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強忍住淚水,沒有流出來,看著賀時年思緒回到了幾十年前,微嘆一口氣,緩緩開口。
「小年,本來這件事我們是想一直瞞著,不告訴你的。」
「因為告訴了你,對你非但沒有任何的好處,甚至會陷入痛苦之中。」
「但既然顧家找到了你,那這件事是沒辦法再繼續瞞下去,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說到這裡,外婆看了外公一眼,外公抽出老旱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環繞在這個不算寬闊也不狹小的空間。
「媽,告訴時年,告訴他吧,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訴他。」
「這些年一直藏著這個真相,我們大家心裡都很痛苦。」
「事情到了現在,他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了。」
大舅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外婆的目光收回,再次落到了賀時年身上。
「小年,接下來我要和你說一件事,這件事於你而言太過不好相信,你需要做好足夠思想準備。」
「同時,這件事對於你來說,是殘忍的······」
賀時年神色嚴肅且認真,點了點頭。
「外婆,你說吧,不管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都做好了思想準備。」
「要是沒有做好準備,今天我也不會詢問你們。」
外婆點點頭:「你的母親其實並沒有死。」
轟——
簡單的幾個字,卻宛如平靜的湖面突降巨石,濺起巨浪般的水花。
賀時年聞聽這幾個字,如遭雷擊,雙目瞪大,呆立當場。
他感覺自己出現了幻聽,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外婆。
「外……外婆,你說什麼?我的母親並沒有死?」
賀時年嗤笑一聲。
「這怎麼可能?我親眼看到了她的骨灰盒,又親手將她下葬的,她怎麼可能沒有死?」
「你們騙我的,對不對!」
外婆面色沉重道:「小年,你沒有聽錯,你的媽媽賀晚勤確實沒有去世。」
「非但如此,她現在依舊活得好好的,並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一直關注著你的一點一滴。」
如果剛才是幻聽,那再次從外婆口中聽到這話。
賀時年可以百分百確定自己不是幻覺。
但是,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
哪怕給賀時年幾個腦袋,他也一時間想不通。
突然,一股荒謬感從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他彷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的心緒、思緒一下子紊亂了,呼吸也因此變得沉重。
外婆她到底在說什麼?
「小年,死去的那個人不是賀晚勤,而是你的小姨賀晚念,準確來說,她應該叫沈晚念。」
賀晚念、沈晚念?
賀時年心裡默念這兩個名字,卻極為陌生。
他的記憶中,從沒出現過這兩個名字。
從小到大,沒有人和他提過,包括他最親近的母親。
他根本不知道媽媽還有一個妹妹,自己還有一個小姨叫賀晚念的。
「你的小姨賀晚念,也不是你媽媽的親妹妹。」
「而是因為文革的原因寄養在咱們家的京城革命之後,她比你媽媽小一歲,你媽和她以姐妹相稱而已。」
「而賀晚念也不是她的原名,她的原名叫沈卿舒,是京城沒落家族沈家之後。」
「寄養在我們家後,你外公給她改了姓,取了名才叫賀晚念的。」
「文革結束,平反平判後……賀晚念回歸沈家,改了姓,但保留了名,叫沈晚念。」
「晚念和你媽晚勤從小感情很好,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
