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星河燦爛。
因為小不點的原因,晝沒能按照原本的計劃在第一天的晚上到達附近的城鎮,只好在草地上臨時搭起帳篷,升了一團篝火。
小不點一直賭氣到睡前都沒有搭理晝,小嘴撅得天高,晝搭好帳篷之後,她就一頭扎進帳篷里,帶上睡帽,蓋好被子,十分鐘後就傳來了她香甜的鼾聲。
晝用乾柴捅了捅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火光映在他臉上,暖烘烘的,但他還是覺得有點冷——草地里全是露水,夜風一吹,涼意就往骨頭縫裡鑽。
御靈也睡去了,但它沒有進入帳篷——小不點不讓它進,她說御靈睡覺的時候會流口水,溜得帳篷里臭烘烘的。
所以晝給它專門準備了一個毛絨圓圓圈,它叼著圓圓圈放在地上,蜷進去後很快打起哈欠。
在野外露營,需要時刻保持有一個人醒著,以防備魔物和不懷好意的人。晝沒有早睡的習慣,所以前半夜都是他守,後半夜就由御靈來守。
晝坐在地上,抱著一邊膝蓋,將臉靠在膝蓋上。
篝火在他的眼瞳里搖曳,宛如天空中的星河。
晝看了一眼星空,星空很美,多少年來都是這樣。
草地上螢火繚繞,一兩隻甚至落在他的銀絲短髮上,他忽然想起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姐姐時,她送給自己的禮物,就是一直落在她手邊的螢火蟲。
那隻螢火蟲後來被他裝在一個玻璃瓶里,養了三天,直到它不再發光。
晝和姐姐住在一起的時間很少,姐姐很小就離家出走了,晝一直都被寄養在別人家中。直到他能夠養活自己之後,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姐姐。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兩人的眼底都只有一陣茫然。
那時候晝才明白,有些親人,即使有血緣,也陌生得像路人。
但是晝也明白,或許這個姐姐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他有些慶幸——慶幸自己還不是只有一個人,慶幸這個世界還留了一根線給他,沒把他徹底拋棄。
然而,晝其實也很難去見姐姐一面。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親人,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用什麼情感。
「但總要去看一眼,畢竟是姐姐。」
他撥了撥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濺起來,又很快暗下去。
晝湊近火堆,晝正要伸手去拿火堆旁的《精靈全錄》,身後的草叢裡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葉間快速移動。
晝的手瞬間離開了書,從劍匣側邊抽出一柄短刃,劍身映著火光,泛著冷冽的光。
「是誰在那。」晝厲聲質問。
三個身影在火光邊緣晃動,篝火剛好夠照出他們的輪廓,卻照不清臉。
晝的脊背瞬間繃緊了——對方靠得這麼近自己才發現,絕非等閒之輩。
「不用緊張,我們並不是賒刀人。」為首的人說。
他們緩緩走進篝火能照亮的地方,三人都穿著黑色的斗篷。
來到晝面前時,為首的女人率先伸手摘下帽子,露出一頭黑色長直發,發尾泛著暗紅,像燃燒的火焰。
她身後,另一個女人也摘下帽子,火紅色的長捲髮垂在肩上;最後一個男人則留著淡藍色的短髮。
「你們是誰?想幹什麼?」晝絲毫沒有放鬆警惕,短刃依舊橫在身前。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旅者,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幫我送一件貨物,」為首的女人說,「送到永夜城。」
晝冷冷地審視著對方,這個女人明顯知道自己準備去永夜城。
如果只是普通的送貨委託,為什麼偏偏是現在?他已經離開奇異宮一天了,對方為什麼沒有提前找到他,而是在他露營的晚上才出現?
除非,他們一直在跟蹤他。
即便晝已經判斷出對方可能不懷好意,他還是問:「送什麼東西?要交給誰?」
身後的女人歪了歪頭,有些困惑地問:「一定要說出貨物是什麼嗎?你不支持保密發貨嗎?」
晝:「我先得保證自己的安全。」
為首的女人點點頭,轉頭對身後的男人說:「把貨物給他看看吧,他謹慎一些,對我們而言也是好事。」
男人走上前。晝這才發現他手中捧著一柄刀——刀身被黑色的布包裹著,男人神色莊重,仿佛一個受命大臣捧著傳國的神器。
晝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
「賒刀人鍛造的名刀。」為首的女人平靜地說。
「而且是第一代賒刀人的作品,您作為一個販賣刀劍的流浪者,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藍色短髮男人說,他的眼神如同燃燒的火炬,直直地看著晝。
「它會給我帶來禍亂!不——別抱著它靠近我!」
晝後退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短刃,目光死死盯著那柄被黑布包裹的刀。
晝多年倒賣刀劍,已經多刀劍有了很敏銳的感知,哪怕層層布匹包裹以及劍鞘,晝依舊能清晰感受到那柄刀發出的殺氣!
那種極其純粹,為了殺戮而生的殺氣。
這柄刀絕對不能碰!
