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月握著那把斷刀，明明沒有一點刀刃，卻感覺有萬鈞之重，她的整個身體都被壓低下去。
她用盡全力將它抬起，放在桌子上，她本以為桌子會直接直接碎開，但並沒有，斷刀落在桌子上時，甚至彈了一下，就像它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玩具刀。
酒德千夜解開鎖鏈，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不存在「的刀鋒。
手指直接穿了過去。
沒有任何感覺，手指就這麼穿過去，那根本就不存在刀鋒。
「我想大概知道這是什麼刀了。」酒德千夜說。
「名刀·司命。」
地窖的樓梯口傳來一聲輕響。
晝扶著牆，一步步走了下來。都靈的殘殤·回天草勉強穩住了他的傷勢，但每走一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給我這把刀的人告訴我，這是第一代賒刀人的作品，」晝靠在牆邊，喘了口氣，「那時候我就猜到了，但我不敢確定，也不敢拔。」
他看向桌上的斷刀，眼神複雜。
「現在我見識了它的氣息——我信了。」
輝月對刀的了解並不多，但她知道賒刀人。
賒刀人的前身，是一群鍊金術師組成的魔藥協會，羽族和人族的戰爭開始後，他們依舊像是沒事人一樣，該喝酒喝酒，該鍊金鍊金，活得很自在。
直到這群鍊金煉到走火入魔的瘋子中突然混進了一個大師級的鍛刀師。
他說全人族都在反抗羽族，自己作為一代名匠，一代鍊金術師大師，不應該袖手旁觀。
於是他將鍛刀技術教給這群鍊金術師，鍊金術師將鍛刀的技藝與鍊金術結合，鍛造出了第一代名刀，他們慷慨地將這批名刀散發給了人族最頂尖的戰士——
而司命，是其中的第一把。
「斬生死，定命數，」酒德千夜說，「它斬斷的不只是普通的肉體，而是一個人與這個世界的所有關聯，沒有它無法殺死的人。」
「什麼都可以殺死？」輝月問。
酒德千夜點點頭：「不死徒，長生種，甚至是神明，如果說永生是這個世界的bug，那這把刀就是用bug修復了bug，司命之下，無有生還者。」
「那你……」
「當然，我也能被這把刀殺死，」酒德千夜說，「神權在它面前沒有意義。」
「但是這把刀已經碎了。」晝開口。
他扶著牆，臉色蒼白，但眼神很清醒。
「它是所有名刀里最大的威脅——因為它的變數最多。斷刀之後，它被列為最急需銷毀的目標。」
晝頓了頓。
「他們找了很多年，最後確實找到了司命。但摧毀它的代價也非常慘重，第二代拔刀齋，當場殞命。」
「以它現在的狀態，它的刀魂好像並沒有因為斷裂而消散，」酒德千夜說，她看向晝，「這把刀你是怎麼得來的？」
晝：「一個女人給我的。」
輝月：「女人？」
晝看著酒德千夜：「她說要我把刀交給你，你有辦法讓它在必要的時候發揮作用，只有你能做到……還有，她自稱【天啟四騎士】。」
「天啟四騎士……」酒德千夜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說實話，我的記憶中沒有任何與之有關的內容，除非你說的是《啟示錄》中關於那四個災難的內容。」
輝月：「會不會是為了掩蓋身份臨時找出代稱。」
酒德千夜：「可能性不大，這個世界上認識且完全信任我的人並不多，我不想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用這麼邪惡的稱號稱呼自己。」
「那您有什麼想法嗎，關於怎麼處理這把刀。」晝問。
「那個女人這麼肯定有她的理由，在我知道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之前，先將這把刀柄留在店裡，由我來保管。」酒德千夜說。
晝點點頭，他的任務本就是將那柄刀交給酒德千夜，至於酒德千夜要怎麼處理，他都不打算干涉。
他轉向輝月，聲音輕了一些：「姐姐，我很累，我想要休息一會，小不點也需要睡一會。」
輝月上前扶住他，晝的身體比輝月想的還要輕得多，哪怕他全身都倒在輝月懷裡，輝月也感覺多少重量。
「你今晚住我家，」輝月說，「我給你留了房間，小不點可以睡在書房……」
「謝謝姐姐，」晝小聲道歉，「對不起，一來就給你帶來那麼大的麻煩。」
輝月：「這個明天再說。」
