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會,吳蘊秋說:「這兩天關於易地搬遷,還有文旅扶持資金的這兩件事,是不是在政府口遇到了一定的阻力?」
賀時年點了點頭:「確實遇到了阻力。」
吳蘊秋說:「說說你的分析。」
賀時年想了想說:「文旅專案列入扶貧相關規劃,這是州委的決策,下發過紅標頭檔案的。」
「但下面提交的分配方案,這兩個億卻沒有落在西寧縣。」
「這顯然違背了州委的檔案精神。說的再直白點,應該是郎國棟刻意為之。」
「為的就是看我的反應,或者看我接下來的動作。」
「再更進一步說,郎國棟是以這樣的方式向州委施壓。」
說到這裡,賀時年停頓了一會,吳蘊秋並沒有發話,他也就繼續往下說。
「針對這個分配方案,我已經原則上反對,並讓相關部門回執了。」
「現在郎國棟應該知道了這一訊息。」
「下面的同志提出相應的分配方案,卻事先沒有和我這個分管領導商量。」
「這是有人刻意想要架空我,讓我當一個光杆司令。」
在我國的政治體系中,在鄉鎮一級,黨政基本是不分家的。
大多數時候,黨口一把手,就是鄉鎮的總負責人,黨政同管,幾乎可以說沒有界限。
如果能夠和睦相處,大家也就能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
如果不能和睦相處,鄉鎮長要和黨委書記掰手腕,那除非黨委書記軟弱或鄉鎮長太過強勢。
否則是不容易做到的。
到了縣一級,黨政的分割線就變得清晰起來,各有自己的工作範疇,各有各自的分工領域。
但在實際操作中,依舊還是以縣委書記為中心。
可以說縣委書記的意志,就代表了一個縣發展的方向。
在具體分工方面,大方向是分開的,細節方面卻沒有那麼明確的界限。
但到了地級市一級,黨政的分工就有了明確的界限。
政府口是政府口,黨委口是黨委口。
各自有各自的分管領域和權力範圍,正常情況下不會混為一談。
所以官場也就才有了各掃門前雪的說法。
很多領導人到了這一級,是不會輕易越界的。
因為越界,容易把自己的把柄或弱點呈現在對方面前。
如果意識不到這點或控制不到位,關鍵時刻是要栽跟頭的。
而這種分工到了省一級,愈發精衛清明,甚至很嚴謹嚴肅,容不得絲毫差錯。
吳蘊秋聽後嗯了一聲:「那你覺得郎國棟接下來會怎麼做?」
賀時年說:「這件事我想了想,覺得郎國棟真正的目的是聲東擊西,想要易地搬遷這個專案的話語權。」
「文旅專案列入脫貧攻堅,裡面是州委的決定。」
「郎國棟這一系列的操作,雖有逼宮性質,但到了實際操作層面,不敢和州委直接對著干,也就不會把事情做得太過。」
「也就是說,雖然他現在表面上反對這兩個億的扶持資金不落在西寧縣,但最後會同意的。」
「而同意的前提是,州委是否同意易地搬遷的話語權由他郎國棟掌控。」
吳蘊秋說:「你的這個分析有一定道理,是基於什麼?」
賀時年:「基於把我帶入了郎國棟的視角。」
「郎國棟是強勢的本地派,在本地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勢力很深很強大。」
「但他還沒有到完全可以控制州委常委會或者主導常委會走向的地步。」
郎國棟無法控制常委會,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自然是吳蘊秋。
再更深入說,就是黨口不可能完全控制黨委口,這是由我國的政治體制結構決定的。
再就是前任書記段志文留下的政治財產。
比如現在的州委專職副書記熊周堡、州委秘書長鍾毅、組織部部長艾俚木諾。
但凡有點政治智慧,這些人都不會倒向郎國棟一方,這是由我國的政治體制或結構決定的。
「所以,郎國棟看似兩個專案都在爭取,實則他的重點是在易地搬遷。」
「只是他想以兩個億的文旅專案扶持資金作為籌碼來爭取罷了。」
「因為他知道,也看到了,這兩個億的文旅扶持資金對西寧縣是極為重要的。」
