼻子,趕緊看向車窗。

  

  臨汀的老城區一路都在修。圍擋占了半條路,公交車慢慢挪過一個路口,輪胎壓進積水,水花直接濺在了窗玻璃上。幾家沿街店鋪亮起了燈,白天看著比晚上還暗。

  轉過橋以後,車忽然停了。司機按了兩聲喇叭,映竹跟著抬起頭。

  前面一輛廂式貨車堵在路中間,有人穿著雨衣,在路口指揮車輛繞行。司機打開車門問了幾句,再回來時,拿起了話筒。

  「前面修路,槐安街這站不停了。去那邊的下車,走過去兩百來米。」

  見衡探頭看了眼,巷口就在斜對面,舊藥店的綠招牌還亮著。

  「走吧。」見衡站起來,映竹把剩下半截烤腸咽了,跟著他下了車。

  雨在這時候大起來。

  剛下車的時候撐傘還能勉強遮住雨,等兄妹倆走過斑馬線,風已經把雨吹進傘里。映竹肩頭濕了一片,見衡接過傘,把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槐安巷賣豆花的店還開著,孫嬸站在門口正在收塑料凳,圍裙系在腰上,兩隻袖子都挽過了胳膊肘。看見他們,她把凳子往門裡一放,招手讓他們進來。

  「回來看房子啊?」

  「拿點東西。」見衡收了傘,往門外抖水。


  孫嬸又問起他母親,聽說這個月換了白班,點點頭,說起少熬點夜也好。她從冰柜上拿了條乾淨毛巾遞給映竹,又轉身去搬門邊那一摞凳子。見衡放下背包,幫她搬到牆邊。

  店裡只有兩位客人,都不急著走。一人端著豆花正在往嘴裡刨,一人對著手機外放短視頻,笑聲隔幾分鐘就冒出來一次。

  映竹擦著頭髮,眼睛往菜單上飄,見衡搶在她前頭開口:「不吃。」

  「我還沒說話。」她扭頭瞪他,頭頂著擦亂的幾縷頭髮跟著晃。

  「眼睛說了。」

  孫嬸被這兩人逗笑了,還是給她盛了一小碗,沒放糖。

  「等雨小點再去。你們那棟樓,後頭昨晚就堵了。」

  見衡看向門外。

  下車時還能看清的藥店招牌,這會兒只剩一團綠。屋檐流水衝下來,打在水泥地上,聲音蓋過了店裡的手機。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問到沒有。他拍了一張孫嬸店裡的照片發過去,很快收到回復,讓他們雨大就在那兒等,不急著回。隔了幾秒,她又叮囑文件在臥室右邊第二個抽屜,是藍袋子,別拿成父親的舊發票。

  映竹湊過來看,笑得差點把勺子掉進碗裡。見衡收起手機,叫她吃自己的,她還不忘小聲補一句:「你有前科。」

  兩點出頭,店裡又進來幾個避雨的人。

  其中一個外賣騎手褲腳全濕了,蹲在門邊擰襪子,手機一直響。他接起來,反覆解釋自己沒法送過去,最後把電話掛了,盯著屏幕半天沒動。

  孫嬸問他吃不吃東西,他搖頭,說等雨停。

  雨一直沒停。

  見衡去門口看過兩次。巷子裡開始積水,水還淺,剛好泡住路沿上的菸頭,順著坡往巷子深處流。

  他們原來住的樓,走過去不到五十米。見衡把手機揣回兜里,跟妹妹說自己先去拿東西,讓她在店裡等。

  映竹抬起頭,先問她的花。見衡本想說一起拿,低頭看看自己的兩隻手,再看看傘,又改了口:「先拿文件。花等雨小了再說。」

  孫嬸從櫃檯里找出一隻舊塑膠袋,讓他套在文件外面。見衡道了謝,撐開傘,貼著牆往裡面走。

  巷口一輛電動車倒了,車主正扶。他搭了把手,繼續往前,鞋底踩進水裡,襪子一下濕透。

  舊樓的單元門沒有關。

  一樓的劉叔蹲在門裡,拿鐵絲疏通台階邊的排水孔。他人瘦,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低著頭時,雨水沿著後頸流進了衣領,自己也沒顧上擦。見衡叫了他一聲。