輝月扶著晝離開了地窖。
酒德千夜將斷刀插回刀鞘，也準備離開，便往樓梯口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手裡的斷刀。
「天啟四騎士，還有一個是女人……」
酒德千夜微微皺眉，那個自稱【天啟四騎士】的女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將一把能斬斷命數的刀交給了她。
有那麼一瞬間，酒德千夜的腦海里閃過一些猜測，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最後，酒德千夜只能再次看著手中的那把刀，上面的血漬已經干成斑點，她忽然想起曾經一個朋友對她說過的話：
「天生為了屠戮而存在的名刀，這些刀的命運，就如它的誕生一樣，它擁有著無上的權能，同時也將攜帶無盡的災禍。」
……
清晨。
永夜城的清晨並沒有太陽，只有月光，所以秋素雲跑來煮雨房間罵煮雨的時候，說出口的是：
「你看看月光都曬屁股了！你還不起床？！」
日常被奶奶大罵了一頓後，煮雨撓著雞窩一樣的頭來到衛生間，迷瞪著眼睛洗漱，好幾次困得差點原地摔倒。
「沒有太陽的日子我還是沒習慣啊，我以為現在還是凌晨呢。」煮雨委屈地說。
「等你遲到了，夕朧扣你工資的時候，你覺得你說這些有用嗎？」秋素雲說。
煮雨小口啃著煎雞蛋：「最近事務所也沒什麼工作，去了也是接點幫別人送快遞的工作，我不如直接去快遞站找活干。」
秋素云：「我還以為你們一直都很忙，你不是正式員工考核過了嗎？」
煮雨：「但我才發現輝月說的是真的，機密委任一個月都不一定有一份，還要跟其他店員搶著接。」
「你最近的活兒不會少的，對面新開的夜清酒一定會和你們搶生意，輝月為了樹立威嚴，也一定會和對面搶生意。」秋素雲說。
秋素雲說的是真的，煮雨吃完早餐，慢吞吞來到事務所，夕朧已經把山一樣高的委任單放在她辦公桌上了。
煮雨仰著腦袋，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看到這堆委任的頂端。
「儘可能多做一些，」夕朧拍拍她的肩膀，「絕對不能讓對面得意，不然我們門店的臉面就不保了。」
煮雨抽出一份，看了兩眼。
她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
「為什麼我們現在連幫忙去屋頂抓小貓的活兒都接啊？」煮雨說。
六月坐著滑輪靠椅，從一堆委任中「唰」的滑出來，她告訴煮雨：
「對面事務所現在連幫忙照顧小孩子，和家政的活兒都接。」
「瑞恩神經病吧？！至於這麼拼嗎，他們一共才幾個店員啊？」煮雨咬牙切齒地說。
她氣得抓起那張單子，結果視線掃到底部的佣金欄，整個人僵住了。
「……這一單才十塊錢？我記得之前定價不是至少三十嗎？」
煮雨的聲音都在發抖。
「十塊錢我連來回的路費都掙不回來吧？你們競爭就競爭，別拿員工當機器使啊，老大我其實一點上進心都沒有，我就想掙點死工資養活自己。」
吐槽也吐槽完了，煮雨知道該去幹活兒還的干。
她按照訂單的需求，來到居民區，她的委任是幫一個老大爺將他家房頂的貓抓下來。
這種活兒平時事務所很少接，因為佣金很低，並且接了很容易一整個事務所全都是這種瑣碎的小委任。
按照路線，煮雨找了半個小時終於來到了僱主家門口。
煮雨敲響了房門。
「您好，我是幻想時空事務所的店員，來幫你處理……」
房門推開，老大爺說：「啊，謝謝，不需要了，新開的那家事務所已經幫我們解決了，還麻煩你跑了一趟。」
煮雨一驚，心想對面居然那麼快。
驚訝之餘還有一些慶幸，如果對面真的那麼勤快，說不定以後事務所的工作會少很多，那煮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什麼也不干拿基礎工資了。
她腳步輕快地走向第二單。
這次是教小學數學。
「抱歉啊，你來晚了，」住戶拉開門，語氣歉疚，「早上九點就有人來過了。」
「沒事沒事，是我來晚了。」煮雨笑著擺擺手。
走出樓道的時候，她心裡還嘀咕：巧合吧，總不能每單都被截胡。
第三單，幫人遛狗——被截了。
第四單，代排隊買限量糕點——被截了。
一直到下午，她一份單子也沒接到，原本輕快的腳步越來越沉。
煮雨蹲在樓梯口，打開書雲社的官網，將手裡的委任單一張張與實時電子版對照，電子版的每一張都蓋著「已完成」的戳——不是她蓋的，是夜清酒的人蓋的。