「這直接關乎著西寧縣文旅專案一期工程是否能夠順利推進,竣工。」
「而西寧縣一期的文旅專案,關乎西寧縣接下來脫貧攻堅的效果和結果。」
吳蘊秋點了點頭:「你的分析很有道理,2個億的文旅扶持資金,對於西寧縣一期工程的推進,確實至關重要。」
「同時充滿了緊迫性和必須性,相對而言,異地搬遷專案就不那麼著急了。」
「也正是因為看到這一點,所以郎國棟才來找了我,談了這件事。」
賀時年側臉看了吳蘊秋一眼,有些意外。
他沒有想到,針對這件事,郎國棟已經主動找過吳蘊秋。
從這一點也足夠證明郎國棟這個州長是具有長遠的政治智慧和考量的。
「郎國棟確實以這個兩個專案作為談判的籌碼,他爭取的確實也就是易地搬遷這個專案。」
「而我最後也同意了郎國棟的提議。」
賀時年想了想,就知道了吳蘊秋的布局。
文華州要維持政治平衡,至少表面上的平衡。
那吳蘊秋是要同意郎國棟的提議的。
一方面是為了文華州未來的發展,另外一個則是攻堅脫貧的大計。
如果吳蘊秋一來就和郎國棟把關係鬧得太僵,日後的工作沒法推進下去。
最終影響了攻堅脫貧的大事,上面板子打下來,吳蘊秋首當其衝。
吳蘊秋繼續說:「讓你以副州長的身份兼任西寧縣縣委書記,是為了你工作更好的開展。」
「而你兼任副州長後,分管扶貧領域,則是我的意思。」
「你雖然是副職,但你分管的領域以及相關工作,還是要想辦法處理好。」
「困難是肯定的,如果這一塊沒有困難,我又何必專門將這塊的工作交給你?」
「所以,你分管領域工作相關的主動性,你要把控好,怎麼做,你想一想辦法,州委這邊會全力支援你。」
吳蘊秋這句話看似隨口一說,實則蘊含了巨大的資訊量。
尤其是那句,讓賀時年掌握工作的主動性,更是如此。
賀時年點了點頭:「好,秋姐,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
「同時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要和你提一提。」
「你說!」
「分管扶貧領域相關工作後,我藉著熟悉分管部門相關工作的契機,了解了各縣市區在往年的扶貧工作中,存在著貪污腐敗的情況。」
「這也只是我初步了解的情況,如果深入調查,一竿子插下去,事實可能會比我了解的更嚴重、更觸目驚心。」
吳蘊秋說:「這件事,哪怕你不說,我也能夠猜得到。」
「從2012年開始到現在將近3年的時間,省里撥了很多的資金給文華州,用於脫貧攻堅、扶貧領域相關方面的建設和扶持。」
「但這些錢砸下去,最後沒有激起多大的浪花。文華州依舊貧窮,依舊落後。」
「從這點就足以知道,貪污腐敗嚴重滲透到文華州的各級。」
「當然,這裡的各級目前不再包括你們西寧縣。」
「你們西寧縣的政治生態很好,有你坐鎮把關,也可以讓我放心。」
「你當初在西寧縣提出掃黑除惡、反腐倡廉、百日嚴打這個行動,以現在的目光來看,非常不錯。」
「打得百拳開,換得太平來,沒有當初的這個舉措,西寧縣現在的工作也不會如此順利,上下亦不會如此和睦。」
「害群之馬必須剔除,蛀蟲必須剷除,歪風邪氣也必須糾正,貪污腐敗必須嚴懲。」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時機未到,這件事還需要等一等。」
賀時年自然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吳蘊秋初來文華州立足未穩,如果一下子就捅這個馬蜂窩。
非但不能把這個馬蜂消滅,反而會被蟄得遍體鱗傷。
吳蘊秋需要以時間換空間,至少要在人事問題上徹底掌握話語權之後,才是她大刀闊斧痛下決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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