「我們一家對她也視若己出,當做親生女兒對待,從沒有虧待一絲一毫。」
「同時,也是因為收養了晚念的原因,你外公從縣供銷社辭職,而我也從縣糧食局辭職。」
「之後,我們回到了盤龍鄉獨家村,默默撫養這幾個孩子。」
外公外婆的履歷,母親曾經和賀時年提過。
當時母親說的是外公外婆因為在單位上犯了錯,才被迫辭職回到獨家村的。
賀時年還知道外公當時是供銷社的會計,一手算盤打得麻溜得緊,全縣皆知。
至於外婆,則是糧食局的支秤人,負責記錄和驗品。
「1977年,恢復高考,晚念離開了我們家,回歸了沈家······」
「同一年,你母親下鄉成為知青,也是最後一批知青……當時我和你外公雖然是被迫辭職的。」
「但後面有這樣一個政策,我們家有一個名額下鄉成為知青,在返程後可以分配就業。」
「原本我們是想讓你大舅二舅的其中一人去的。」
「但經過我們商量,最終還是決定把這個機會給予你的母親。」
「就這樣,你的母親按照縣裡分配的名額下鄉了,這一去就是三年。」
「而也就是在這三年裡面,你媽媽認識了你的爸爸顧硯。」
「他們兩人原屬於不同的公社、不同的生產大隊、不同的生產小社。」
「但偶然的機會認識了,隨後在相處中產生了感情,並且兩人都私定終身。」
「1979年最後一批知青返城,你母親順利分配到了縣紡織廠。」
「而你的父親顧硯分配到了寧海縣糖廠任車間副主任。」
「也正是這一年,你母親發現她懷上了你。」
「原本你父親是想要回京的,帶著你母親一起回去,給未出生的你還有你母親一個安穩的家。」
「但你母親懷了你,加之她自己的意願,想留在寧海縣,所以你父親為了你們母子倆也就想著留下來。」
「當初的一切依舊曆歷在目,得知你母親懷孕後。」
「你父親提著兩斤白糖、一斤紅糖、還有三斤賣乳精,就上門提親了。」
「當時我和你外公也並未多想,畢竟都已經懷孕了,也就同意了這件事。」
「但因為在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極其避諱的,遭人詬病和背後嚼舌根的。」
「弄不好,兩人都可能要被開除公職,還要被批評教育,甚至要成為反面教材。」
「所以我們要求他們兩人儘快完婚,以堵住某些人的口和可能帶來的輿論風波。」
「你爸和你媽都同意了我和你外公的提議,準備儘快完婚,但低調辦理,不搞得太隆重。」
「但也就在這時,顧家人出現了……具體的情況我不是太清楚。」
「但後面聽你媽說,顧家突生變故,顧硯必須回京,否則後果很嚴重之類的。」
「顧硯自然是不願回去的,為此和家人發生了爭執,甚至產生了激烈的矛盾······」
「後面因為諸多事情,顧家以你母親作為威脅,顧硯才選擇了妥協。」
「他的妥協,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你和你的媽媽。」
聽到這裡,賀時年心頭微微一震。
事情和他猜測的似乎有著出入。
「當時你爸媽結婚的介紹信,雙方單位已經開具了,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他們也算合法夫妻。」
「顧硯妥協後,說帶著你的母親一起回京城,並要在京城光明正大的娶她。」
「但是這一決定據說遭到了顧家老爺子的極力反對,好像反對的不僅僅是顧家老爺子一人。」
「具體的原因我不是太清楚,只聽說當時的顧家老爺子正處于敏感期,或者上升期。」
「顧硯帶著已經懷孕的晚勤回去,會在京城的圈子裡面掀起巨大的波瀾。」
「會對顧家老爺子的上升產生極為不好的負面影響,甚至可能和謀求的那個職位失之交臂。」
「你父親當時說,如果顧家容不下你母親,那他就堅決不回去,寧遠背棄顧家,和你母親永遠留在寧海縣過日子。」
「後面,顧硯的母親來到了寧海縣,以死相逼,迫於這種壓力,顧硯才最終回京。」
「或許你會覺得,一個革命之後的母親,怎麼會如潑婦一般,做出那種以死相逼的舉動?」
「但當時的事實確實就是如此!顧硯的母親態度很堅決。」
「後來是你母親主動提的分手,你父親顧硯自然是不同意的,他放不下你母親。」
「他說他只是回京一趟,那邊的事情處理完後,一定會回來找你的母親。」
「但是你母親不同意,決心分手,既然斷就斷徹底,再不聯絡。」
