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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困的人

2026-10-06 01:44:35 作者: 薊州山風

  洗衣機沉下去的時候,劉叔一把拽住了見衡。

  「上樓!」

  木架在水底斷開,一截排水管猛地繃直,貼著樓梯抽過去。見衡抱緊零件盒,扶著劉叔衝上三樓,身後的水聲越來越大了。

  舊屋的鑰匙還插在鎖上。他撞開門,把劉叔帶進去,回頭看樓梯口,渾水已經吞掉了最下面幾級台階。

  這時,手機響了。

  「哥,你剛才怎麼沒聲音了?」映竹的聲音發緊,「我喊你,你也不理。」

  「上三樓了。你那邊能不能再往上走?」

  見衡奔到窗邊。對面房子的玻璃後面,妹妹仰臉看見他,先抹了一把眼睛,才轉頭去問孫嬸。幾句話後,她說店內上不去,更高的樓梯在後面過道里。

  那條過道已經淹了。

  「我們這邊八個。」映竹緊接著說,「孫嬸讓我們把人頭報清楚。」

  見衡正想讓她待住,巷口傳來一聲哨響。

  一艘橡皮艇沿牆拐進來,船頭的人撐著長杆,艇尾那人收住繩子,沖樓上喊:「報過位置的岑見衡,是不是這裡?」

  「是!對面還有八個!」

  船頭的年輕人抬起手,指了指二樓窗口。見衡認出那裡還能開,扶劉叔下去時,把藍色文件袋塞進褲腰,零件盒留在三樓牆邊。

  「慢點,先看腳下!」窗外的人喊。

  二樓平台還幹著。一樓塌下去的地方,水卷著碎屑往裡鑽,劉叔看了一眼,沒再提洗衣機。

  見衡推開鐵窗,正撞上年輕人的目光。

  對方臉上沒多少肉,眉骨清晰,濕發從頭盔邊緣翹出來。他穿黃色救生衣,右邊袖口磨破了,露出曬黑的手腕,看著比見衡大不了多少。

  「我是陶予嶠。這位能自己走嗎?」

  「能,腿有點不好。一樓剛塌,洗衣機都掉下去了。」

  陶予嶠低頭看向樓門,立即讓同伴把艇往外移。他問過牆面和平台的情況,將伸縮梯靠在窗下,先上來檢查落腳處,又從艇里接過一件救生衣。

  「先幫劉叔穿上。你別往外探。」

  見衡把窗台上的花盆搬開,扶住老人。陶予嶠伸手過來扣帶子,腕上的黑色錶帶磨得起了毛,旁邊還纏著兩針藍線。

  見衡正要接過扣帶,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黃色救生衣向後翻去。

  他看見陶予嶠的右手抓向梯子,抓空了。銀色卡扣刮過窗沿,聲音尖得讓牙根發酸,隨後那張年輕的臉落進了水裡。

  一隻手在渾水中露出來。

  黑色錶帶,藍線。

  見衡猛地伸手,胸口撞在窗台上。

  「小心!」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陶予嶠仍在面前,劉叔的扣帶還拿在他手裡,梯子也沒動。

  雨水鑽進衣領,見衡猛地一顫。那幾秒還堵在腦子裡,卡扣滑動的方向、陶予嶠沒喊出來的半聲,都清清楚楚。

  「嚇著了?」陶予嶠往他臉上看,「站穩,沒讓你動就別——」

  見衡看見了下面的鐵條。

  細鐵條夾在一塊碎木板中,隨水轉過半圈,鉤上梯側。艇尾的男人背對著這裡,正彎腰整理繩索。

  「等一下,梯子下面!」

  見衡抓住陶予嶠的胳膊。對方順著他的視線低頭,臉色立刻變了。

  「老周,右邊有東西!」

  聲音剛落,碎木板撞上牆角,艇尾被水推了出去。梯底跟著一偏,銀色卡扣擦著窗沿滑動。

  那聲響,跟他剛才聽見的一模一樣。

  見衡來不及再想,雙手攥緊陶予嶠的小臂,整個人往後坐。劉叔也撲過來,抱住他的腰。窗沿硌進見衡肋下,他疼得眼前一黑,手卻不敢松。

  陶予嶠的半個身子懸在外面。

  艇尾的老周轉身撐住牆,另一隻手拉回繩子。陶予嶠腳下一空,肩膀往下墜,見衡覺得自己也快被拽出去,鞋底在地面拖出刺耳的一聲。

  「別光拉,往左邊帶!」陶予嶠咬著牙喊。

  見衡聽不懂左邊指哪兒,只看見他抬起的手正夠窗框,連忙朝那個方向挪。陶予嶠抓住了框邊,借著老周重新扶穩的梯子,終於把腳踩回去。


  腳一踩穩,陶予嶠立即扣住梯側,朝老周報了新的落點。見衡還死攥著他的胳膊,被輕輕碰了一下才鬆手,指頭一根根發酸。

  「你怎麼看見的?」陶予嶠問。

  見衡朝水裡指。木板已經撞碎,鐵條一頭掛在梯側,被老周用長杆挑了下來。

  「那個……」

  他想說自己剛才看見了人掉下去,話到了嘴邊,卻只剩兩個字。

  陶予嶠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先檢查劉叔有沒有撞傷,再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膝蓋。救生褲上多出一道口子,血混著雨往下流。

