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電人員確認斷電時,見衡掌心的紗布已經濕透了。
窗口那隻手縮了回去。燈光越過院子,消防員重新進入二樓,先將離窗最近的幾個人領到內側,防止棚頂再掉東西。
記錄板上的名字被逐個點過。見衡退到白線後,看著隊員檢查平台落點,把轉移繩重新收緊。
院子上方,兩邊平台間已經鋪起一道轉移通道。架設器材的隊員先試了落點,過到豆花店一側,再把繩索整理好。映竹出現在燈光里時,臉白得像剛洗過,眼睛卻直直望著出口。
見衡舉起手。她看見了,嘴唇動了動。
「先別叫她。」入口的隊員說,「讓她聽上面的。」
見衡把聲音壓回去,看著妹妹接受檢查、扣上帶子。孫嬸就在她身後,圍裙濕漉漉地貼著腿,仍不放心,伸手去摸扣子,被隊員輕輕攔住。
「我來,您往後一點。」
映竹把腳挪到邊沿,剛看了一眼下面,便猛地縮回來。
見衡心裡一揪。
她小時候學游泳就怕水,嗆過一次以後,趴在池邊怎麼也不肯下去。後來是見衡在淺水區陪她站了一下午,回去曬得肩膀通紅,她才敢鬆手。
可現在她不能抓著他。
樓上的隊員蹲下來,跟她說了幾句話。映竹低頭點了點頭,又往見衡的方向看。他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太慌,舉起兩根手指,做出她平時拍照的手勢。
妹妹竟扯了下嘴角。
下一刻,她跟著隊員邁出去。
映竹踩過積水,中間僵住了一下。隊員扶穩她,讓她看前面伸過來的手。她咬著嘴唇又邁兩步,終於被另一側接住,見衡這才喘出一口氣。
孫嬸在後面揮手,催她往樓里去。
側門打開,映竹被領到白線外,後頭的隊員立即回身接下一位。
見衡兩步跑過去,伸手剛碰到她的肩,妹妹便抱住他的腰,腦袋埋進黑色短袖裡,哭聲一下冒了出來。
「你怎麼才來……」
他本來有好多話,想問她摔沒摔、哪裡疼、電話為什麼突然沒聲音,被這一哭堵住,只能摸她的後腦勺。
「來了。」他說,「我在這。」
映竹的手越抓越緊。見衡右手破的那一處被她按到,疼得抽了口氣,又不敢叫。他把妹妹往高處領,低頭看她的臉,雨和眼淚混在一塊兒,擦了兩回也擦不乾淨。
工作人員拿來一條毯子,讓他們先去旁邊接受檢查。映竹這才鬆開手,袖口露出一道細細的紅痕。
「什麼時候弄的?」見衡問。
「推凳子。」她還帶著哭腔,「電話掉地上,我去撿,孫嬸把我拽回來,蹭了一下。」
見衡看了看她攥著的手機,屏幕右下角碎了,舊殼的裂縫裂得更大。他想起自己說過三次要給她換殼,嘴邊動了動,沒有現在提。
檢查的人問她姓名、有沒有撞頭。映竹回答得清楚,傷口也只是擦破。見衡坐到旁邊,剛拿出手機,母親的電話便來了。
他按下接聽,直接讓妹妹說話。
映竹剛叫一聲「媽」,那邊就沒了聲。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問他們在哪兒接,見衡報出橫街接應點,讓她別進封著的院子。
掛電話前,母親又問:「就你們倆?劉叔呢?」
「也出來了。」
見衡說完,回頭望向院口。第二個人被領了出來,是豆花店裡那個外賣騎手,褲腳拖著水,第一件事竟是看自己的手機。
他點亮失敗,罵了一句,又蹲下來捂臉。
孫嬸還沒出來。
映竹也發現了,攥著毯子的手停住。方才她只想著哥哥,這會兒往裡面看,聲音又發緊:「還有那個腿不好的阿姨,她一直站不穩。」
院內正在搬擔架。
一名上樓隊員報人數,另一人核對記錄。八個人已經轉過來五個,剩下三人中,一位需要協助轉移。孫嬸堅持最後走,替隊員把被困者叫到窗前。
見衡站起來,想讓她趕快,走到白線又停住。院門裡面沒有他能幫得上的地方,只好從旁邊拿了幾條干毯子,抱到接應人員手邊。
映竹跟著來,默默替他扶住最上面的一條。