晝不斷後退,直到後腳被篝火的餘燼燙了一下才停住。
晝的喊聲驚醒了御靈。它一眼就看到了三個陌生人,瞬間炸毛,迅速跳出來匍匐在晝身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警告。
小不點也被吵醒了。她揉著眼睛鑽出帳篷,一看這架勢,轉身就要縮回帳篷里——但很快,她又跑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像燒烤簽一樣短小的劍,堅定地站在晝身邊,雖然腿還在發抖。
篝火在搖曳,雙方六人相互對峙。
晝看著面前的這三人,他們的目光冰冷,面對自己手中的武器,他們沒有一絲恐懼,那種眼神像是正在從一個很高的地方俯視下來。
「我們不想製造矛盾,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刀,這毫無疑問,」為首的女人這個時候開口說,「但危險同時攜帶著相對應的作用,將它交給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想將這把刀送給誰?」晝問,同時他般俯下身,一隻手搭在御靈背上。
這是晝教給御靈的暗號,一旦他揪一下御靈的背,御靈就會以最快速度帶上小不點逃走,僅由他一個人斷後。
「酒德千夜,你將這把刀帶到幻想時空事務所,酒德千夜會有辦法處理它,甚至是合理地使用它。」為首的女人說。
晝愣了一下:「酒德千夜前輩在永夜城?」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晝問。
「總有辦法知道,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這之間太多細節。」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於你有什麼好處?」晝說,他頓了頓,「我不能將這種東西帶到事務所!」
「你在擔心它會給你姐姐帶來麻煩?」
「它本身就是一個麻煩,從它被創造出的那一刻開始就是。」
女人平靜地說:「但最初它是為了解決麻煩而存在的,事實上,它也確實解決了很多麻煩,只是誰都沒想到事情最後會失控。」
晝猶豫了,最為一個對刀劍和賒刀人都非常了解的人,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是對的。
賒刀人創造這些刀是本意,就是為了終止禍亂和戰爭。
「如果你一定要我說出,我這麼做的理由,」女人頓了頓,「為了避免這把刀落入別有用心的人手中,我們需要找到一個足以控制它的人,將它交給酒德千夜或是預言之子,都是一個很好的人選,但是我有不能在她們面前露面的理由,所以才來找到你。」
晝:「恕我無法接受,這風險太大了。」
「與你而言,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被賒刀人要求歸還,這種事情你遇過不少,很擅長處理。」
「這算是你找我來運送的原因之一嗎。」晝問。
對方毫不否認地點點頭。
晝:「你是專門來找我的吧,不然你為什麼不選擇找一家送貨公司,反而來找一個流浪者。」
對方:「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不能允許出現任何差錯,要找到一個認識事務所,且有能力又足夠負責的人,你是最佳人選,甚至可以說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個這麼合適的人。」
「很重要?」晝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
女人平靜地看著他:「雖然只有這一把刀,但它關係到很多事的走向。如果出錯了,很可能會影響成千上萬人的命運。」
小不點似乎聽懂了這話,握著短劍的手漸漸放低了,眼神裡帶著一點困惑,又閃著期待的光,看向晝。
晝提醒她:「這可不是在玩英雄救公主的話劇演出。」
「嗚哇!」小不點一下子又反應過來,重新兇巴巴地豎起短劍。
晝:「責任重大,我怕是也難接此重任,你們還是另尋其他人吧。」
「嗚哇!」小不點也大聲附和,還用力揮了揮手裡的小劍。
面對晝的拒絕,女人有些意外,她側頭示意,那個藍色短髮的男人立刻小心翼翼地將刀收好。
「我們當然也能如你所說地那樣,找一個普通的人來押送這把刀,但是那樣的後果或許比直接銷毀它還要嚴重,所以還請你再好好考慮一下,畢竟是如此危險的一把刀。」
為首的女人說道,她微微皺眉,兩道柳葉眉橫過來。
晝沉默了,手指微微收緊。那把刀的力量很強大,他能感受到——毫無疑問,對於任何一個懂刀的人來說,這都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財富;而如果將它交給一個對力量痴狂的人,那將是一次力量的巨大跨越。
這種名刀,對於擁有欲望的人而言,是極其具有吸引力的。而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無欲無求呢?
得到珍貴器物的人,會緊緊將它抱在懷裡;看到別人抱著珍貴器物的人,又有幾個能忍住不去爭搶?
這柄刀得到手,一定是經歷過腥風血雨的。
晝無法想像對方花費了多少代價才將這柄刀弄到手,但對方卻毫不猶豫地把它交到了自己手裡。
「這些刀劍被鍛造之初的意願,是為了減少讓更多人死去而誕生的,如果我將它交轉給一個危險的人,這些刀劍才真的會帶來禍亂,」女人說,「這也是我們每一個人都不願意看到的場面。」
「哇嗚!」小不點厲聲抗拒。
「不……小不點,等一等。」晝忽然抬手,攔住了小不點。
小不點不明所以地看著晝。
「我可以幫你將這把刀轉交給酒德千夜前輩,但我有一個請求,只有一個請求!」晝語氣決絕地說,「告訴我,你大概的身份,我希望在這一點上,我們能夠相互坦誠一些。」
女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最後,她看著晝,緩緩說道:「你找到酒德千夜,告訴她——天啟四騎士向她問好——她會告訴你,這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