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竹,離樓梯遠一點!」
見衡喊完,電話里仍亂著。有人搬桌子,有人問水到哪兒了,映竹的聲音夾在裡面:「我在裡面,孫嬸也在!」
聽見這句話,他才重新坐下。
陶予嶠已經把後門進水的情況報出去。對講機里傳來另一隊人的回覆,橫街那邊有消防人員進入,先查看院牆和外樓梯,讓艇上不要硬穿巷子。
「你先回去。」陶予嶠說,「待在船里,別添個人需要救。」
見衡看著對面,搖頭。話沒出口,他自己也覺得沒理:留在船里並不能讓妹妹先被接走。
劉叔抓住他的小腿,往艇里拽了拽:「聽人家的。」
老周撐著長杆,把他們推出那處水窩。牆邊漂著一個油桶,陶予嶠用桿頭撥開,露出的半邊桶身沾滿紅漆。見衡隨著艇轉身,視線卻始終追著豆花店的窗。
他拼命盯著窗口,想再看見幾秒以後的事。雨打得眼睛發疼,玻璃後仍只有模糊的人影。
「她姓什麼?」陶予嶠忽然問。
見衡愣了一下,趕緊報了妹妹的名字、年齡和衣服。陶予嶠把這些信息傳給後側隊伍,讓他們找到人以後先回一句。
見衡從妹妹的舊手機殼說到她的臉,越說越急,陶予嶠碰了碰他的肩:「知道了,十四歲,岑映竹。有人找著就會告訴我們。」
艇在巷口停住,一名穿雨衣的人伸手扶住劉叔。他們把老人轉到較高的臨時接應點,劉叔腳踩上台階,又回頭問見衡:「你呢?」
「我在這等她。」
接應人員讓見衡也上來。他跨到台階上,陶予嶠的膝蓋正好伸到面前,褲子上的血跡比剛才更大了。
「你腿在流血。」
「知道,一會兒處理。」
陶予嶠想把腿收回去,見衡一把按住艇邊:「是不是剛才磕的?」
老周看了一眼,說回程就換人。陶予嶠沒再爭,抬手抹去頭盔邊緣的水,朝見衡點了點頭。
「你剛才拉得挺及時,謝了。」
見衡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心被蹭紅了,右邊食指根部破了一層皮。這個人現在好好坐在船上,那隻黑錶帶的手,也沒有沉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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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畫面被改掉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渾身一緊。可下一刻,腦子裡又冒出另一種解釋:是不是他早看見鐵條,自己嚇出來的?
陶予嶠已在和接應人員交換位置。見衡喊了他一聲,想問他有沒有也看見什麼,結果話還沒出口,對講機里便叫起了豆花店。
「找到八名被困人員,二樓後側木樓梯變形,不能直接下。」
「岑映竹?」陶予嶠立刻問。
「在,清醒,沒有明顯外傷。」
見衡幾乎是搶過來聽。他的手剛抬,陶予嶠便把對講機往這邊偏了些,示意那頭再說一次。
這一次,他每個字都聽清了。
院子那邊的隊伍卻還沒說完。後門被雜物頂住,門後滿是積水,通往橫街的入口只能供人員走,艇進不來。豆花店二樓有兩位老人,其中一人站不穩,需要另找轉移辦法。
台階上,見衡彎腰喘了口氣,剛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裁縫鋪能不能從裡面走?」他問。
陶予嶠看向他。
「孫嬸店和裁縫鋪以前是一家,廚房後面有道門。」見衡說,「我小時候進去過,後來堵起來了,但上面還有扇小窗。」
「窗多大?」
見衡用手比劃,自己又搖頭:「小時候鑽得過去,現在我肯定不行。也可能後來又改了。」
「別急著想自己鑽。」陶予嶠把位置報過去,「先讓那邊看。」
回話很快到來。裁縫鋪門已經開了,屋裡一樓進水,但里側樓梯尚可使用。隊員順樓梯上去,確實在兩間屋之間找到一個堵過的門洞。
