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雅婆婆抬起臉:「是你?輝月的弟弟?」
晝有點侷促難安,「輝月的弟弟」是他很少聽到的稱呼,武器鋪的人都是叫他二手刀劍販子,甜點店和工會招待所說他是小不點的監護人,卻很少有人從他姐姐聯想到他。
甚至沒多少人知道他其實有一個姐姐。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因為我比較在意那個預言,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科雅婆婆說。
晝當然知道科雅婆婆是什麼意思。
科雅婆婆是一個占卜師,大部分人都清楚這是一個騙子行當,靠察言觀色和模稜兩可的話術混飯吃。
但科雅婆婆是個例外,她的預言從來沒有錯過,即便是那些極其重大的事件,她也從沒失算過。
而當年那個「預言之子」的預言就是她占卜得出的結果,她說那個預言中的孩子會為這個混亂的世界帶來真正的秩序。
所有人都堅信不疑。
而那個預言之子,現在就在輝月的門店裡,是一個叫煮雨的少女。
「真是不敢想像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時光飛逝啊,」科雅婆婆說,「時至今日,那個預言之中的還租也已經已經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了吧。雖然我明白這很失禮,但我還是想問,你姐姐有和你提起過煮雨的近況嗎?」
晝搖了搖頭,然後又問:「那個預言是真的?」
科雅婆婆點點頭:「這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人盡皆知的事嗎?只是缺一個證實的人,只從結界消散,酒琴令澤就立刻進入永夜城開始了偵查,得到情報之後,他又開始大肆宣揚,現在所有人都確定了,已經沒有繼續隱藏的必要了。」
晝:「真是一個麻煩事,無論是對預言之子,還是姐姐的門店。」
科雅婆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酒琴令澤現在的勢力過於強大,即便是酒德,也因為身份上的事不便,不能拿酒琴令澤怎麼樣。」
晝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科雅婆婆忽然換了個話題:「你的那個小傢伙呢?怎麼沒帶在身邊。」
晝:「我將她留在記言館附近的餐廳了。她太吵鬧,我不方便把她帶來記言館。」
科雅婆婆看著晝手裡的兩本《精靈全錄》,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你還沒能找到她的真正身世嗎?」
晝搖搖頭,眉宇間滿是無奈。
科雅婆婆:「總是這樣,越是想要得到答案,答案就越是撲朔迷離,或許有一天忘記了這件事,反而在無意中得到了命運的回答,不必為此焦慮。」
「謝謝您能這麼說,」晝微微欠身,「我打算回一趟永夜城,如果您需要我帶什麼話給姐姐的話,我願意效勞。」
科雅婆婆:「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不需要了,預言是窺視天機的事,如果知道了太多,會像我一樣受到報應的。」
晝的目光落在她懷裡那摞書上——除了那本占星筆記,最上面還壓著一本封面泛黑的魔藥書,書脊上的燙金紋路已經磨得模糊不清。
他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科雅婆婆,我曾經在長生天聽過那裡的神巫說過,有一種神藥,能夠治好世界上所有的疾病……」
科雅婆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你覺得我的病能夠治好?」
她搖了搖頭,把懷裡的書抱得更緊了些:「不不,我的病不是藥能治好的。這是窺視天機的代價,是屬於我自己的命運,我已然順從了它。吃藥只是為了緩解一些疼痛而已。」
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科雅婆婆抱著筆記,慢悠悠地往圖書館深處走去,身上的銅鈴和骨哨發出一陣叮噹作響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書架的陰影里。
晝借完了書,離開記言館,來到了餐廳。
晝走進餐廳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小不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兩條小短腿懸在椅子邊緣晃來晃去,時不時將小腦袋伸探出去,正盯著門口的方向。
桌上擺著幾個空盤子,最邊上還堆著幾根啃得乾乾淨淨的羊骨。
御靈趴在桌子底下,腦袋擱在前爪上,百無聊賴地打哈欠。
小不點忽然伸手,一把揪住御靈的耳朵,嘴裡「嗚哇嗚哇「地叫著,聲音又急又興奮,像是在跟御靈商量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