等第六個人被接出來,雨忽然更密,院裡那盞燈閃了兩下。守在電源箱旁的隊員立刻查看,備用燈被搬過去,光從另一側照上牆。
見衡下意識盯著燈,仍沒有新的畫面。工作人員讓出接應口,他便拉著妹妹退開,將干毯子遞到過來的擔架旁。
陶予嶠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邊時,劉叔正跟在一名隊員身後,兩人都披了薄毯。他把見衡上下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映竹臉上,終於笑了。
「這就是你妹妹?」
映竹認出那件黃色救生衣,立刻點頭,說謝謝。聲音太小,她自己不滿意,又重新說了一遍。
陶予嶠擺擺手,想抬腿坐在台階上,發現那兒擺著器材,便靠到旁邊牆上。老周從後頭跟過來,數落他兩句,把摺疊凳往他腳邊一放。
「坐著。等人齊了再走。」
見衡把干毯子遞給他。陶予嶠接過來,沒有再裝沒事,慢慢伸直了傷腿。
上面傳來一聲哨響。
幾個人同時抬頭。需要協助的那位阿姨已到了裁縫鋪一側,孫嬸隔著雨朝院口喊,說人全轉過去了。
接應人員低頭核對:「豆花店八人,七個已下來,一個正在下樓。」
見衡看見孫嬸的圍裙出現在側門,心裡繃著的那股勁兒終於鬆了。映竹跑了兩步,被隊員叫住,便乖乖等她走到白線外。
孫嬸一到,妹妹就撲過去。
孫嬸走到近前,看見陶予嶠包著的腿,臉色又變了,轉頭問誰有東西給他墊一墊。老周說已經處理過,正等車,她才坐下,又叫映竹喝兩口溫水。
那個外賣騎手還蹲在旁邊。他聽見人齊了,站起來數了一回,把兩位老人也認出來,才走到孫嬸跟前,低頭說對不起。
「我樓上還衝您發火了。」
孫嬸愣了下,說自己根本沒記著,讓他別再想。年輕人卻堅持說,當時以為船隻接對面、不來這裡,嘴上沒忍住。
見衡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船里想站起來的那一下。他也差一點喊出同樣的話。
「過來了就好。」孫嬸伸手拍了拍騎手的胳膊,轉頭看那幾條濕毯子,「你把那個乾的給老太太,我這條還能用。」
年輕人立刻去拿,遞到老人手裡,仍沒好意思坐。見衡將另一杯溫水送過去,對方接時朝他點點頭,兩個人也沒聊別的。
在雨里隔著兩棟樓,他們連彼此的臉都沒看清過。這會兒站在一起,倒都像被罵過一場似的,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
「都出來了?」劉叔問。
陶予嶠聽完對講機里的覆核,點頭:「你們樓兩個,店裡八個,都在。」
孫嬸坐下來才開始發抖,握著紙杯連水都喝不進去。她聽見這句話,先把杯子交給映竹,才說:「以後下雨誰也別回那邊,東西值幾個錢。」
劉叔沒接話,扭過臉擦眼鏡。
見衡也低了頭。藍色文件袋還卡在褲腰,邊緣被他攥得起皺。他將它抽出來,確認塑膠袋沒破,正想塞回去,便聽見街口有人叫他。
母親撐著傘跑過來,傘尖撞在人家的雨衣上,連道歉都沒顧上。她看見映竹,伸手把兩個孩子一起摟住,摸過臉,又摸胳膊,問他們哪裡傷著。
見衡說沒事,手卻被她一把抓住。
「這叫沒事?」
母親看見紗布上的紅,聲音抖了一下。見衡趕緊解釋只是擦破,被映竹插了一句:「他剛才臉也白。」
這下母親更不肯放,非要帶他一起檢查。
見衡回頭想跟陶予嶠說一聲,發現對方沒在看他們。
陶予嶠正盯著院內的一處牆角。
那裡像掛著一隻藍底白字的舊牌子,只露出半邊。燈被挪開,牆角重新暗下去,他再也看不清。
「怎麼了?」見衡問。
陶予嶠轉過頭,停了一下才說:「先檢查。家裡人都急壞了。」
見衡被母親拉走,經過院門時,卻還是看了一眼那處牆角。
他在這條巷子住了十三年。
那個位置,以前只掛過空調外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