「顧硯苦勸無果,你母親當時懷著你,思想也偏激。」
「說回京和留下是兩條不同的路,只能選一條。」
「選一條,也就意味著要放棄另外一條路。」
「並且當時你母親還割腕相逼顧硯,苦於家庭和你母親之間的矛盾。」
「無奈之下,顧硯交代我和你外公兩人照顧好母親,平復你母親的情緒後,他急速返京了。」
「他返京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並不知道。」
「但我們知道的是,顧家後來又安排人來到了寧海縣。」
「一方面,代顧硯辭去了糖廠車間副主任的職務。另一方面,則是抹去了顧硯的履歷。」
「而顧硯回到京都後,也改了名字,改成了顧承霆。」
賀時年聽到這裡,總算聽明白了一些。
也就是說,當時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就結果而論的話,是那個男人拋下了自己的母親。
這一點是事實。
「小年,事情到這裡還沒有完。」
「京城的事情落下帷幕後,顧硯再次回到了寧海縣,找到了你母親。」
「而當時你母親已經懷孕9個月,即將臨盆待產。」
「顧硯左右規勸後,你母親終於心軟下來,同意和顧硯一起回京城,而你是在京城出生的。」
聽到自己是在京城出生的,賀時年咂了咂舌,感覺喉嚨有些乾澀。
這些事情,母親從來沒有和他說過,他也從來不知道。
要不是今天外婆提及,他始終被蒙在鼓裡。
當初,賀時年第一次去京城,就莫名對那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熟悉感。
再之後,又娶了京城楚家的楚星瑤為妻。
原來,他和京城早已有著某種莫名的聯絡。
「但是你母親生下你,在京城待了一個月之後,抱著你匆匆回到了寧海縣。」
「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最核心的原因是顧家容不下你母親。」
「或者說看不上你母親的出身,看不上我們一個小城市裡面的小人物。」
「你母親回到寧海縣後,鬱鬱寡歡,一邊上班一邊照料你。」
「當時,你母親住在紡織廠的員工宿舍,帶來了諸多非議和背後的閒話。」
「甚至因為這事,造成了諸多不好的負面影響後,紡織廠要責令清退。」
「當時是你外公去找了紡織廠的領導,送禮請客,左說右說之後,才保住了你母親的工作。」
「但你母親知道紡織廠的宿舍是沒法再繼續住了。」
「她搬了出來,在距離廠區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房子。」
「考慮到她一個人既要工作,又要照顧你,後面我去照顧了一段時間。」
「而也就在那段時間,顧硯再次來到了寧海縣,找到了你母親。」
「兩人之間之前因為各種原因發生了不愉快,但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你母親原先是不理會他的,但後來還是選擇了原諒。」
「小年,你要明白,以你母親的性子,選擇原諒,是因為她真的深愛這個男人。」
「你父親來的那段時間,我真切地從她臉上看到了笑容,感受到了快樂和幸福。」
「那段時間我也感受到了,你父親對於你,是真的疼愛。」
「每天抱著你,不舍放開,對你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
「也因為你父親的到來,我再次回到了獨家村,沒有打擾你們一家三口的生活。」
「但是,時間並不長,大約三四個月這個樣子,你父親再次回到了京城。」
「而這次一去,就是將近一年半的時間。當他第三次再返回寧海縣的時候,你已經兩歲了。」
「那天的情況,我到現在依舊曆歷在目,記憶猶新。」
「你父親穿了藏青色的中山裝,漆黑髮亮的皮鞋,文靜的黑框眼鏡。」
「他站在橋的那一頭,而你母親帶著你站在橋的另外一頭。」
「你母親身穿一身旗袍,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給穿出來了。」
······
聽到這裡,賀時年的心頭再次猛然一震。
外婆所描述的這個場景,怎麼和賀時年當初做夢夢到的場景如此相似?