御靈被她揪得耳朵一歪,等小不點一鬆手,它又趴回去,尾巴敷衍地甩了兩下。
小不點很生氣,索性也不管御靈的意見了,她解開御靈身上的掛包,從裡面找出噴漆罐,用力了搖了搖,然後哼著歌來到餐館的牆邊。
「嗚哇哇~嗚嗚哇~~」
小不點噴一下黑色,噴一下藍色,兩隻手交替,很快就噴出了大鯨魚的樣子。
小不點很滿意,她擦擦汗,正打算再給鯨魚加上海浪,手卻被晝一把抓住。
「你怎麼又亂塗鴉。」晝帶著些責怪的語氣。
晝將小不點手裡的噴漆奪下,塞回御靈的掛包里,並敲了敲御靈的腦袋。
「你為什麼不看好她。」晝又責備御靈。
「嗚嗚——」御靈委屈地叫了兩聲,夾緊了尾巴。
「嗚哇嗚哇!」
小不點一下跳到御靈前面,張開短短的手臂把御靈擋在身後,明顯是在告訴晝不關御靈的事。
小不點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撅得老高,完全就是一副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模樣。
晝看著她那副兇巴巴的架勢,責備的話卡在喉嚨里,半晌無奈地嘆了口氣。
晝支付了食物的錢,又堅持付了一筆牆的維修費給餐廳老闆——老闆推辭了兩次,最終還是收了——走出餐廳時,他幾乎已經是身無分文了。
「接下來我們可能得走一趟原路了,」晝蹲下來,看著小不點的眼睛,「我得去一趟永夜城,去見我的姐姐。」
小不點愣了一下,立刻激動地亂跳,她一直知道晝有一個姐姐,但她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呢。
晝看著小不點高高興興的樣子,心裡有些複雜,別說是小不點,自己都快有十年沒見過自己的姐姐了,之前是因為九歌結界的事,如今無論如何都得回去一趟。
晝將借來的書裝進劍匣的夾層,又將一些二手劍賣給刀劍鋪。
他賣得很便宜,因為只想著早點出手,省的一路上背著太沉重。
但刀劍鋪的店主也都是老熟人了,沒怎麼占他的便宜,到頭來,他還是掙了不少錢,來回的路費肯定夠了。
晝在奇異宮的城門登記處登記了一下名字,守城的招待人員將進城時扣留的物品還給了晝,其中就包括手機之類的電子物品。
收拾好行李,晝帶著小不點和御靈出發了。城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來送他們。小不點回頭看了一眼奇異宮,又看了看晝,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只是乖乖地牽住了他的手。
其實晝不需要人送。他不願麻煩別人,總覺得這是欠人情的事——欠了人情,總要還的,而他最擅長的,就是不欠任何人。
離開了奇異宮,這才算是正式踏上了前往永夜城的旅途。
從奇異宮到永夜城,按晝原本的計劃,預計要走三天。但他忘了,他身邊還帶著一個小不點。
走了才半天,小不點的腳步就開始拖沓,兩條小短腿像灌了鉛一樣,每走一步都要哼唧兩聲。
等到吃完午飯,她直接找了塊乾淨的草地,蜷成一團,呼呼大睡了好幾個小時。晝坐在旁邊,翻著從記言館借來的《精靈全錄》,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路邊的路標,心裡默默重新計算著剩下的路程。
直到下午四點,小不點才揉著眼睛醒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又精神抖擻地拽著晝的衣角往前走。但好景不長,走到六點左右,她就徹底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說什麼也不肯再邁步。
晝看著她那副耍賴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御靈的背。御靈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刻,默默蹲下來,任由小不點手腳並用地爬到自己背上,然後甩了甩尾巴,載著她繼續往前走。
小不點騎在御靈背上,得意地晃著兩條小短腿,嘴裡「嗚哇嗚哇」地唱著不成調的歌,完全忘了幾個小時前是誰走不動路。
晝看著這一人一獸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畫了三天的路線圖,默默把它折起來塞回口袋。
原本計劃第一天走三分之一,結果連六分之一都沒走到。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遠處的山影已經沉進暮色里,今天大概只能走到這裡了。
天邊的雲被晚霞燒成了紫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壓得很低。晚風從荒草地里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遠處幾座輸電塔孤零零地立在地平線上,電線拉得很長,像幾根繃緊的弦,有的已經斷了,耷拉在半空中,風一吹就輕輕晃。
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人煙,只有草、風、和那幾座不知道站了多少年的鐵塔。