  「上去再看。」老周在下面催,「這裡不能久停。」

  陶予嶠點頭,換了梯子的落點,把劉叔的救生衣重新扣好。見衡扶著老人挪到窗沿,手心全是汗,剛才那張墜入水裡的臉還堵在腦子裡。

  可他再盯著梯子,什麼也沒發生。

  風將雨打進窗口,劉叔的腳僵在窗沿。陶予嶠讓老周重新固定梯腳,伸手接住老人的小腿。

  「我扶著您。」見衡說。

  劉叔側過頭,看他嘴唇都咬白了,反倒勸了一句:「你也別急,叔還沒到走不動的時候。」

  老人終於把腿挪過去。

  見衡跟著彎下腰,左手壓住救生衣的邊,右手扶著劉叔肩膀。老人鞋底沾了泥,在窗沿滑了一下,他心裡猛地一跳,差點又把人往屋裡拖。

  「別搶著動。」陶予嶠托住老人那隻腳,「我接著了。」

  見衡這才停住,劉叔卻回頭看了一眼三樓方向。

  「盒子沒帶?」

  「放上面了。」

  「那就放。」老人喘著氣說,「我這兩天也是老糊塗,淨想著東西,耽誤你。」

  見衡想說不是,可艇又晃了一下,他只好先幫人往下挪。直到劉叔坐好,那句沒說出口的話仍卡在嗓子裡。他忽然想起自己出門前還嫌母親反覆叮囑麻煩,這會兒連讓老人抬哪條腿,都恨不得講三遍。

  這一次,梯子穩住了。

  陶予嶠和老周把劉叔接進艇里,見衡隨後穿上救生衣,跟著下去。腳踩到艇底時,他才發現自己兩條腿已經軟了,扶著艇邊半天沒能蹲穩。

  陶予嶠伸手攔了一下:「坐裡面。手別放外邊。」

  對面的映竹正扒著玻璃找他。

  見衡舉起手,指指她那邊,陶予嶠已經看向店鋪後側。門頭下的白灰成片脫落,孫嬸把人往屋裡趕,窗口少了一張臉。

  「我妹妹在那裡。」見衡說。

  「知道。」陶予嶠拿起對講機,報出兩邊人數,又補了一句,「槐安巷一處地面塌陷,先別從樓門接人。」

  老周把艇貼回牆根,試著往豆花店一側挪。剛離開遮擋,水便迎面打上船頭。見衡被澆了一臉,伸手擦掉時,看見巷子中間卷出一個轉動的水窩。

  老周立即收杆。

  「中間過不去,得繞。」

  陶予嶠仰頭看了看兩邊樓,按下對講機,讓後續隊伍從店鋪後側查看。他把艇先退回穩處,又看向見衡。

  「你在這兒住過?」

  「十三年。」

  「豆花店後面通什麼地方?」

  「裁縫鋪,還有個院子。院子後頭是橫街,比這裡高。」見衡說完,忽然想起一件事,「牆封過!去年修的,原來能走,現在不知道。」

  陶予嶠點點頭,沒有把他這句話當成答案,繼續在對講機里報具體位置。

  見衡摸出手機,想給映竹打電話。屏幕濕得不聽使喚,接連滑錯兩次,終於撥通時,妹妹卻沒有說話。

  電話里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映竹?」

  「聽見了!」她喘著氣,「孫嬸讓我們挪進去,窗邊在掉東西。」

  「我上船了。救援看後頭去了,你先——」

  「後頭也有水!」

  映竹的聲音被一陣撞擊蓋住。見衡抬起頭,只見豆花店側面的窄門向外一鼓,門閂斷了,水裹著凳子沖了出來。

  那是通往後院的門。

  隔著電話,他聽見孫嬸喊:「樓梯別擠!往裡頭去!」

  見衡站起半截,被陶予嶠按回艇里。對方已經把後門破開的情況報出去,叫後側隊伍先停。

  「後頭能走?」老周問,桿頭抵住了牆。

  豆花店二樓的燈閃了一下,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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