見衡聽著那頭敲牆的聲音,心裡不敢高興。記憶里的小窗距今太久,他連窗框是什麼顏色都想不起來。
敲牆聲停了:「窗下封磚,牆也裂了,不在這裡開口。」
見衡垂下手。記憶里的路被堵死了,艇上的救生衣卻已經遞給接手隊員。他抬頭繼續找別的落點。
陶予嶠把對講機別回胸前:「看過就排除,沒白說。你還知道哪兒有出口?」
「二樓後頭……有塊小平台。」
他說著轉身,望向槐安巷上面露出來的鐵皮棚。幾個棚頂連在一起,雨落在上面炸出灰白色的水霧。
他小時候見裁縫鋪的貓沿棚頂跑,才記得兩側陽台很近。
「棚不能踩。」見衡先把這句話說出來,「不過裁縫鋪的二樓外頭也有陽台。兩個地方挨著,我記得中間很近。」
這一次,他把「記得」咬得很重。
陶予嶠點點頭,讓後側隊伍查驗,自己在台階上坐下。接應人員剪開他的褲腿,露出一道擦傷,旁邊的膝蓋已經腫了。
見衡看著那道口子,嗓子更干。
他剛才看見陶予嶠落水,就只記得拉人。梯子會歪到哪裡、人會磕在什麼地方,他全不知道。
要是再來一次,他未必還能拉住。
「你手也破了。」陶予嶠從急救包旁撿了一塊紗布,遞給他,「先壓著。」
見衡接過來,終於問:「剛才我喊停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
陶予嶠等著。
他說不下去。周圍這麼多人,自己要說「我先看見你淹了」,怎麼聽都不像句好話。
「覺得什麼?」
「算了。」
陶予嶠沒有笑他,只把紗布往他手心按了按:「有什麼,等上岸再說。」
對講機又響起來。
後側兩處陽台距離不足兩米,已有隊員進入裁縫鋪二樓。需要補器材,也要把橫街入口騰出來,接走老人。
接應點立刻忙起來。有人跑去車邊搬裝備,有人轉移台階上的居民。陶予嶠把自己記錄的兩處塌陷位置交給新來的隊員,輪到見衡時,讓他跟人去橫街,別站在水口。
見衡看他綁著腿,猶豫了一下:「你不去了?」
「再去也是拖慢。」陶予嶠將艇上的繩包交出去,「你去就替我看著,他們把人帶出來了,報一聲。」
老周將艇里剩下的救生衣逐件數了,交給接手的人,連剛才哪一處容易頂船都重新說了一遍。見衡站在旁邊聽,才知道轉一趟人出去,回來也得重新看水,不能沿第一次的走法照抄。
「你是不是從小就做這個?」他問陶予嶠。
「不是,從前只會游泳。」陶予嶠抬頭看他,「進隊以後,第一件學的就是收住手。有時候你一急,旁邊的人也被你帶下去。」
見衡想起自己剛才站起來,低頭沒吭聲。
老周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學這個,也挨過罵。別以為現在說得好,以前都做得對。」
陶予嶠無奈地看他,見衡反倒鬆了點勁兒,點頭說記住了。他低頭將手機屏幕擦乾,把映竹的位置、衣服和剛才那道後門又核對一遍,發給接應人員。能做的事很少,至少這幾個字不能寫錯。
對方收到後,見衡也給母親發了消息,只寫妹妹已經找到,正在轉移。他沒說馬上就能出來,按發送時,手指卻在那兩個字附近停了很久。
見衡應了,跟著接應人員穿過封鎖線。兩條街的距離,平時五分鐘就到,現在到處是水和搬出來的家具,他繞了好幾個彎,鞋裡每走一步都咕嘰響。
橫街入口已經架了燈。
一道黑漆鐵門開著,消防員提著器材往裡走。見衡被攔在外頭,只能隔著院子看樓上。窗後有人探出來招手,他認出了映竹的手,掌心還貼著沒撕乾淨的創可貼。
他剛想喊她,院內便傳來一陣刺耳的鐵皮聲。
豆花店後面那片棚頂往下一塌,砸在低處的電錶箱上。沿牆敷設的一截線被扯出來,在雨里甩了半圈。
「往後退!」
入口的人一把攔住他。屋裡的隊員收住器材,將人攔回內側。外頭有人撤走接應口的積水,另一人聯繫供電,晃動的電線仍橫在通路上。
見衡隔著人群,看見妹妹的手還停在窗口。
這回沒有任何畫面告訴他,幾秒以後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