原來那不僅僅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只不過當時賀時年還小,長大後並沒有記得那段記憶。
或者說那段記憶對賀時年而言是模糊的,他無法判斷真假。
外婆繼續往下說。
「那次之後,你父親帶著你母親還有你回到了京城。」
「說是顧硯說服了家裡,家裡人願意承認你還有你母親的存在,也願意接納你們母子。」
「那是一個冬天,周圍的樹木,頹敗而淒冷,我親自把你們送到了縣客運站。」
「臨走的時候,我還買了油條,燒麥,讓你們帶著在路上吃。」
「目送著你們一家三口離開,那時外婆流淚了,同時也真心祝福你們一家三口在京能夠生活得幸福。」
「那天,外婆一個人頂著寒風,在車站那裡站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原本我以為這次你們一起回京,以後都會在京城生活,你也會在京城長大。」
「但我還是過於樂觀了,那年的冬天還沒有過完,你母親帶著你再次返回了寧海縣。」
「這一次去京,亦或者回京,於你母親而言,都是最後一次了。」
「此後的幾十年,你母親再未踏足京城一步。」
「開始的時候,我詢問你母親願意,她一直都沒有說,一直到幾年後,她才有意無意提及。」
「顧家有人容得下你們,但有人容不下······你母親不想你長大後承受詬病和壓力,決心帶你離開。」
外婆說到這裡,賀時年再次想起了另外一個夢境。
京城的四合院,冬天,青石板,冷清的院落。
青石板上鋪砌著白色岩石,上面擺滿了盆栽。
他在院落裡面打鬧嬉戲,而母親則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畫面。
······
「你母親回到寧海縣後,失去了工作,因為離開的時間比較長,紡織廠已經不再要。」
「你母親因此閒了很長一段時間,但考慮到生計,不得不另某他就。」
「後面是因為一個特殊的原因,紡織廠再次招工,你母親才第二次進入了紡織廠工作,我記得那一年是1983年的秋天。」
「其實,招工是假,你母親能夠二次進入紡織廠,都是你父親在背後安排的。」
賀時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個男人在那樣的情況下,帶著自己的母親去京城,把自己生下來。
後面又多次來到了寧海縣,又二次把自己的母親和自己帶回京城。
從這點來說,這個男人還不算絕情。
至少從當時的情況來說,他對母親的情感應該是真的。
否則也應該做不到這一步。
至於當時具體發生的事,依舊存疑。
到底是什麼人容得下母親,而哪些人又容不下。
而當時的那個男人,在顧家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有什麼樣的能量?
「後來,你母親常常以淚洗面,並且堅決不能在她的面前提及這個男人,否則她就會哭。」
「後面過了幾年,我詢問了你母親去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最後還是沒有留下來?」
「你母親說,顧家的門楣終究是容不下她,也容不下你,太過壓抑……並且當時你父親已經從清北大學學習完。」
「進入了中央辦公廳工作,前途一片光明,不能有任何的污點。」
「既然顧家容不下你母親,而你母親又不想因為她和你影響了你父親的前途。」
「所以毅然決然帶著你回到了寧海縣,並決定和那個男人斬斷了一切過往。」
「外婆說的邏輯性不是太強,但事情的過程就是這樣一個,這也就是事實的真相。」
「往後的幾年,那個男人還來找過你母親,但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後面聽你母親說,那個男人在京城已經結婚,並育有一子一女。」
「在那之後,你母親和他之間就徹底斬斷了聯絡。」
「說實在的,你母親和你父親最終沒能走到一起,有顧家的原因,但和母親干烈的性子也分不開。」
「從這點來說,我們從小對她的教育是有不足和疏忽的。」
「因為你母親的囑託,所以我們一家人都默契地替你媽隱瞞了這個事實和真相。」
「既不告訴你,也不和鄰里、鄰居、親戚等多提一句。」
「當時的鄰里鄰居,說閒話的人特別多,你媽同樣面臨著不小的壓力。」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哪怕你長大了,假期把你帶回來,她也不願過多在家裡多待幾天。」
「小年,你媽的性子就是這樣,她為了你可以承受一切。」
「但是,她的底線是,絕對不讓你受到任何的委屈,更不可能讓你寄人籬下,受到白眼、冷落、謾罵等。」
聽了最後這一句話,賀時年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了。
母子本弱,為母則剛。
是的!
他的母親向來是這樣一個人。
哪怕將所有的委屈、壓力、痛苦,甚至折磨,自己一個人承受。
也不願讓賀時年受到絲毫的委屈。
小時候,牆院裡面有人罵賀時年是沒爹的孩子。
他媽不但對那個孩子出手,更是對孩子的家長出手。
完全可以用勇猛這個詞來形容。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賀時年。
也正因此,在那個集資房小院裡面,再沒有人敢惹他們母子倆。
「外婆,也就是說,從那之後,母親和那個男人再沒有了任何的來往是嗎?」
外婆嘆了一口氣說:「具體是否有書信、電話方面的來往,我不知道。」
「但家裡關於你父親的一切東西,都被你母親銷毀了,沒有留下任何一絲的念想和回憶。」
「你母親的性子,就是如此的剛烈和執拗,這一點你應該也是知道的。」
「不過,一直等到你讀大學之後,那個男人是來過的。」
「我記得一次是你大學期間,另外一次則是你當兵期間。」
「從這點來說,這個男人一直沒有放下你們母子兩人。」
外婆說的斷斷續續,甚至前後的連貫和邏輯性並不是太強。
是邊回憶邊說,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但聽了外婆的講述,賀時年對於那個男人和自己母親之間發生的事情,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對於這個男人,賀時年並不想再繼續知道更多的東西。
他現在更想知道,為什麼說母親並沒有死?