晝看著那幾座斜斜的鐵塔,忽然覺得,時間真是一個很寂寞的詞。
御靈馱著小不點走了一天,也累了,在草地上蜷成一團,把腦袋埋進尾巴里,安靜地睡了。
小不點躺在御靈蜷成的窩裡,背靠著御靈暖烘烘的肚子,舒舒服服地掏出一本小人書,又摸出一個充電小檯燈——啪的一聲,暖黃色的光在暮色里亮起來,照亮了她的小臉。
她晃著兩條小短腿,手指點著書上的字,嘴裡小聲地念念有詞,念到好笑的地方,就小聲笑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晝放下劍匣,從裡面找出一塊已經干硬的麵包棒,咬了兩口,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曲奇給小不點。
小不點搖搖頭,從御靈的掛包里取出一盒精緻的小蛋糕,那是德蘭小姐送給她的,她從口袋裡掏出她的專用小銅叉子,挖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然後又大方地把小蛋糕遞給晝。
晝沒要,他不想跟小孩子搶吃的。
晝吃完乾麵包,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徽章。徽章是金屬的,邊緣已經磨得發亮,正面刻著一個太陽眼的圖案,背面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白色長髮女人,眉眼和晝有幾分像,但眼神更冷一些。
那就是晝的姐姐,輝月的照片。
晝掏出手機,在聯繫人里翻了一會兒,找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號碼。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幾秒,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幾聲,對面接通了。
「姐姐——是我。」
小不點聽到晝在給姐姐打電話,立刻放下書,跑到晝面前,兩隻小手併攏放在胸口,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嗯,我很好,」晝說,「我聽說永夜城的結界消散,正巧我也有一些永夜城的訂單,所以幾天之後我應該會回一趟永夜城。」
晝沒有打開免提,小不點聽不清電話那頭在說什麼,只好通過晝的回答來猜測。
「是的,小不點和御靈也會跟著我去永夜城,你問小不點嗎?她現在就在我身邊,你問她怎麼樣……」
晝看向小不點。
小不點立刻用力點頭,高興地揮舞小手。
晝就說:「謝謝姐姐關心,她很好。」
小不點又跳到御靈旁邊,把它拉到晝面前。
「嗚哇。」小不點指著御靈,然後又看著晝。
晝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嗯……我,我沒什麼事了……」
小不點一下子急了,她把御靈推到晝面前,瞪大眼睛看著晝,小嘴半張著,隨時準備繼續嗚哇。
「姐姐……那個……不,我沒事,那再見了……」
晝掛掉了電話。
「嗚哇!」小不點憤怒不已,她很少發那麼大的脾氣,氣得原地跳個不停。
「我……我不是故意不提御靈,姐姐實在沒有問起它。」晝說。
小不點一點也不接受這種解釋:「嗚哇!嗚嗚哇哇!」
晝愧疚地說:「下次,下次我會主動提的……」
但小不點不接受道歉,她生氣了,她不想理晝,並且連帶著也不理御靈了,她從御靈背上下來,一個人哼哧哼哧地跳在最前面。
御靈小心翼翼地跟上去,用嘴筒子捅小不點,以示歉意,結果被小不點一把推開。
晝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人,尤其是面對女孩,他覺得生氣的女孩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
面對小不點的賭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背著劍匣,跟在御靈後面。
小不點一個人跳在最前面,跳了大概五六百米,又累了,見晝保持沉默,沒有一點安慰她的意思,她越想越氣,越氣臉越紅,最後像一個要爆炸的大蘋果,已經忍無可忍了!
「嗚哇!」
小不點一下子剎住,面對著晝,幾步跳過去,伸出小手指著晝:
「嗚哇!嗚哇!嗚嗚哇!」
「你……要我安慰你嗎?」晝聽懂了小不點的意思。
小不點鼓著臉,狠狠點點頭。
「那……對不起?」晝小心翼翼地道歉。
「嗚哇!」
小不點面對這個榆木腦袋,氣得更厲害了,轉頭繼續一個人往前跳,然後栽了一個大跟頭。
晝有點想笑,但笑不出來。
小不點一個人爬起來,小臉蹭了灰,眼眶裡還含著淚,鼓著小嘴,倔強地跳在最前面。
夕陽把整片草地染成了蜂蜜色。
天際線下的草地,三個小小的身影在天地間慢慢移動——
小不點走在最前面,御靈跟在她身後,晝背著劍匣走在最後,他們隔著一段距離,卻都在同一片光里。
風從草浪里吹過來,帶著落日的餘溫,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