  「回來啦?」劉叔抬頭,手裡撈出一團頭髮和塑料包裝,「你媽那袋東西,我昨兒還看見了。」

  「您怎麼沒出去?」

  「一會兒還得收貨。沒事,哪年不淹一回。」

  見衡往樓里看。劉叔做家電維修,門邊靠著兩台洗衣機,外面的紙箱已經洇濕了。他幫忙抬進去,洗衣機底部有水,蹭了他一褲腿。

  劉叔讓他別管了,趕緊去拿東西。

  他們家在三樓。

  見衡用鑰匙開門時,手滑了一下。門裡悶著一股空房子的味道,客廳牆上有幾塊淺色方印,是搬走柜子以後留下的。

  他沒換鞋,徑直進臥室。

  藍袋子就在抽屜里,下面壓著一本映竹小學時的練習冊。他翻了一頁,上面用鉛筆寫著:哥哥借我十塊錢,星期五還。

  旁邊打了個很大的叉。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那十塊錢到底還沒還。

  雨敲著陽台的鐵皮棚。客廳沒開燈,他站在臥室門口,把身份證、戶口本和母親交代的幾張證明挨個檢查了一遍。

  手機響起來。

  映竹打來的。

  「拿到了嗎?」

  「拿到了。你別過來,我下——」

  「孫嬸讓我們搬東西。水進店了。」

  見衡走到窗邊。

  豆花店的門口站著幾個人,正在往上壘凳子。方才還能看見的路沿不見了,渾黃的水已經漫過一整條巷子。

  他捏緊手機:「你待在裡面。我馬上回來。」


  「你別下來了。」映竹聲音忽然急了,「孫嬸說上樓,二樓有人。我先——」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碰撞,有人喊著冰櫃的插頭。

  「映竹?」

  「聽得見!我沒事,你也上樓!」

  通話斷了。

  見衡連鞋帶都沒來得及整理,抓起文件往外跑。走到二樓平台,劉叔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

  「別下來!電閘拉了,水裡不知道還有沒有電!」

  他停住腳。

  一樓地面已經看不見了。劉叔站在樓梯第三階,手裡攥著鑰匙,另一隻手提著一隻裝滿零件的盒子。水從單元門往裡面涌,撞在牆上,卷著紙板打轉。

  才幾分鐘。

  見衡蹲下,伸手接過盒子,扶著劉叔往上走。

  「剛才不是還沒——」

  「上頭路上的水,全往這兒灌了。」劉叔喘著氣,回頭望了一眼,「我收音機忘了。」

  「先別拿了。」

  見衡把他扶到二樓,摸出手機。映竹發來一條語音,說自己已經在孫嬸店的樓上。

  他確認妹妹沒有哭,立刻發消息讓她別靠窗、別下樓。母親出門前還讓他看住妹妹;隔著幾十米的水,他現在連走過去都做不到。

  消息遲遲沒發出去。樓外響起喇叭,見衡跑到平台盡頭,朝巷口看。

  來時那輛公交車停在路中央,雙閃亮著。司機正領著乘客往高處走,一把紅傘掉進水裡,被卷到圍擋下面,轉眼就沒了。

  巷口的藥店關上了捲簾門。

  有人拖來路障,橫在他們剛剛走過的路上。

  見衡撥了求助電話,報出地址和妹妹所在的位置。接線的人讓他留在高處,遠離電器,說已經記下,會安排救援。

  他答應著,報完自己的號碼,又看了一眼窗外。

  孫嬸店裡的幾個人上了二樓。映竹貼著玻璃,舉起手機,努力朝這邊晃。

  見衡也舉起手機。

  屏幕上,那條消息終於發了出去。

  妹妹抬手,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

  見衡剛鬆了口氣,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刮擦聲。

  鐵門被水推開,門角頂著台階,彎了。

  劉叔在他身後喊:「見衡,窗邊離遠點!」

  他轉過頭,看見一股水從樓梯底下冒上來。

  不是從門裡灌進來的。

  那塊他們從小踩到大的水泥地,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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