而死的那個人,是賀時年的小姨,沈晚念。
「外婆,那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在部隊的時候,你們為什麼告訴我母親突發白血病離世了?」
「我回來的時候,親眼看到了母親的骨灰盒,又親手將她安葬。」
「墓碑上的所有資訊,名字、籍貫,出生年月和死亡年月日都是母親的。」
「但現在又告訴我,死的那個人不是母親,而是我的小姨賀晚念。」
「當時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又為什麼要隱瞞著我?」
「這到底是母親的意思?還是這背後隱藏著什麼更深的秘密?」
大舅開口說:「時年,這件事,大舅爺覺得對於你而言,太過殘忍。」
「但這是你母親離開時的囑託,讓我們不要告訴你,除非有一天你自己知道了真相。」
「你母親離開的時候,沒有任何的囑咐,僅此一個。」
「所以我們一家人一直藏著這個秘密,直到今天你問起。」
外婆微嘆了一口氣,接過話說:「說白了,你母親之所以這樣做,最後又選擇離開,都是為了你。」
賀時年不解問:「為了我?以詐死的方式離開,怎麼會是為了我?」
外婆說:「你小姨晚念回歸沈家後,在國內停留了幾年,隨後去了國外念書。」
「念完書之後,也並沒有再回國內工作,而是留在了國外。」
「這一去就是幾十年,一直到她被查出了罹患白血病。」
「晚念查出白血病之後,回到了國內,準確來說是回到了西陵省省城。」
「而她離世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則是你的媽媽。」
「也正是兩人的見面,達成了一個意見。」
「那就是你母親以詐死的方式離開你,或者說從這個世上消失。」
聽到這裡,賀時年有些不解。
以母親對他的愛,正常情況下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那當時小姨和我母親講了什麼?會讓我母親做出這樣的決定?」
「外婆、外公、大舅、二舅……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我都覺得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甚至覺得荒唐荒誕。」
外婆再次嘆了一口氣說:「文革期間,讓你小姨一家深陷泥潭,最後落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是京城的某個家族。」
「你小姨雖然那麼多年一直在國外,但是一直沒有放棄對這個家族的調查,她沒有放棄報仇的機會。」
「調查之後,你小姨發現這個大家族勢力龐大,但存在著賣國求榮的證據。」
「只不過這些證據還不足以將這個大家族給扳倒。」
「所以你小姨希望你母親代替她完成接下來的工作。」
「你母親最後同意了,而關於你母親詐死、銷毀檔案等相關方面的工作,是你小姨生前完成的。」
賀時年聽到這裡,心驚不已,同時覺得可笑荒謬。
「外婆,那後面我母親去了哪裡?」
「既然她是詐死,那麼多年,他為什麼沒有聯絡我?」
「以我母親對我的愛,我不相信她放得下我,我也不相信他可以做到那麼絕情。」
賀時年說完這句話,自己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帶著絲絲哽咽。
「當初你母親做出這個決定,也是極為艱難和痛苦的。」
「她和我們說了,除非當有朝一日查到真相,替沈家報仇。」
「否則她不會再回這個家,不會聯絡我們,也讓我們不要告訴你,就當她去世好了。」
賀時年又問:「那我媽她後面去了哪裡?」
「加拿大!」
賀時年一怔,腦海中突然有什麼東西詐開了。
上次韓希晨過生日,就聽她說過,此時的蘇瀾已在加拿大。
而母親也在加拿大,兩人之間是否會有交集?