那種要被取而代之的危機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堵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
「你好，我借過一下。」
身後傳出一道溫柔的聲音。
煮雨蹲在樓梯口，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那人從煮雨身邊走過時，煮雨看了他一眼——是陸離。
「你！你是那個瑞恩的新店員！」煮雨一下子認出了對方。
「你是煮雨？幻想時空三組的成員？你好，我叫陸離，是夜清酒的調酒師。」陸離微笑著說。
煮雨本來以為作為競爭對手，自己會和對方發生衝突，但事實上並沒有，陸離的語調很溫柔，讓人發不起脾氣。
「你把我的任務都截了。」煮雨還是掙扎著抗議了一句。
「那要我分你一點委託嗎？」陸離說。
「那就不必了，顯得我很沒用，」煮雨抱著腦袋，「你不累嗎？我看你一早上做了十多個委任，還有類似家政和家教這種非常耗時間的，你是怎麼做到全做完的。」
「我提前做了計劃表。」陸離很大方地將自己的計劃表分享給煮雨。
「天啊，簡直是命定的打工人，」煮雨看著那張將時間壓縮到極致的計劃表，「你掙錢的動力比我還強啊，你也很缺錢嗎？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在攢彩禮嫁妝。」
陸離：「你努力工作是為了掙嫁妝嗎？」
煮雨點點頭：「當然，我要如果要結婚，一定要把自己風風光光嫁出去，你呢？」
陸離：「我倒不是為了掙彩禮，恰恰相反，我家其實不缺錢，我的父親是一個小有成就的企業家。」
煮雨相信他說的話，他的氣質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很大可能出自一個有錢並且有嚴格家教的家族。
煮雨問：「那你來跟書雲社幹什麼？這裡的工作又累工資又少。」
陸離：「我之前是情報部門的。」
煮雨手裡的計劃表差點掉在地上。
書雲社的情報部門——那是整個組織最有含金量的核心。如果說事務所門店是在過家家，那情報部門的每一個人都是全能超人體質：追蹤、暗殺、偽裝、密碼破譯……他們處理的是能改變世界局勢的情報。
陸離笑笑：「也沒那麼誇張，事務所和情報部門都是書雲社必不可少的部分，沒有所謂最核心的說法，我們的存在都只是為了儘可能減少紛爭的出現。」
煮雨很好奇：「那你怎麼想到跟瑞恩混了？瑞恩可沒你想的那麼靠譜，他胡說八道眼睛都不眨的。」
陸離想了想，說：「說來話長……算是有一些私人的原因吧。」
他的語氣很輕，但煮雨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自然。
煮雨眯起眼睛，腦子裡迅速閃過之前在瑞恩那裡聽來的小道消息。
煮雨腦海閃過一個猜測：「晴羽姐！聽說你們是青梅竹馬。」
陸離：「這個是真的。」
煮雨心裡無數小人開始激動地跳起舞。
「你想的太多了，」陸離笑了笑，「我和晴羽，沒到你想的那種關係。」
他看了一眼手錶：「抱歉，我得先走了，還有一個委任沒做完，下次有機會來夜清酒坐坐，我請你喝杯酒。」
煮雨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委任，覺得很眼熟，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
兩張一模一樣。
【A級委任：清理魔物】
【佣金：650元】
煮雨慢慢站了起來，把委任單折好塞進口袋，臉上露出一個和陸離如出一轍的微笑。
「好啊，那下次一定去，」煮雨說，「不過這一單——我先接了。」
陸離也發現了兩人的委任是一樣的，他的神色也嚴肅了幾分。
「先說好，公平競爭，友誼第一。」
兩人同時說道，然後朝著同一方向快步走去。
樓梯間裡，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小跑。
什麼擺爛，什麼保底工資，現在全都拋之腦後，勝負欲戰勝了一切。
煮雨在心中咆哮，這一單她必須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