外婆點了點頭:「對!」
賀時年有些恍然大悟。
他似乎明白了,離岸信託、終身壽險以及私募基金這件事的底層邏輯。
如果母親僅僅是寧海縣紡織廠的下崗員工,是絕技沒有那麼多錢的。
也不可能在省城買房,又成立這些信託基金。
但如果母親繼承了小姨的遺產,那一切就另當別論了。
賀時年原本的猜測是,母親這些錢是顧承霆為了彌補母子兩人而給予她的。
但此時聽了外婆的話,賀時年知道自己原本的猜測錯了。
沈家這個家族,賀時年在閒聊的時候,也並未聽楚星瑤提及過。
他不知道這個家族的能量,以及這個家族目前的現狀。
但是,既然小姨能夠讓母親「死亡」並且銷戶,還能給予她另一個身份,去往了加拿大,並繼承她的遺產。
從這一點也足以說明,沈家百足之蟲死而未僵。
小姨既然能夠查那個背後使壞的大家族相關資訊,自然也就有了給予母親一個新身份的能量。
「外婆,我心裏面還是有疑惑。」
「哪怕母親繼承了小姨的遺產,又答應繼承她的工作,把她未做完的事做完。」
「這依舊可以透過很多方式實現,根本沒有必要以詐死的方式瞞著我。」
「我還是不能理解母親和小姨為什麼要這樣做。」
外婆說:「你母親這樣做,既是為了你小姨,同時也是為了躲避京城顧家。」
賀時年皺眉說:「外婆,你的意思是,京城顧家同樣也認為母親已經死了?包括那個男人。」
外婆點了點頭:「可以這麼說!但也並不能完全肯定。」
「當時對外公布的是,你母親得的是急性白血病,死得很快突然,火化得也很快。」
「這件事,你的父親自然也是知曉的。有一次,他還悄悄去了你母親的墓碑前。」
「不過,在我的記憶中,他僅僅去過一次,並且匆忙而去、匆忙離開。」
「再之後,應該是再也沒有出現過。」
「之所以不完全肯定,是基於顧家的能量和資訊渠道。」
「如果你父親不相信你母親突然離世了,想要細細查,肯定能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這件事我們對你隱瞞,而你又相信了,是你回來之後看到了你母親的骨灰盒。」
「同時,我們從沒有和你提過關於你小姨的任何事,所以你才本能的接受和相信。」
「但是你父親不一樣,他是知道你小姨的存在,並且知道她在國外工作的。」
賀時年想了想,確實有這樣的可能。
他回來見到母親骨灰盒的時候,更多的是悲傷、痛苦。
他根本沒有懷疑母親是詐死的這種可能性。
當然,正常人也不會想到這樣的可能。
同時,賀時年又想到了某一件事。
當初整楚家的這個大家族,到底是哪個家族?
會不會是秦家?
沈家既然是革命家庭,在文革期間就被整,那就說明是上上一輩的事。
如果細推下來,秦家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
因為楚星瑤和賀時年講過。
秦家三代都從軍,在軍中有著極大的能量和話語權。
正在賀時年思索的時候,外婆再次開口了。
「而你母親之所以選擇以這樣的方式離開,是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顧家之人會找上你。」
「不,準確來說,你的童年裡面,你和你母親的生活中,顧家之人一直都在。」
「我不知道是你父親還是顧家之人安排的,一直有人監視著你的母親和你的生活工作。」
「這種情況一直到你母親離世之後才停止的。」
「而你參加工作之後,顧家人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你?這一點外婆並不知道。」
「但從你之前說的,在京城的時候,顧家之人找上你。」
「那就說明你的一舉一動,他們應該一直都是了如指掌的。」
「你母親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你,既是考慮到了你的成長。」
「同時也是為了擺脫顧家之人的束縛。」
賀時年聽後沉默了。
他將自己掌握的資訊,以及過往經歷的所有事情,都細細回想了一遍。
「外婆,也就是說,母親從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回過這個家,甚至再也沒有聯絡過你們嗎?」
外婆搖頭說:「沒,其實一直都在聯絡。」
「但她確實沒有再回過這個家……」
「外婆住院做手術的那一次,她打過幾次電話。」
「逢年過節,她也會寄點東西回來,只是這些事我們都沒有告訴你,你並不知道罷了。」
「當然,你結婚之前,她也來了一次電話。」
「在電話里,她說,為你成家感到欣慰。」
聽到這裡,賀時年一喜。
「那外婆,你有母親的聯絡方式嗎?」
外婆點了點頭:「如果你還不知道這一切事情的真相,我們會選擇繼續隱瞞。」
「但現在你已經知道了,那麼再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你母親的聯絡方式我們會給你,至於你要聯絡她,就聯絡好了。」